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作者:点墨金蝉 吴刚看着萧辰,诧异道: “杨校尉居然和我一样,也通晓斧艺?” 萧辰闻言一笑,借机颂扬吴刚斧艺之妙: “斧者,重器也,乃开天辟地之盘古大神所执,实为百兵之尊!” “我方睹将军挥斧,开山裂木,斧光如星河倾泻,隐含混沌初分之时,盘古大神之无上气度,令吾心生敬仰,向往之至。” “故陡然间,我心生向往,欲效法吴将军,寻一得心应手之斧,亦不负我这一身蛮力也。” 在这世界上,你说点好话,基本就能搞定百分之五十的人。 你说点好话,再给点东西,差不多就能搞定百分之七十的人。 “投其所好的话”和“恰如其分的好处”,就能搞定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能搞定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剩下的那百分之一的人,你就不用考虑了。 你搞不定的。 反正说好话,于他金角大王而言,无损分毫,何不顺水推舟,试试看? 你求人办事,既不说好话,也不送东西,你就苦着脸,空口白牙一张嘴,就让别人给你办事? 非亲非故的,谁给你办事? 凭什么给你办事? 那只有按照“规矩”办事了。 有的时候: “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给。” 这就是现实。 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 西行之路,十万八千里,步步皆藏人情世故。 若只知逞勇斗狠,打打杀杀,不懂人情世故,则不过一莽夫耳,寸步难行。 若不解人情,纵至灵山,亦难取真经。 毕竟,佛祖亦需人事相奉,方显虔诚。 盘古大神以斧开天,自是斧艺之祖。 萧辰之言,竟将“吴刚斧法”与“盘古斧法”相提并论,更言受其劈山断岳之气势所感,心生向往。 此等夸赞,可谓极矣。 吴刚闻“盘古”之名,咧嘴一笑,粗犷面容顿显柔和。 吴刚轻轻拍了拍腰间那柄历经万载仍光华内敛的“蟾宫折桂斧”,豪气干云道: “好!既是同道中人,你愿意使用斧,某家自当相助!” “我倒是知道这桂殿之中,有几株先天月桂树,正适合做斧柄。” 萧辰闻言,大喜过望。 吴刚在月宫伐桂无数载,对这桂殿之熟悉,犹如掌中观纹。 当下,萧辰连忙道: “有劳吴将军了。” “吾这里尚有几壶安天大会上,玉帝亲赐之御酒,乃三界罕有之佳酿。” “若得趁手桂木,定当奉上,以表谢意。” 王母有蟠桃,可延年益寿,太上老君有九转金丹,可增神通。 而玉帝则有御酒,以赏功臣。 安天大会上,大多都是拱卫灵霄宝殿,护卫玉帝的有功之士。 玉帝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小气。 他弄了不少玉帝御酒,以赏各方将士。 萧辰在安天大会上也顺了几瓶玉帝御酒。 古代的男人大多都是好酒的,特别是武将。 而“玉帝御酒”,堪称“三界第一酒”,只有特殊的宴会,或者玉帝特赐,才能品尝到。 吴刚闻“玉帝御酒”之名,馋虫大动,当即未加推辞,爽朗一笑,拍胸脯道: “哈哈哈,此事就包在我的身上。” “我定然帮助杨兄弟挑选一杆称心如意的斧柄。” 言罢。 吴刚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素娥仙子,言道: “素娥仙子,前方路径崎岖难行,伐木之时,恐有星辰碎屑、桂木枝干四溅,污了仙子之华服。” “吾独带杨兄弟前往便可,仙子且留步,以免有所闪失。” 素娥仙子闻言,心中明了,这是吴刚以为自己是太阴星君的“眼线”,想将自己支开,单独“指点”一下萧辰。 她笑了笑,没有多言,只是看着萧辰,眼神中似有深意,意思是: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萧辰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意思是: “我会给你个交代。” 此时无声胜过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素娥仙子遂优雅一礼,身形化作流光,隐入月魄冷雾之中。 随后。 吴刚大步流星,运转身法,直向桂林一隅而去。 萧辰自然紧随其后,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错失这难得之机遇。 脚下月魄银流渐稀,地势亦愈发崎岖不平。 行了一段时间。 吴刚停下脚步,言道: “杨兄弟,到了。” 萧辰看向前方。 前方景象与别处迥异。 一片林地之中,竟赫然耸立着数十截断裂巨木,显得格外突兀! 与周遭参天耸立、枝繁叶茂的先天月桂树相比,此处是一片仿佛历经劫数的林地。 树根深扎于月魄沃土之中,断裂的主干却如被巨力硬生生折断的黑铁巨矛,斜指向深邃天穹。 截断面粗糙不堪,仿佛历经万古岁月之侵蚀,与周围生机盎然的母树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苍凉与悲壮。 很明显。 眼前这片先天月桂树林,乃是一片“断林”。 萧辰见此景,心中诧异,不禁开口问道: “吴刚老哥,这些你所伐之月桂树,怎么至今仍未长出?” 吴刚面容肃穆,大步流星行至一株断桩之旁,其粗大手掌轻轻摩挲着那嶙峋断口边缘,动作之中,竟隐隐带着几分奇异之敬畏。 他笑了笑,指了指天与地,言道: “这片先天桂木,非我砍伐之功,也非天火劫雷之创。” “它们的伤口,源自那场创世之初的浩劫。” “乃是那位开天辟地的大神所为。” “盘古?” 萧辰心头一震,目光再次落在那苍凉的断木之上。 吴刚微微颔首,接着解释道: “或许,更准确地说,这片先天桂木是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之余威所致。” “当时,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之后,力竭身亡,身化万物。” “其气成风云、声为雷霆、齿骨为金石、左眼为日、右眼为月……” “吾等此刻所在的太阴星,便是父神右眼的神韵所聚。” “而右眼上的睫毛,则化作了这一片先天月桂树林。” “上古之时……” 言及此处,吴刚顿了顿,神色复杂。 他的脸上有追忆往昔之温情,亦有挥之不去之苦涩。 吴刚缓缓开口道: “杨校尉,你可知我为何在此月宫伐桂吗?” 萧辰察言观色,不动声色地从如意百宝囊中取出两壶“玉帝御酒”,一壶递于吴刚,一壶自持,道: “吴刚老哥,来,饮酒!” “有此仙酿,好说往事。” 浓郁醉人之酒香瞬间弥漫开来,萦绕四周。 吴刚眼中精光一闪,一把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仰脖便是一大口。 烈酒入喉,滚烫如岩浆,似乎稍稍熨平了深藏的愁绪。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带着浓重酒意,声音低沉了几分: “好酒!痛快!杨老弟真是个妙人……” 借着酒劲,尘封万年的往事如水闸开泄,汹涌而出。 “上古之时。” “炎帝之孙,伯陵……” 吴刚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哽住,眼中迸射出被岁月也无法完全磨灭的怒火与刻骨铭心的屈辱。 “炎帝之孙?人皇一脉?” 萧辰面色凝重。 人皇血脉在上古地位超然,非同小可。 “那是炎帝的亲孙子!” 吴刚咬牙切齿道: “伯陵趁我离家求仙问道之隙,与我妻私通!” “我归家之时,撞破他与我妻子的丑事,怒火焚心,一斧下去,便结果了那辱我太甚的‘人皇贵胄’!” 言及此,他握酒壶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古铜色之面庞因激愤与悲怆而剧烈抽搐。 “炎帝之孙……那是人皇血脉!”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虬结之胡须滴落,湿了衣襟。 吴刚的话语里饱含着无尽的苍凉与怨愤: “而我,不过一介粗鄙武夫。”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纵有万般屈辱,但是我杀了炎帝之孙,炎帝岂能容我?” “我此举触怒了炎帝。” “炎帝便将我贬到这月宫,罚以永世伐桂之刑!永服劳役,不死不休。” “月桂不砍尽,不得出月宫。” “自此,我被人皇所贬,被人族所弃。” 万载之屈辱、无归之绝望、被整个族群放逐之痛楚,在这位铁塔般之汉子身上轰然爆发。 浊泪如断了线之珠子,混着浓重之酒气滑落脸颊。 吴刚悲凉道: “呵……天地茫茫,人族已无我立锥之地;族灭家亡,血脉断绝,此地囚牢与彼处荒野,于我又有何异?” “从此,我既无国,也无家了……” “天地之大,可有我吴刚一寸的存身之地?!” 说到此处,吴刚触景生情,回忆往事,已是泪流满面。 “哎……” 他仰头将酒壶中的酒液尽数灌入喉中,辛辣与苦涩一同燃烧,最终化为一声漫长而压抑的叹息。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此情此景,令人不胜唏嘘。 “哎……” 萧辰闻言,亦是长叹一声,心中感慨万千。 这事,说来有些复杂。 这炎帝,亦名炎皇,乃上古人族三皇之一,被尊为“地皇”,威名赫赫,震古烁今。 据《山海经·海内经》所载: “炎帝之孙‘伯陵’,伯陵‘同’吴权(吴刚)之妻阿女缘妇……” 此“同”字,乃“通淫”之意。 即不合法的婚姻关系。 这事大概是这样: 吴刚,又名吴权,彼时心怀壮志,外出学数三载,将妻子缘妇留在家中,本想着学成归来,好有一番作为。 岂料那炎帝之孙伯陵,生性风流,或好人妻,趁吴刚离家之际,心生邪念,竟与吴刚之妻缘妇私通。 这……做出那等苟且之事,实乃有违人伦,伤风败俗。 你说,妻子和别人私通,自己被戴了绿帽子,这等奇耻大辱,换做任何一个男人,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谁能忍得下这股怒火? 吴刚回来后,发现妻子和伯陵私通,怒不可遏,一斧之下,便结果了那奸夫伯陵的性命。 然而,这伯陵毕竟是炎帝之孙,人皇血脉,岂容他人随意斩杀? 杀人是要偿命的。 吴刚因此被炎帝判了个无期徒刑,罚以伐桂之刑,令其永服劳役,不得解脱。 虽然,后来,玉帝登基,执掌天庭。 但是吧,此事乃人皇所判。 玉帝虽贵为天庭之主,却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人族的吴刚,去得罪那火云洞的人皇。 毕竟人皇在三界,威望极高,势力庞大,玉帝也不愿轻易与之交恶。 于是,吴刚这无期徒刑,便一直执行了下去,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伐着那永远也砍不尽的桂树,成了月宫桂殿永远的囚徒。 常言道: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尝尝阔别已久眼泪的滋味。” 妻子与人私通,此乃男人最伤心之事。 但此事,牵涉人皇血脉、伦理纲常,个中是非曲直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里,难以评说。 萧辰无言安慰,只能陪着吴刚喝些酒。 他举起酒囊,与吴刚用力一碰,言道: “吴刚大哥,往事如烟,皆已经成过往,敬这杯‘苦酒’!” “好一个‘苦酒’,来,喝!” 吴刚举着酒囊,仰头,一饮而尽,似要将心中之苦楚,皆融入这烈酒之中。 过了许久。 那烈酒入喉,如烈火焚身,却又似给了吴刚几分疏解之勇气,让他能暂且忘却心中之痛苦与无奈。 吴刚指着那片断桂林,话锋一转,重新回到正题,声音也恢复了几分沉稳: “说回此处。” “我在此桂殿,终日伐桂,不知年月几何。” “这先天月桂树,乃是太阴灵脉本源所化之先天灵根,与月华精粹共生共长,神力滋养之下,天生具有不死不灭之神通。” “寻常刀斧加身,于它而言,不过如挠痒痒一般,顷刻间创口便愈合,斧痕挥出即合,端的是神奇无比。” “即便被砍伐之后,这先天月桂树吸取太阴精华,亦能复生,犹如月缺复圆,本属自然。” “但这片断了的桂林,却一直存在于此。” “无人知道它为何存在,亦无人能解其中之奥秘,仿佛它本就该在此,见证着这月宫之沧桑变迁。” “初来月宫之时,这些先天月桂树,我一直都砍不倒,心中虽有不甘与无奈,却也无可奈何。” “只觉这命运对我太过残酷,让我陷入这无尽之困境,难以挣脱。” 吴刚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又道: “然而,然而世事无常。” “福倚祸伏所依,祸兮福所倚。” “随着我终日伐桂,无数载光阴匆匆而过,某家在此伐木万载,斧法日夜精进,竟达到了不可言说之境。” “我斧法大成!” “终有一日,我心神空明,忽有所感,仿佛冥冥之中有人指引一般,斧锋所至,竟能砍断先天月桂树。” “我透过这些断木,‘看到’了那混沌开辟之初的景象!” “那景象,如梦如幻,却又真实无比,让我仿佛穿越时空,置身于那混沌初开之时代。” “我目睹了盘古父神开天辟地的那一刻!” “混沌崩裂,清浊初分,天地初开,万物始生!” 吴刚眼中闪烁着激动之光芒,恍若穿越时空,再度置身于那混沌初开、鸿蒙始判之时代,亲身见证了那伟大之时刻。 “也正是那一刻,吾终于洞悉了这片‘断桂之林’之渊源!” 吴刚言罢,话锋微顿,眼中闪过一抹震撼之色,似那景象太过惊世骇俗,令其心神俱颤。 萧辰闻言,心中一动,询问道: “吴刚大哥,你究竟窥见了何等景象?” “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