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罪不可恕的杀人犯 作者:穆如清风toki 陆相思狐疑,抬起头,葡萄般的大眼睛裡還带着模糊的湿意。 她开口时,带着鼻音,显得比平时娇软许多,“你今天吃错药了嗎?” 原本温情脉脉的气氛,被陆小公主一句话打得烟消云散。 唐言蹊“嘶”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手臂间的疼痛。 于是她撤回手,在小姑娘的脸蛋上面捏了一把,“你属狗的?见人就咬?” 傅靖笙下车时刚好听见這么一句,摘下墨镜,颇为无语地望着甬道上一大一小两個家伙。 只一眼,傅靖笙就信了,那是唐言蹊的女儿。 不仅因为相仿的侧颜,還因为相仿的气质—— 那种瞪大了眼睛彼此嫌弃,却又都攥着对方不肯撒手的感觉。 傅靖笙突然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掌心处传来微热的触感。 她撩起头发,接起了男人刚刚拨来的电话,低磁的嗓音透過无线电波,听得出沉稳背后的紧张,“去哪了?” 慵懒妩媚地靠在车上一笑,卷了卷发梢,“你不是看得见我在哪?” 那边沉默了下,“陆仰止又叫她回去?” 除了這种可能性,江一言实在想不出還有什么理由让她们改道又去了市中心的别墅区。 傅靖笙嗤笑,“你当我們都是傻的?他說让我們回去我們就得乖乖回去?” 江一言顿了顿,确实,以傅大小姐的脾气,谁都拿她沒辙。 “那怎么到陆家去了?” 女人握着电话,很长很长時間都沒开口。 江一言心裡无声地揪紧,声音温和了许多,又叫她:“阿笙。” “有個孩子是挺好的。”女人突然說。 江一言感觉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虽然不懂她为什么突然提起這件事,但孩子,一直是他们之间最敏感的话题。 他不敢提,甚至在每次她主动說起的时候,他也不知该如何搭话。 “那我們也要一個孩子,好不好?”男人低低淡淡的声音灌进耳朵裡,近得仿佛就在她身边。 傅靖笙在秋风瑟瑟中拢紧了外套,不知轻声說了句什么,男人還沒听清,电话就被她挂掉了。 他温淡清贵的眉目间浮现出三分黯然,披上外套,又恢复平素那张不冷不热的脸,对秘书吩咐道:“马上去陆家把太太和我表妹接回来。” 秘书点头,赶忙去了。 挂掉电话的傅靖笙走进了别墅裡,眼尾一挑,正见宋井掏出了手机。 想是旁边那对母女情深的沒空理会,她便走上去,按住了宋井要拨电话的手,“你干什么?” 宋井不认识她,却被她身上的气场所震慑,“你是?” 傅靖笙沒回答他的問題,只平静道:“不必给陆仰止打电话了,我們只是来看看孩子,现在见面对谁都不好。” 宋井沒料到自己的目的被她一眼识破,皱眉,不悦道:“這裡不是动物园,我們大小姐更不是谁随便想来看就能看的。” 傅靖笙眸子轻眯,收回手,从善如流,“那你叫保安過来,把我們扔出去?” 宋井噎住。 旁的人扔也就扔了,关键是那边那位姑奶奶…… 他要是敢让人把唐言蹊扔出去,都轮不到陆总动手,大小姐就能卸了他的脑袋。 那边,唐言蹊已经把小姑娘抱了起来。 陆相思不停在她怀裡蹬腿,“你今天什么毛病啊!动手动脚的!小心我告你绑架!” 唐言蹊抱得也很吃力,闻言黑了半张脸,“别人家五岁的孩子有你這么沉嗎?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我看你以后嫁的出去嗎!” “唐、言、蹊!” “啪”的一声打在女孩屁股上,“叫谁呢!沒大沒小的!” 陆相思憋了一口气,从小养成的欺善怕恶的习惯让她蔫了两秒钟,硬邦邦道:“唐阿姨。” “叫母后!” 一句话,两個字,整個院子裡只听得见秋风扫落叶的声响。 宋井瞠目结舌,下巴快要掉在地上,“……” 母……后? 傅靖笙亦是扶额,为什么這对母女画风看起来不大一样? 她认识的母女……比如段姨和她的小女儿江一诺,比如她和她母亲米蓝,說话从来都温声细语,沒事就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蹭一蹭。 陆相思只当她是在开玩笑,撇嘴,“你這张脸大得跟我家窗户有一比。” 唐言蹊自然晓得她說的是哪扇窗户—— 别墅角落向阳的房间五年前被她改造成了巨大的花厅,整個顶子和两侧的墙壁全都是巨大的玻璃。 這样說她,她就很不开心了。 “你不是缺個妈?”唐言蹊掂了掂她,把她抱得稳了些,嬉皮笑脸道,“你看我怎么样?” 陆相思的小爪子按在她脸上,不让她往前凑,白眼快翻上天了,“我是菜市场卖菜的嗎?還带讨价還价的?上次說的时候你干嘛去了?我告诉你,全城只要是個女人就想给我当妈,我干嘛非要选你?” 唐言蹊把她抱到秋千旁边坐下,路過宋井时看都沒多看一眼。 好像整個世界裡就只剩下怀裡的小姑娘。 “那我比她们长得好看。” “……我家窗户跟你的脸比還是差远了。” “那我比她们会疼人。” 陆相思“呵呵”一声干笑,“我长這么大還沒人打過我屁股。” 唐言蹊挠了挠头发,烦躁道:“那你說吧,怎么着你才肯管我叫妈。” 陆相思忽然就安静下来。 一双眼睛,在盘旋于天地间的秋风暖阳中,点点渗出褐色的光辉。 唐言蹊捕捉到了那一丁点色泽,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 心跳就這么蓦然乱了一拍。 這是她的孩子。 是从她肚子裡孕育出来的宝宝。 哪怕错失了五年,十年,二十年,這种悸动和亲切,也不会减少丝毫。 “你为什么想当我妈妈?”陆相思托腮看着她。 唐言蹊同样回望着她,目光温柔、表情和蔼地笑着答上一句:“因为你欠揍。” “……”宋井差点栽倒在草坪上。 傅靖笙却秒秒钟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因为陆相思的成长,缺少了来自母亲的教导。 父亲大多对女儿是溺爱的,就像她父亲,同样也把她捧在掌心裡当個宝贝,反倒是母亲,同为女人,才最清楚如何应对女儿撒泼无理时的眼泪。 說白了,唐言蹊不過就是觉得,若是她一直跟在小姑娘身边,不会把她养成一個性格這么尖锐放肆的小公主。 所以說,她欠揍。 也欠了来自母亲五年的爱。 陆相思“哼”了一声,“你要是再敢对我动手,我就要還击了!” 唐言蹊失笑,仍然望着她,眼裡的温柔在深秋的夕阳裡无所遁形,“可以的,女孩子要学会怎么保护自己,不能吃亏,我打了你,你就要打回来。但是你不能主动招惹欺负别人,不能做有违伦理道德的 事情,不能——” “你今天好烦啊。”陆相思捂着耳朵瞪着她,“干什么啦?” 唐言蹊重重按了她的脑袋一下,“是,我跟你讲這些干什么,以后你做的不对,我直接动手就行了,简单。” 陆相思从她的话裡拼出了点别的含义。 她怔怔地扬起小脸,盯着她。 “你不会真的想来给我当后妈吧?” 唐言蹊站起身,整张白皙精致的脸都融在了万丈余晖中,莫名的,动人心魄。 她不答反问:“相思,你为什么叫相思?” 這是唐言蹊第一次叫女孩的名字。 女孩心裡柔软了些许,大眼睛望向别处,“爸爸起的名字。” 這是连宋井都未曾听說過的事情。 他支起了耳朵,屏住呼吸,听着女孩渐渐轻渺下去的嗓音—— “因为爸爸說,相思如桃李,无言自成蹊。” 傅靖笙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宋井亦是如鲠在喉。 二人的目光慢慢挪到了立在余晖中的女人身上。 她的脸廓逆着光,隐匿在阴影中,却有水滴“啪嗒”一下子滴在了她的衣襟上。 “你知道這句话是什么意思嗎?”陆相思晃荡着两條小腿,沒注意到女人的泪水,自豪得意地卖弄起了自己肚子裡的墨水,“不知道吧?那我告诉你!就是說,桃子树和李子树虽然都不会說话,但是当它 们结出果实的时候,树下会被前来采果子的人踩出一條蹊径。” “爸爸還說,很多事情是不必挂在嘴边的,最沉默的,才是最有力的。” “就像爸爸从来都沒亲口讲過他想我妈妈。”陆相思低声道,“但是他对我妈妈的感情大概也就像桃子树和李子树一样,是沒有声音的。 沒有声音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独自开花、结果。” 不必宣之于口,不必给任何人知道。 只是默默在岁月中,愈发浓烈,深沉。 唐言蹊猛地想起很久以前,小姑娘第一次问起她的名字时,她說她叫唐言蹊。 然后小姑娘无端端地愣了下,說:“這么巧嗎?” 言蹊——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女孩也似乎想起了這件事,笑道:“所以我刚知道你叫唐言蹊的时候,觉得好巧呀。” 一旁宋井转過身,抹了抹眼睛。 连傅靖笙都抬起头,望着夕阳磅礴的光阵,觉得那些光线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巧嗎。 這怎么是巧呢。 這是一個男人在无尽的岁月裡心如死灰的执拗等待。 若用“巧合”二字简单蔽之,岂不是太看轻這份感情的重量了? “相思。”唐言蹊蹲下身子,酝酿了好几遍,才艰难吐出后半句话,声线微微颤抖,“我是妈妈,我是你妈妈。” 饶是宋井方才就猜了個大概,此刻真正听她說出這句话时,仍旧觉得心脏在剧烈的震颤。 陆相思却僵住,“你說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对方。 唐言蹊流着泪将手伸出来,想去抱她,却被女孩挥手打落,“你是我妈妈?” 陆相思的情绪蓦地激动起来,她从秋千上跳下来,“你在胡說什么!” 唐言蹊手足无措地望着女儿,心疼得厉害,又不敢上前。 傅靖笙却沉了眉眼,抓住了要跑调的女孩的胳膊,“相思,她真的是你妈妈。” 陆相思眼裡盈满泪水,看向宋井,宋井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可光是听见這些,倒也懂了。 于是,他点点头。 其实陆相思心裡也隐约明白,這件事的可信度有多高。 例如唐言蹊上次带她出去玩的时候,在她自己都从未去過的阁楼裡找到了一條绳梯。 例如唐言蹊在沒被人指引過的情况下就摸到了床边隐蔽的电灯开关。 她住過這裡,她是這裡的女主人,她手上還有一款戒指,和爸爸收在书桌裡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陆相思咬牙,想离开,却被傅靖笙拉着,只好回過头,瞪着唐言蹊。 “你是我妈妈?你是我妈妈你五年从来沒看過我,你凭什么当我妈妈?” “我沒有妈妈,我不需要妈妈,你给我出去,滚出去!” 唐言蹊心中大恸,被她短短一句话刺中咽喉,几乎不能呼吸。 她知道,陆相思虽然几次說過想让她来当她妈妈,可那毕竟只是說說而已。 再加上,小姑娘那么讨厌庄清时,反正都是后妈,找一個自己喜歡的,比找一個自己讨厌的强太多了。 然而,孩子对母亲和后妈的期待,是大不相同的。 也许身为朋友、身为后妈,唐言蹊为陆相思做得足够多了。 但是身为母亲,她還差得太远。 她错過了她五年的成长,沒给她来自母亲的关怀,甚至导致她這一副残缺、尖锐的性格。 无论這五年的错失是不是出自唐言蹊的本意,她都无法把這份责任推卸给别人。 因为那是来自她女儿的指责。 那是全天下最该被她放进心坎裡的宝贝,也是她亏欠最多的人。 她除了窒息、心痛、不停地流泪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宋井哪裡见過唐小姐這副样子,连忙蹲下,抱起陆相思,“大小姐,你别這样。” “你也骗我!”陆相思這次是用了狠劲儿挣扎,直接从宋井怀裡跳了出来。 唐言蹊大惊失色,连忙扑過去接住女孩。 手肘擦在草坪上,被树枝狠狠划伤,她却抱紧怀裡的人儿,“你沒事吧?你還好嗎?相思?” 女孩看了一眼她渗出血色的手臂,愣住,而后又甩开,“苦肉计嗎!你以为我傻嗎?书上說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抛弃過我一次,就只剩下当后妈的资格了!想给我当母亲,行啊,你去跟庄清时争啊! 谁赢了谁来给我当后妈啊!你们在我眼裡沒区别,你比她更恶劣!說扔就扔,說回来就回来,你当我是什么!你当我爸爸是什么!” 唐言蹊紧拧着眉头,闭上眼,同样觉得四肢百骸痛的痉挛。 那痛楚锥心蚀骨,比每一次与陆仰止吵架都来得更加强烈。 “陆相思!” 男人沉冷威严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喝止住了這满庭的慌乱嘈杂。 秋意渐浓,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大步迈进枫色如火的院子。 “车都還沒停下就听见你在喊,要疯是不是?女孩子家一点礼节都沒有?” 枝叶茂密的树丛挡住了男人的视野,一转身,却看到了院子裡的人。 他深邃俊美的眉眼似有片刻凝滞,但也仅仅片刻,又恢复如常。 就這么,面无表情地擦過谁身边,走到女孩面前,拉起了她的手。 见到女孩满脸是泪,男人修长冷淡的双眉蓦地拢紧,沉声道:“哭什么?” “沒什么。”陆相思已经哭得快要喘不上气,连爸爸都不想理了,“我想回房间。” 陆仰止的视线掠過院子裡的两位不速之客,不动声色,触目生寒。 他将女孩单手抱起,漠然冷峻地对宋井道:“半個小时之内,门口的保镖都给我换掉,再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随便往家裡放,你和他们一样卷铺盖走人!” 唐言蹊撑在草坪上的手突然攥拳,指甲嵌进了泥土裡。 她說不清心口這一团堵塞的感觉是什么。 只听女孩伏在男人结实伟岸的肩上,抽噎着问:“爸爸,我沒有妈妈,她才不是我妈妈,对不对?” 男人挺拔颀长的背影骤然顿在门口。 唐言蹊亦是抬头泪眼婆娑地望過去。 看不见他的脸和表情,只能听到他无动于衷地开腔:“你妈妈早就去世了,不要听不相干的人胡言乱语。” 唐言蹊心绞痛,喃喃唤他:“陆仰止……” 她也不知在早晨那场诀别以后,她该如何面对這個男人。 而反观男人的身影,八风不动、稳如泰山,仿佛天地间再也沒有什么能使這冷硬的轮廓动容。 陆仰止背对着她,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唐小姐,我不管你是从谁那裡听到了什么谣言,都希望你保持理智,不要当真。” “這世界上想给相思当后妈的人比比皆是,冒认她生母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既然我們把该谈的都谈完了,我放過你,也請你放過我和我的家人,别来蹚這趟浑水。” “否则,别怪陆仰止不念旧情,心狠手辣。” 傅靖笙把玩着墨镜的手指一顿,站在她的角度,能刚好看到男人俊朗倨傲的侧脸。 沒有丝毫的起伏波澜,和他的语气一样。 她犹豫片刻,還是上前先把唐言蹊扶了起来。 唐言蹊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陆仰止,孰真孰假、孰是孰非,你我心裡都有数。我的决定既然已经做完了,就不会轻易更改。至于孩子的事,你我過后再谈。” “沒什么可谈的。”男人很冷漠,也很坚决,沒有丝毫转换的余地,“我早就告诉過你,离相思远一点。” “她是我女儿,你凭什么让我离她远一点?”唐言蹊荒唐地笑出声,“我還沒有怪你藏了我女儿五年,害我們母女分离,生分至此,你倒是警告起我了?” 陆仰止眉眼一沉,把相思交给了佣人带走,而后转過身,目光冷冽地盯着她。 “我藏了你女儿五年,害你们母女分离、生分至此?”他薄唇微勾,笑得嘲弄,“且不說她根本和你沒半点关系,就算相思真的是你女儿,五年前我也沒藏她,你有這個能力照顾她、保护她、给她关怀呵 护?” “還是說你打算告诉她,她的母亲是個罪不可恕的杀人犯?坐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