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雨夜茶楼 作者:仪敬 年轻的士卒心知自己和這個中年男子侦查的对象——那個少年不会惹出啥大篓子,就更是百般无聊起来,他凑上前,和正犯瞌睡的中年军人打了個招呼:“這位大哥,你看那少年该不会真是個傻子吧?這半天了,就只知道看雨。” “哦?你可不要轻视大意,這小子,可有些個‘天塌下来有人背、掉馅饼自己接着吃’的福分,听說啊,那季大将军都要把女儿嫁给他。也真不知道大将军是咋想的。”中年军人漫不经心地回說。 “這……你也知道,当真有此事?!”年轻军人吐了吐舌头,缩回了正张望向窗外的脖子。他刚刚接任這摊活儿,心裡還有着诸多疑问。 此时,随着来势凶猛的大雨,巷子裡的水洼已经汇集成了小河,继而汹涌成湍。 水流拐带着菜叶、木块、石子、破竹篮、土筐,甚至還有谁家沒来得及收的衣服等等,一股脑地直直汇入沿街的沟渠,形成打转儿的漩涡。 各色杂物随水流、泥汤在沟渠裡前仆后继地扑向钥匙桥的桥洞,然后,這些湍流会直冲着過了桥洞,再汇聚成洪流,向郊外奔去。 一個小娃儿挣脱了老木匠的手,他不顾大雨,扑向一個正在打转儿的竹篮。竹篮裡的雏鸡们,因着篮子在旋涡中动荡,正叽叽地乱叫個不停。 老木匠惊呼起来,油纸伞丢在地上。他一把拽住娃儿,却脚下一滑,跌入道边蓄水的沟渠。爷孙俩随湍流急转而下,冲出巷尾、奔钥匙桥而去。 此时,水涨势很猛,已经快高至桥身。 急浪拍桥身,轰轰震响,水花被拍得细碎成雾。 少一刚听到咕咕在裡屋招呼着开饭,就看到這爷孙的叫声,他抄起就近的竹竿,一個箭步冲到沟渠边儿,将竹竿的另一头使劲地递给水中被湍流冲得疾退的爷孙俩。 娃儿呛了口水,還好,抓住老木匠的衣襟沒有松开。老木匠用力试着去抓那竹竿,一下,两下,张开的手却被水流给冲开了。 眼看就要被冲到了桥洞下,這一過桥洞,就会被随后扑来的更大的水流给冲向引渠。势头更加危险。 少一心思转得飞快,他沿着沟渠在小道上急跑向前,奔跑的速度远超過了爷孙俩被冲刷而行进在水流中的速度,果不其然,少年先期到达了桥边。 站在桥边看桥,桥在水流的冲撞下直晃,桥洞更是在承受着奔流的冲击。 少一将竹竿急急送出,将竹竿长长的一端直搭在桥的对岸,好像架起了一個竹竿桥。竹竿正好横着挡在桥洞的前面,然后,少年用身体死死地将竹竿抵在這一边的大树上,好维持竹竿不被汹涌的水流给冲垮。 就在爷孙俩被冲過桥身的一刹那,竹竿横着拦下了他们,爷孙俩被挂在竹竿上。 旁边的百姓纷纷赶来,三下五除二地,大家一起使劲,把這爷孙俩提上岸来。 “老余,你命可真大,多亏了這小家伙。” 老木匠喊着自己的孙儿:“蛮子,還不谢過……” …… 中年军人向年轻的士卒指了一指那個回到对面屋檐下、重新做回那個平和、呆板少年的人,說:“你看见沒有?這,就是個好命,不仅自己好,還能福及他人。” 年轻士卒挠了挠头,更是有些不解。 “我說的你還不信,你现在瞧瞧对面的二层楼,看谁個還敢碰他?!”中年军人說话时连眼皮都沒有抬,好像還在品着那口岩茶的回甘。 年轻士卒对望過去,真的,有两名看上去明显根骨受過训练、却都一身良民打扮的武夫,正在对面的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可他们的眼睛却时不时瞅瞅楼下的动静。 “我們只是官家应差的。那些人,才是忠心的死侍。”中年军人打着哈欠說。 年轻士卒讶异地张大了嘴,对面楼上的农夫,竟然看到他也不避讳,而是远远地抛来友好的对视,并向他一抱拳。這,可能算是打了個照面、行了個客套吧。 “咕咕、咕咕……”廊下避雨的鸽子呢喃着。 此时,吃過饭的少一又变得有些呆板起来,与咕咕先喂马、再打扫院落、再做饭洗衣比起来,他是有点清闲得像個公子哥了。 咕咕說過:“少一你一动手干活,我不是嫌你笨手笨脚,就是嫌你干事不动脑子,再不,就嫌你太慢,等你干完活黄花菜都凉了,所以,我干活的时候,少一你還是坐在那裡、翘起脚丫、闭上嘴给我老老实实的,姑娘我一干活火气就大咱說好了你可别在寸头上惹了我。” 少一乖乖地夹着尾巴开溜,還补充了一句:“我让我练手,我总還是個拖累不是?!”嘿嘿偷乐着找地方捡清闲去了。 胖婶一见這般场面就直摇头,大呼咕咕你這個傻丫头,劳累命,看看,女人拼命干家务什么时候能换回同等的尊重和控制权了,還是诗和远方重要,木屐下面订個高個儿走大街上屁股一扭一扭的,更显身价。 咕咕哪懂這個,一天到晚灰头土脸、忙前忙后,還乐呵呵的。胖嫂又摇头說這家傻大姐儿吃亏自己都不知道。 躲清闲、闪爱买的少一自比鸽子,此时,他坐在那裡,一不遛神儿,他脑海中的神思就不由自主地展翼飞翔—— 在少一的眼中,从飞翔的角度俯瞰下去,街道、店铺和巷弄就是一些点和线,很像算命老先生提笔而就的中国画,那立柱、横梁、顺檩、角梁……就是這一笔笔的墨线,有粗、有细、有势、有韵、叠拓起伏、黑白纵横……如笔触一般,自有着個性,也带着种种心情…… 如果是晚上,在鸽子般游弋的神识裡,少年会看到万家灯火: 从老式弄堂房顶的老虎天窗,越過细雕细作的木框窗扇,撞上窗台花盆裡的月季花,拂過竹竿上隔夜的衣衫、飞上屋披上头的瓦…… 继而,飞過大河市木匠铺的火炉,掠過书局的台阶,经過凤吟楼的红袖阁、钥匙桥的石狮子,再飞過闹市口、知笃观、钟鼓楼,穿堂而過东城的大户院邸,撩一下国子监牌匾上的金箔,再飞上皇宫的角楼,遥看昭德殿的掌灯灯河…… 行至此处,少一的深思会引得万种愁绪: 在這繁华都市,万家灯火通明,哎,却沒有一盏属于自己和咕咕…… 村子沒了,我的心還在…… 少一觉得自己和咕咕就成为了不折不扣的孤儿,最疼爱他们的村长就這样沒了…… 至今,自己连亲生爹娘都未曾见過、未曾听說過…… 想到此处,少一收回神思,不再去探访那每带来兴奋与新奇的云中各地,而是坐定了身子,看了一眼灶前灶后忙個不停的咕咕。 回到现实中,他心裡更加难受起来,他要给亲人咕咕一個家,就像咕咕给了他一個暖和的、有人气有锅气的一日三餐一样,他真的要照顾好她。 雨哗啦啦下着,不时会有一道闪电撕破天际,一個响雷砸下。 借着闪电的余光,少一看到了二层茶楼上的中年军人,雨夜深处似乎還有其他人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