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云中好人(上) 作者:仪敬 北汉皇宫高耸巍峨,拂柳映月的护城河此时烟雨蒙蒙。看上去如此开泰祥和的宫殿群落,却是城中之城,禁制森严、御林把守。 朝堂之上,北汉帝赵贤一席龙袍坐在王位上,他英武伟岸,虎须柏髯,有种不怒自威的帝王风范。 赵贤勤政,每天鸡鸣即起,日理万机。自南北汉分立以来,他一直励精图治,一心想实现父王未竟的统一大业。 面对礼部尚书呈上的日报,读至“弱冠闲游当街,刻木为乐”时,北汉皇帝的脸上浮出轻松的微笑。 咯咯的笑声穿透大殿,人未到,笑先闻。 “父王——”這是泰景公主驾到,不,她更喜歡别人叫她响铃公主。 不顾脚下泥泞的雨靴,响铃公主蹦蹦跳跳地踏入神圣的殿堂,突然想起必备的礼数,就猛然刹住脚步,险些跌倒。 响铃公主立定,向父王煞有介事地郑重一揖。 北汉皇帝弯下腰,捏了捏响铃公主的鼻子,說:“怎么,听說你今天溜出宫,去赶那春祭道场的热闹啦?” 响铃公主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說:‘父王有所不知,那老道的仙人驾鹤招式還真的挺能赚取人心的,那可是万名信众齐声称颂的场面。兒臣今儿個可真是大开了眼界。” “不是說今晨父皇要给兒臣讲一讲咱们的三皇五帝嗎?我急急赶回来,竟沒能吃上祭坛发放的圣果。”响铃公主有些遗憾地說道。 赵贤笑眯眯地端详着自己這八岁的调皮女儿,指一指对面的太师椅,让响铃公主坐下来。他說:“朕也每每自省,为什么独独召你来讲?你大皇兄能征善战,二皇兄博闻强记。只有你,贪玩,還顽劣如泥猴,只得将你捉拿来,好好地灌些安眠静心的汤药。” 众所周知,那北汉皇上赵贤素爱幼女,每每亲自调教其诗书,传承其家法,只当是另一個皇男儿来养。 响铃公主背着手,摇头晃脑地朗声道:“上次讲到上古之时,未开化的人族食不果腹,又值妖孽纵行,鬼魅侵扰,人生浮萍如寄。突然间,三皇横空出世——” “呵呵,”赵贤笑得胡须都乱颤起来,“這难道是闹市口說书先生的新徒弟在开讲嗎?” 响铃公主全不理会父王的笑话,继续有板有眼地讲了下去:“伏羲创八卦、神农尝百草、燧人钻取火,仓颉造大字。” 赵贤问:“那我要问你,天,有诸天神佛,地,有九幽冥府,那么,生而为人,是何去向呢?” 响铃公主挺了挺胸,好像這個架势,就能多些男子气概一般,說:“母后曾经叹息:人生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孩儿年少轻狂,却以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一生短暂如虫蚋,古人說,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既来之,则斗之,既亡矣,就不還。哪有什么因果惩戒、轮回之說。” 赵贤听了女儿這一番颇有气势的话,不置可否。既沒有点头称是,也沒有横加纠正。 他道:“论及创史之初,虽然人皇轩辕氏斩首九黎蚩尤于涿鹿,人族自此奠定神州,创万世基业,但是,随之而来的夏商周,改禅让,建王袭。试问孩儿,這禅让、世袭,何为正统?” 响铃公主正色道:“孩儿不才,读了些七七八八的书,也领教了老先生们每日裡循循善诱的聒噪,私下认为,不能莫衷一是。世事繁复纷杂,人心叵测难料,世道更是险象环生,偶有突变……并不能按照吾思吾德而行进,既如此,当顺势而为得苍生助,而非逆世而行多天谴责。凡世袭、或禅让,都要结合民意,并终见于天下力量之抗、之衡的结果,不能一意以盖之。” 赵贤又问:“想当年先祖封神一战,亡商、灭教、成周,从来,這诸教宗门与皇朝的权利之争就从未停止過,那么,依公主之意,是该铲除教派门阀、独树皇宗呢,還是百家争鸣、任万物生长?” 响铃公主颦其娥眉,几番思量,答到:“春秋有五霸,战国有七雄,后,百家兴起,這时候,還沒有到后世那個独尊儒术的年代,因此,春秋战国虽然战乱频仍,民不聊生,却有着野生的长足底蕴、草莽的民意豪情。不得不說,是個为后世子孙立言、为后起之世打基础的雄伟时代。孩儿以为,皇权固然高高在上,但自当慎傲戒孤,以海纳百川、百家争鸣为己任,与天下苍生行舟共济,毕竟,得民心者得天下。” “說的好!”赵贤点头,不再顾忌這夸赞将导致小女骄傲地翘起尾巴,說:“那么,我們就一起說說這狼烟四起的当今天下,如何?” 响铃公主摇一摇头,說:“且慢,父王,孩儿想讨要一個喜簪符。” 赵贤不解:“那是做甚?” 响铃公主說:“每天裡四角望天,好似管中窥豹,实则装范儿装腔调,兒臣时常深坐蹙峨眉,早就知道那“小时了了,大未必嘉”的道理。不如這样吧,請父王放儿归山,给孩儿請個喜簪符,天下行走四通八达,才好因之而重新有了耐心绣绣花儿、陪陪娘亲的心情。要不,這在深宫裡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料想着……”公主偷窥一眼父王,见父王并沒有动气,就继续大着胆子說:“……那早晚不是远遁,就是出家。” 赵贤一惊,直怪自己太過望子成龙,却忘记了小孩贪玩的脾性。他沉思一下,连說了三個好字:“好好好,父王不仅祝你一個横行天下的喜簪符,還会請一位武林的高手,来为你伴读同游,你看可好啊?” 不等他說完,响铃公主已经双手套住父王的脖子,双脚悬空打起悠千。殿堂大臣无不低头掩笑。 响铃公主咯咯直笑,斜睨着父王,撒娇地說:“要是父王许我行走天下,把那海国、魔宗国、百家世袭地、圣教神殿這一干地方走個遍,那可真是叫孩儿做到卷书行万裡路啦。” “嘟——,小儿你休想!” 昭德大殿屋檐上的一只风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发出成串的“叮叮——”之音,盖住了殿内的谈笑…… 少年弱冠手上的木头“当啷——”落地,他的神思一紧,重回到雨歇的廊下。弱冠心想,那锦衣炫靴的髫年少女想必就是顶顶有名的响铃公主吧,家学果真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