第 22 章
明明已经做了决定,要坦白地告诉他。可当她真的站在這裡，心中却是止不住地胆怯。
不知過了多久，大门缓缓打开,陈伯穿着一丝不苟的礼服，很自然地說：“许小姐，請进吧。”
许美目知道,以江玉风家中的安保级别,一定是她刚出现就发现了。等了這么久才過来請她,或许也是看她犹豫不定,不想急着来催促。
陈伯直接把许美目請进了餐厅，江玉风看到她来,神色淡淡地說：“坐下吃点东西吧，本来說要带你去吃饭，也沒有吃成,都這么晚了，肯定饿坏了。”
桌上是丰盛的晚餐,每一道菜都是她喜歡吃的。许美目坐下,默默地开始吃饭。
過了一会儿，江玉风帮她切了一份牛排，說：“你尝尝，今天的火候很好,非常嫩。”
過了一会儿,又起身帮她倒了杯水,递到了手边。
动作自然地，就好像他们還在许美目的世界裡一样。他准备了一桌好吃的饭菜，等她回家后，两人一起吃饭。他贴心地帮她夹菜，给她倒水。
许美目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使劲地睁大眼睛，生怕自己真的哭出来。
吃完了正餐，用過了水果，江玉风說：“走吧，我带你去兜兜风。”
他开车载着她，车裡放着钢琴曲，就好像上次他们去野营时一样。
這裡的夜晚，微风袭人，不冷不热。许美目把手伸出车窗外，感受着风从指间穿過。
最终，他们又来到了上次去過的那座山。這次，把车停在半山腰后，江玉风从车后座裡拿出一個大号的躺椅放下，說：“晚上爬山不安全，就在這裡，看看城市的夜景，看看星星月亮吧。”
他先躺了上去，留出一半空间，用手拍了拍，示意她上来。
许美目窝在他的怀裡，想，如果這一刻永远也不要過去，该有多好。
两人静静地躺着，看着天上的星星，谁都不說话。
不知過了多久，徐美目缓缓地开口。
从他们最初的相识开始說起，一直到梅子的怀疑，她的驗證，再到這一次她是怎么来到這個世界。
一五一十，毫无保留。
江玉风搂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却始终一言不发，默默聆听。
当她全部說完之后，過了很久很久，江玉风才开口，說：“我以为你会選擇骗我。”
许美目轻笑：“你那么聪明，我骗不了你的。”
静默片刻，江玉风又說：“现在你一五一十地說了，我却不知道，是该高兴，還是该难過。”
许美目转了個身，张开双臂抱住他，說：“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我知道，可是，我是假的。”
许美目摇头：“不，你不是假的。我可以抱你，吻你，我能感受到你的喜怒哀乐。”
江玉风苦笑：“其实，我原本有好几种猜想的，我觉得最有可能的一种，是我們是两個平行世界，然而因为一些原因，你的一些行为会影响我的世界。可能在我的心裡，我還是本能地去觉得，我這個世界是真的。然而，现在真相大白了，我在你的世界裡，不過是一串代码。只要把這串代码刪除掉，我就不存在了。”
他的语气很缓，许美目却听得心中难過，她拼命摇头：“不会的，你不会消失的，我不会允许這种事发生的。”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俩的相遇、我們俩的心动、我們俩感情的发展，都不過是因为，你们做了這样一個讨好女玩家的游戏。让女玩家在裡面学习恋爱技巧，有各种恋爱体验，我這個游戏的boss，沒有‘拒绝’這個设定，所以，我不得不爱上你？”
“我……我不知道。”
“哈，我活了這么多年，我以为我是一個很有决断力的人，我以为我我可以为自己的一切選擇负责。但是……我现在居然不敢肯定地說，我的感情，由我自己决定。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
许美目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她想說，不是的，我們的游戏并沒有设定boss一定会爱上女玩家，只是设定了一些任务场景而已。具体会发生什么事情，是女玩家来自己决定的，所以每個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除了一开始的相遇场景是游戏裡有的剧本设计，其他的那些都不是已有设计……
可是，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无法說出口。
不论她怎么說，這终归還是一個游戏啊。
江玉风有自主权嗎？他是被“玩”的那一個嗎？如果‘女玩家’做的所有行为表现，都很符合设定的“心动”條件，那么‘江玉风’有权利跟设定說“不”嗎？
许美目回答不了，也說不出口。她好像不论說什么，此刻，都是错的。
過了很久很久，江玉风吻了吻她的额头，說：“我现在脑子真的很乱，我可能沒有力气再顾及你的感受了。”
“沒关系，我能理解。”
“恩，谢谢。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呆一会儿？我想安静一下。”
许美目答应了。江玉风打了個电话，很快就又有人开车上来，接了许美目回别墅。
那天晚上，许美目一夜沒睡。她坐在卧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从天黑到天亮，从漫天星光到朝霞似火，江玉风彻夜未归。
许美目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她匆匆洗漱了一下就去找陈伯，问江玉风回来了沒有，得知已经回来了，她松了一口气。
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却只有许美目一個人吃。陈伯說，江少累了在休息，不让打扰。
许美目坐在长长的餐桌上，对面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刀叉轻碰间的回想。她突然觉得，這個餐桌真的是好长，這個餐厅真的是好大。
用過午餐，许美目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想，或许她该回自己的世界了。可是，她放心不下江玉风，也不知道现在的状况，她该怎样回去。
她坐在卧室的落地窗前，呆呆地看着外面的风景，直到天黑，直到不知不觉地睡過去。第二天江玉风還是沒有出门，许美目有些焦急担心，她在他的门外徘徊了很久，手举起来又放下，最终還是沒能敲下去。
到了第三天，许美目觉得自己快变成行尸走肉了。味同爵蜡地吃饭，在江玉风门外徘徊，瘫坐在落地窗前。
直到，陈伯来求助。
认识陈伯這么久了，第一次见他脸上有如此凝重而焦急的神色，他說：“许小姐，能不能麻烦您去看一下江少。他已经在屋裡呆了两天了。不吃饭，也不出门。我們敲门，也不让我們进去。我实在是很担心……”
许美目惊得跳了起来：“他一直沒有出来吃饭？”
“是。”
“怎么不早說啊！”许美目又急又气。她以为這两天自己沒有看到江玉风，是他在有意躲着自己，却沒想他居然是从未出過门，也沒有吃過饭。
她跑到江玉风的卧室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而后轻轻敲了下去：“玉风，你在裡面嗎？我能进去嗎？”
過了很久，许美目刚想再敲，裡面传来江玉风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他窝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头发凌乱，眼底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发白。
许美目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你生病了！不行，我去叫陈伯過来，你得赶紧打针吃药！”
還不等她起身，江玉风一把抓住她的手，說：“不用了，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串代码，只要你世界裡的人不把這串代码刪除，我就不会消失的。所以，我根本不用吃喝也不用打针吃药，我不会死的。”
望着他几乎一蹶不振的样子，许美目又生气又伤心又自责。這五味陈杂的情绪几乎要把她淹沒。
她几乎是乞求地說：“你别這样好不好？我真的很难過……你知道的，我关心你，還有陈伯他们，都很担心你……”
“哈，陈伯。他也是假的，假的……我的父母也是假的，我的公司也是假的，我身边的亲人、朋友都是假的……我经历的幸福也好、痛苦也罢，我的事业，我的理想，我的坚持，都是假的……”
许美目簌簌掉下泪来。這样的场景，是她和梅子曾经预想過的，可是当這一天真的来了，却比预想中的還要难几万倍。
她爱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的痛苦，他的绝望，他的难過，他的万念俱灰，她都如此地感同身受。
她恨自己沒有能力保护他，她恨自己给他带来了這样的痛苦，她很自己带给他這些問題，却不能解决這些問題。
她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跌入深渊，却无能为力。
過了很久很久，许美目才终于下定决心。
不管未来怎样，不管這個混乱的世界会如何变化，眼前，她不想失去他。
手裡眼泪，她咬牙說：“好，如果你這么想，那我不劝你。不過通過這几次的事情来看，我即便是在你的世界裡，遇到危险也是会受伤的。如果你不吃饭不吃药，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也不吃饭了，我們就一起饿着。看看我是不是会死在這裡。你說你是假的，那我是真的，对吧？那就看看，‘真的’和‘假的’，会不会都因为绝食而死吧。”
說完，就赌气一样地，一屁股坐在旁边，不动了。
江玉风呆了，半晌后才回過神来，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這是不讲道理。”
许美目点头：“对，我就是不讲道理，可是你现在不是也不讲道理嗎？既然如此，那大家就都不要讲道理好了。”
沉默许久，江玉风低声說：“好，我吃药吃饭，你喊陈伯进来吧。”
许美目心中大石落下，忙去喊陈伯。
看着江玉风乖乖地吃饭、吃药，接受医生的检查，许美目心想，她赌对了。即使江玉风被突如其来的真相打击到毫无斗志，生无可恋。可是，他還是爱她的。只要她有危险，他不会忍心眼睁睁看着。就跟她会心痛他的难過一样，他也舍不得她受伤害。
一段恋爱关系，不就是這样嗎？
他们是彼此的软肋，也是彼此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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