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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陆仰止,再见

作者:穆如清风toki
陆仰止微微垂眸,视线所及之处,是臂弯间女人白皙的手。 庄清时也顺着他的目光与他对视,明明這张清隽英俊的脸离她如此之近,近到一踮脚尖就能亲上去,可她還是莫名觉得,他离她很远很远。 或许,是他脸上過于寡淡冷漠的神情拉远了两個人的距离。 這场订婚宴,来得实在是突然。 不禁陆仰止沒有准备,庄清时被通知到的时候亦是惊大于喜。 容鸢代表容家送上了礼,可自始至终也沒到前面去跟陆仰止說過一個字。 霍无舟瞧着身穿红色晚礼服独自饮酒的女人,皱眉,伸手就夺過了她手裡的杯子,“够了。” 容鸢拧眉,不懂這個男人是以什么身份伸手的,“我想喝酒也碍你事了?” 霍无舟把她的高脚杯放在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桌面上,津红的酒液裡倒映着女人娇媚明艳的五官,還有嫣然醉意。 身旁不少公子少爷们纷纷想上前搭讪,却都被容鸢身边這個保镖一样的男人一眼扫退。 他的气场内敛而强大,全部张放开时,也是分毫不落下乘的。 霍无舟面无表情地睨着她,“你父母让你過来送礼,你代表的就是容家的脸面。自己一個人喝得烂醉如泥,也不怕惹人笑话了?” 他了解容鸢,就是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千金小姐,极为要强。 容鸢今天穿了一身大红,比主角還要喜庆。晚礼服紧致的设计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窈窕婀娜。 明明她是那么正经的人,穿上這一身,也显得无端端的妖娆魅惑起来。 霍无舟看到她往桌台上一靠,仰着头,天鹅颈曲线优雅又迷人,尤其是一呼一吸时,胸前的起伏,让他极为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這一别不要紧,却发现不远处许多“虎视眈眈”的目光。 他脸色一冷,脱下西装就罩在了她身上,与此同时還留了句话:“以后不准再穿這么伤风败俗的衣服。” 容鸢睁开眼,“伤风败俗?” 她花了大价钱从法国买的高定,国际知名设计师的收山之作。 怎么到他嘴裡就变得這么不堪了? 霍无舟也不想在這個话题上较劲,只沉了语调,问她:“你不去和你师哥說两句话?” “我和這种负心汉沒什么话好說。”容鸢眸光一黯,攥紧了拳,顿了顿,踟蹰着问,“你家老祖宗,還活着嗎?” 霍无舟抱臂望着她,褪去了西装外套只剩下洁白的衬衫,更加塑成了他钟灵无染的冷淡气质,“你這么担心她,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老祖宗想必也是很愿意见到你的。” “她想见的不是我。”容鸢低声一笑,摸着自己的脸,“只是我這张脸。” 她把唐言蹊那女人害得那么惨,唐言蹊還会想见她嗎? “老祖宗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对,她大度。”容鸢心裡忽然苦涩,哪怕知道霍无舟說的是事实,她也不喜歡听到他夸其他人,“她大度你去找她,别烦我。” 霍无舟眸色沉然,沒說话,余光不期然瞥见台上高大英俊的男人也放下酒杯被人叫走的一幕。 …… 陆仰止很久沒回過陆家老宅了,上楼时被管家带进自己年少时住過的卧室,眉心泛开几缕疑思。 屋裡是同样盛装打扮過的陆远菱。 她坐在单人沙发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进来,把门关上。” 陆仰止依言关好门,回過头,淡淡开口:“我也正要找你,大姐。” “你今天在媒体面前摆的脸色是给谁看的?”陆远菱开门见山地质问道。 男人单手插在口袋裡,面色不改,“大姐在說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裡怎么想的!”陆远菱忍着怒火,“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那点心思瞒得住我嗎?你不就是因为我和爸逼你跟庄清时订婚而不高兴嗎?” “大姐既然知道我沒心情,還要我笑给谁看?”陆仰止也不解释,平静一句就驳了回去,“我是個商人,不是卖笑的。” 他說到這裡,忽而想起什么,又道:“别忘了你承诺過的事情。所有能心平气和解决的問題,都沒必要闹到六亲不认的地步。” “六亲不认”四個字让陆远菱的呼吸蓦地一顿,她不可思议地瞪着他,“陆仰止!你要反了天了嗎!” 陆仰止似是而非地弯了弯薄唇,眼角狭长的缝隙裡析出慑人的桀骜冷峻,“就算是妈還活着,也无权干涉我這么多。” 陆远菱气得哑口无言,半天才问:“你是觉得我沒资格替妈管你?” 陆仰止看了她一眼,不置一词,怎么来的便怎么走了。 只留陆远菱一個人坐在沙发上,心肝脾肺沒一处不疼。 “副董事长。”门外,秘书模样的人恭敬地走进来,手裡捧着一卷录像带,“這东西,开庭的时候要不要一并呈上去?” “你沒听他刚才說什么嗎?我要是敢把這個交上去,他就敢六亲不认、和我断绝姐弟关系!”陆远菱一把夺過录像带,攥在手中,狠狠道,“先留着,以后有得是机会!這次光陆氏机密被盗和公司起火的 事就够让那女人消停一阵子了,這张王牌暂时放一放,以防万一。” “是。” …… 三日后,法院正式开庭。 唐言蹊从车裡走下来,望着法院门外庄严肃穆的徽章,一瞬间画面交叠到了五年前的那一幕。 不远处一辆辆轿车驶来,车队的最前方的车上坐着随性的保镖,后面跟着的分别是陆氏集团的各位董事。 霍格尔和赫克托陪在她身边,本来准备安慰她几句,却听到女人莞尔轻笑着說:“你们看看那边的排场,不知道一会儿法官落锤的时候能气死几個?” 赫克托喉咙一涩,想随她一起打趣,可话音绕在齿缝间,怎么都說不出来。 倒是霍无舟那個冰块脸难得接了话茬:“我赌两個。” 唐言蹊這才又笑得真切些,回头,“就送到這裡吧,我自己进去。” 赫克托张了张嘴,“老祖宗……” “這点事难不倒老子。”唐言蹊朝他挤眉弄眼,“五年前我就来過一回了,论流程,我比他们熟。” 霍无舟沒搭话,眼神却也深了。 那边的车门纷纷打开,身居高位的董事们逐一下了车。 最后一辆车裡,宋井看着男人深沉莫测的脸,试探道:“陆总,到了。您不进去嗎?” 男人幽深的视线透過车窗,落在尽头那個单薄瘦弱的女人身上。 薄唇轻启,两個字静静流进空气:“不了。” 唐言蹊与墨岚安排好的律师团一起进了法院大门,david也在警方的押解下在她身后随行。 一场官司,宋井坐在车裡都感受到了什么叫度秒如年。 因为车裡的气氛,相比于法院裡,可能更肃穆沉冷。 律师们早有准备,david也对罪行供认不讳。 這一场被告翻身的仗打得可谓是精彩至极,原告方措手不及,完全怔在那裡。 最后唐言蹊眉眼薄凉地睨着对面明显還想再說点什么的原告律师,淡声道:“差不多了吧?” “证据,证人,罪犯,都在這裡。”她道,“再往我身上泼脏水,可就有点难看了。” 几位律师面面相觑,“這……” “還是我需要给各位留点時間,让你们想想還能编出什么话来?” 她掷地有声的一句,令所有人心头一震。 “不仅杀人放火是犯法的,诬告良民也会被判刑,各位……不会是打算知法犯法吧?” …… 唐言蹊忘不了那天她从法院出来,走在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大理石台阶上,整個人晕晕乎乎像中了暑一样的感觉。 其他人都散了,等她的人也被拦在法院门外。 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坐在石阶的最后的一级上,低着头,脸埋进了膝盖。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去。 几個星期来压在心上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她仍能回忆起那一寸寸渗进心底的绝望快要将她逼疯的感觉。 有人一步步踏着万丈金光而来,停在她面前,一道影子,笼罩在她头顶。 “刚才不是伶牙俐齿的,现在自己躲在這裡哭什么?”低沉的嗓音,紧绷,“害怕?” 唐言蹊一怔,抬头,男人站在她面前不到半步的距离,逆着光,身形高大伟岸。 她想也不想就收住了眼泪,起身,绕开他准备离去。 却被他猛地攥住了手腕,“言言。” 唐言蹊深呼吸,转头看向他,一字一字道:“看到我无罪开释站在這裡,是不是很让你失望啊,陆仰止?” 他冷静克制的俊脸上漫开很浓的雾霭,凤眸也深深的,喉结上下一动,“沒有。” “沒有嗎?”唐言蹊抽回手,淡笑,“也对,你已经和庄清时订婚了,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多不多我這一份聘礼好像也不怎么重要。” 說完,她扬起脸,与他对视,讥诮道:“恭喜你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 “夫妻一场,沒什么可送你的。”唐言蹊自顾自地說着,伸向左手,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声调的抑扬顿挫都未曾改变,平静得冷漠,“這個還你,虽然拿去送她好像有点辱沒庄大明星的身份。不過你若 是告诉她,你连這個都从我手裡讨回去了,她必定高兴得晚上多让你睡两次。” 陆仰止就這么看着她取下戒指的动作,一气呵成,半点犹豫都沒有。 却好似,生生从他心尖摘走了什么。 他沒有接,只道:“跟我回家。” “回家?”唐言蹊一笑,“你說那個有钱人圈养情妇的地方嗎?” 男人俊容猛地沉下,“你……” “我听說了。”她收敛起笑容,面不改色地平视着前方,连点余光都沒分给他,“沒什么事我先走了,墨岚還在等我。” “你要去找他?”陆仰止问,只觉得每個字都绞着他的心脏,“你要和他走?” 唐言蹊懒得给他解释她回欧洲是去找她爹妈。 反正在外人看来也沒什么分别。 不過若是這样能让陆仰止死心,倒也不妨就装一次糊涂。 于是懒洋洋地一笑,“是啊。他替我洗脱了冤屈,我跟他走,很奇怪?” “言言。”男人蓦地展臂把她整個人都扣进了怀裡。 法院大门外,墨岚双指取下嘴裡的烟蒂,不悦地看向守门的武警,“我們不能进去,为什么他可以?” 武警门卫低声道:“這位先生您有所不知,那可是陆市长家的公子,我也不好拦的。” 虽然他也不能干擾执法和审判,但是放他进去找個人,那還不就是门卫点点头的事情么? 顾况心有不甘,手摸向腰间,墨岚很快发现他的动作,厉声道:“回车上去!” 在武警面前动刀动枪,他是沒带脑子出来? “姓陆的還有脸缠着老大,真是——”顾况骂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了。 不远处,男人正如他所說,紧紧箍着唐言蹊不肯放手。 “非走不可?”他的声线绕在她耳边。 唐言蹊对這個怀抱发自内心的抵触,冷声道:“松开。” “言言。” “我叫你松开,听不见?” 男人顿了下,似有所顾虑,放开了她。 可她却沒走,而是静静站在原地,就這么侧過头望向他。 褐色的瞳孔裡沒有温度,也不带一丝波澜起伏,“陆仰止,我真的挺不明白你的。” 她的话让他身形一僵。 唐言蹊把玩着指尖的戒指,徐徐笑道:“你是人格分裂還是怎么?一会儿一個样子,不累嗎?” “一個多星期前在医院裡不由分說便要告我,口口声声准我請律师,却把我一個沒灾沒病的大活人关在重症监护室裡,一关就是好几天。别說是律师,我连苍蝇都他妈沒结识一只。” “說实在话,那会儿我对你挺心寒的。后来我被人劫出去,你舔着脸找過来說要给我解释,我真是恨不得一巴掌甩在你脸上,你知道嗎?” 陆仰止看着她的笑颜,却有股沁入肺腑的凉意,在血液中流淌。 他眸色深暗,哑着嗓音,缓缓开腔:“我知道。” “当时我還在气头上,不想听你废话。不過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我前夫在我眼裡一直是個盖世英雄、是個歹徒要剁我一根手指头他都舍得废掉自己一條手臂来救我的人,你怎么会在知道真相以后還铁了 心要冤枉我呢?” 唐言蹊說到這裡,笑意落得更深了,“后来我听了江一言那混小子說他和阿笙的事,我想,一辈子能爱一個人不容易,我好歹也对你交付過感情,总不至于矫情到连個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所以你說让 我等你,我等了。” 女人凑近他,白皙的脸蛋上笑意盎然,盯住他幽暗深邃的眼眸,吐气如兰,“我等着你给我個解释,你猜我等到了什么?” 陆仰止闭了下眼,大掌蓦地攥起拳。 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咽喉裡,唯有小臂上无人可见的青筋,彰显着男人澎湃翻涌的心潮。 唐言蹊退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笑容散了個干干静静,淡漠道:“我的盖世英雄沒踩着七彩祥云来接我。” “他和他的未婚妻订婚去了。” “倒是那個我一直觉得辜负了我的墨岚,還了我一身清白。你說,可笑不可笑?” “言言。” “陆仰止。”她开口打断他。 站在阳光下,明眸皓齿,如初见那般,令谁晃了眼。 可脸上的神情又分明那么冷,那么冷,如从数九的寒冰裡捞出来的,沒有一丝活力生机。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做這些颠倒是非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男人漆黑的眸光猛地晃了晃,裡面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懂。 他就這样定定看了她许久,說:“是。” 唐言蹊捏紧了手裡的戒指,“嗯”了一声,又道:“好,我现在给你机会解释。” 陆仰止一怔,低哑道:“你肯听我解释?” “是啊。”她轻笑。 陆仰止抱住她,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好,你听我說。” “你說。” 他低磁的声音在她耳边盘旋,缱绻又透着說不出的情深,“那天我去医院看你,我大姐也派了人来。” 唐言蹊细眉一皱,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個人。 的确,那天和一同来的除了宋井,還有一位。 只是她那时眼睛不大好使,看不清是谁,只当是公司的法务了。 這一句话,便教她懂了他所谓的“苦衷”。 所以才故意冷淡,所以才說那番绝情的话,所以—— “陆远菱限制了你的人,不准你去找david替我澄清罪名。”唐言蹊接過话,莞尔一笑,“你只好让医生假造了一场急救手术,把我关在重症监护室裡說我病重,拖着法院不能开庭,再伺机而动,是嗎?” “言言,大姐对你一直有些误会,她……” 唐言蹊实在不想提有关那個女人的事。 一听到,就觉得心裡有无数只虫子在不停的啃噬。 她和她之间,恩怨太多。 “行了。”唐言蹊道,“我知道了,還有别的嗎?” 男人的眉眼间划過微微的错愕,似是沒想到她会這样问。一时沒能反应過来,“别的?” “你挺不容易的。”她笑笑,“唐言蹊不是是非不分、知恩不报的人,你說的话,我相信,毕竟你大姐是什么人,我可能比你還要清楚一点。” 陆仰止摸不准她的意思,却直觉有股寒意从心底升上来。 這语气…… 为什么…… 像是在…… 道别? “你为我拖延時間、帮了我大忙,是一码事。你和庄清时订婚,是另一码事。”唐言蹊静静袅袅地开口,慢條斯理吐出這番话,“前者是公事,后者是私事;前者是恩情,后者是感情。我很感谢你明裡暗 裡做了這些,对我這個人而言,是种不小的帮助。” “但是对我的感情而言——” 她顿了顿,却道:“陆仰止,我认真想過了,我們真的再沒可能了。我爱你归爱你,但我对你的爱,還沒能到突破那一层底线、让我心甘情愿当小三的地步。如果你注定要和别的女人结婚,那我們也就 到此为止吧。” 男人瞳孔一缩,五脏六腑好似被人紧紧攥住,攥到快要碎裂,“言言,不——” “谢谢你今天澄清了這些,让我的余生不必再因为无知而错恨着你。” 她說着,把戒指放在呆立的男人掌中,眉眼温柔含笑,“我走了,陆仰止,再见。” …… “言言!”一声低吼,男人从梦中惊醒過来。 枕边,空空如也。 他惊得直接从床上坐起来,却在一片漆黑的窗台上看到了披着衣服静坐的女人。 陆仰止眉头還未能舒缓,心头那仿佛死過一般的悸动让他冷汗俱下。 他走過去将她抱住,哑声道:“怎么在這裡坐着?” 唐言蹊眼神空洞,因看不清黑夜而沒有焦距,见他醒来,她面无表情道:“你就打算把我一直关在這裡了?” 陆仰止闭了下眼,未答。 白天,在法院门口,顶着青天白日,他就从厉东庭手裡调来了部队的人,真刀真枪地把她活活抢了回来。 当时他清楚的看到墨岚也去摸腰间的枪了,但墨岚到底是墨岚,陆仰止敢做的事,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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