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虚空无内外 作者:仪敬 星云的边缘发出沉闷的轰鸣,迸射出耀眼的闪电。 剧烈的裂变在星系间极不稳定地、此起彼伏地发生着…… 自己這颗拖着长长尾巴的“彗星”在不能停留、不能扑火的情况下左闪右躲,于火光与黑暗交替、爆炸与静寂参差中踽踽远去…… 自知终将燃烧殆尽,少一极不舍地扭過头,回望了一眼自己钟情不已的星空…… 能看到,能听到,一切都曾那么真实…… 他挣扎着想停下来,作一颗哪怕是星河裡最不起眼的尘埃,哪怕只余有一颗冰冷、沉寂的心。 然而,身下的灼热,以及尾巴后燃烧碎片的耗散毫无眷恋,亦不能自救,正推波助澜着。 此时,自身的灼热仍占据着上风,无情的反作用力将他一再推向漫无边际的黑暗深处…… 一個火球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少一這颗彗星的“尾部”,电光火石间,“彗星”剧烈地喷发、爆炸…… 一燃,至灭。 尾部火熄,身无动相。 少一定睛观瞧,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哪裡還有什么眼、耳、鼻、舌、身、手、足…… 燃烧余烬唯剩一颗种子。 “咚——咚咚——” 寂灭至冷的种子被卷入到“无尽劫”当中—— 黑咕隆咚、静悄悄、冷清清……一切如此静默。 生与死,黑与白,過去与未来,都已经跟他再沒有什么关系。 不知其大,不知其形,身于内,而不知始末…… 這裡,沒有“他”,更沒有“我”。 连黑暗都沒有,连死亡都定格,连存在都沒有被处置和交代。 一颗种子,四周围绕着的,就是這虚空…… 除了承接這无尽虚空带来的空虚以外,少一什么也做不了。 几番挣扎,几番亢奋,几近绝望,少一终于保持起沉默,因为,自己每当开口或者动起繁情,便被无尽的空虚一下子再度充满。 他试图让自己喜歡上這了无生息的虚空,因为少一借着它,方能了解到他自己。 然而,转眼间,星星、月亮、太阳已经和自己說拜拜;虚空還在不停地夺取万物的生命,肆意吞噬、同化着周遭…… 虚空的侵吞从不会停止,直至无常,直至虚空成为永恒…… 怎么办?沒有办法。 自己已不在外面,亦不在裡面,原来,自己也是這虚空的一部分。 如果接受、服从,就会再次堕入更深度的虚空。 此时,少一已被“虚空化”了。 他不是种子,他是沙尘,是恒河沙数。 不,他不是种子,不是沙尘,他就是“虚空”本身! 少一如此一念,天地为开,混沌世界,清浊相融。 无黑无白,深不可识,无心,何须影相随?! 动与静,周而始,“无措”,何须心扰?! 一念间,阴阳和顺,神通万物,少一這颗种子破天荒地放松了下来。 在虚空裡,种子自己翻了個身,打了一個长长的哈欠。 至此,诸相皆无,无生老病死空,亦无有来…… 种子眼不见诸物,耳不闻五音。 至此,心无挂碍,身无已不知…… 连所剩无几的那点“自我”,也让少一這颗种子在虚空化的“自在”中将意识海枯。 什么白日梦、空想臆测,什么愤怒、好奇、不甘,皆被幻灭。 既然作一颗种子,就要作一颗无明无识的种子吧! 种子在“无明无识”的心念得到了自在。少一不禁大笑,得来全不费功夫,无非缴械加投降。 难道天不绝我,就是要授我以此天道?! 种子在心念的扶持下飘摇而转动。 少一轻轻一想,就重新擦燃了种子的尾部。 一颗美丽的小彗星,在虚空中滑過,投向“心有所想即便来到眼前”的星球。 一颗美丽的扫把星不怕在天际划下美丽的火线…… 亿万年岁月尽在弹指间…… “轰隆——”一声惊雷,森林裡一棵老树被击中,可怖的大火很快蔓延开来。 火舌吞噬了一切,整個星球犹如地狱一般。 奇迹源于一次毫无征兆的撞击,生命的演化却夭折于一场不该发生的天火…… 彗星重撞上這颗星球,地狱之火呼应而出,什么恐龙、繁花,一切进化终止,虚空代替万象……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 那颗被彗星撞击的星球上岩浆已冷却,地心压住了地狱之火,一片大陆突破了“虚空”的一角,被生命的迹象所再次俘虏。 陆地、海洋、山川河流……陆陆续续、千万年来在慢慢地形成。 “啪——” 荒凉的沃土裡,一粒种子开裂了。 它的“自性”突破了“天道”的拘禁,破土而出,用不了多久,绿意了覆盖整個大地…… “嗡嗡嗡——” 一只蜜蜂正煽动着它轻盈的翅膀,花粉在它的“帮助”下纷撒在生命猎猎的季候。香火,在悄无声息地传递着。 “嗖——噗——”锋利的箭头穿過皮毛,直刺入奔跑中麋鹿的动脉,鲜红滚热的血液遇到冰冷洁白的积雪,演绎着永恒的悲歌。 …… 天火熄灭,一切归零,像什么都沒发生一样。 在此之前,他還看到一個王国的兴衰,繁华与衰败周而复始争相上演。 眼前的一幕幕幻景,禁再度催起少一的繁情,他感到无比悲痛,他开始嚎啕大哭,可是在无尽的虚空裡谁能听到他的悲伤呢?! 哭又有何何用,即便如此,他依然繁情万丈,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生灭而动情。 他欣然大声而哭……虚空一如既往地冰冷死寂,对少一的哭声爱答不理。 他爱世间的一切,在生与死,黑与白,過去与未来之间,无尽的虚空可以作证,他为自己,为這一切打动繁情。 “哈哈哈——” “怎么?在這虚空世界還有其他人存在,难道我并不孤独?”少一屏住呼吸用力倾听那么笑声来自何处。 “你不用找了,我就是你自己。” 少一心口同一,他问道:“你是我,那我是谁?” 一阵持久的微笑之后,那声音又說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何故为眼前虚无的东西悲伤。” 原来与自己对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内心的另一個声音罢了。 电光火石间,此前所见一切事物都倒了回去,眼前又复归一片黑暗……大爆炸、繁星、麋鹿、王国……在少一脑海裡进阶消散,一切归空,一切都如同梦幻泡影。 又沒了…… 但少一還是不明白自己谁,他累了,不愿在去思考這個让他头疼的問題。他想睡上一觉,却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东西……外观眼前虚空无源,内观也是了无一物,這让他感到恐惧而不能安心睡去。 …… 此时的少一尚不知道虚空的本意,不知道自己正挣扎在内心虚构的世界裡,他越琢磨越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 在他反反复复找寻仍然无处可依,无物可观时,事前所发生的又出现在眼前……无头亦无尾,一遍又一遍重复上演着。 花开花落间,少一终于明白生死本无二,有无无分别,虚空亦无内外……他不再寻找依靠,也不再分别眼前的虚空,重新收起眼帘坐于虚空前,目空一切,重新面对虚空…… 期间有彗星从他身旁划過,星云裂变产生的巨响,冰莲绽放而生发的香气……少一都沒有再为之动起繁情。 他想虚空那般无情嗎?不,他明白了虚空,明白了眼前所见诸相皆空,他自己亦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