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蜻蜓点水 作者:仪敬 這一日,是個大好天气。 晨雾才散下山根,少一就已经洗漱完毕,来到洞外的一块光溜的磐石上坐定。 俄而,第一缕阳光爬出群山,照亮孤山之巅,把個少一瘦小的身影在赤裸的断崖壁上拉成筷子那么长、那么细…… 自打襁褓中的少一因着不知名的缘由被抱养到大堰河村五年有余,在少一的眼裡,甘花溪就是他的母亲河,孤山就是他的父亲山。 虽被本村的后生小子们喊作是外族寄养来的娃子,可是在這個沒见過啥世面的乡下小子少一的心裡:這山這水,生他养他,最接地气! 历经孤山九九八十一天的独自野外生存、与咕咕一起過剑阁四关、到参与了一系列在大堰河村裡发生的抢秋、斗茶等盛事,少一的少年志气在不断地得到磨炼,得到滋养,故而日新月异间不断提升。 又于此无忧洞中,少一得咕咕相助,二人出生入死,幸得古卷一帧、长剑一柄,以暂行替先人保管之责。 不仅如此,少一還在打坐的神游中承得白骨道人面授玄机,知晓了武学晋级阶梯之要义,也因此番明悟而不小心“洗心换面”了手中的羊皮卷,原本的地圖因缘际会、瞬间展开作一卷要义…… 一切,可谓步步惊心,同时,又如此幸运当头。 少一心裡明白,可不敢因得此厚爱而稍有骄傲或懈怠,他能感觉到:神奇的无忧洞,似乎還有未尽事宜在等待着他二人。 二人企望着,又不知要经历多少困苦、磨炼,方能在某一天得以再“一开山门”、“四下通明”…… 少一和咕咕决定就此住下,在日复一日的苦修中慢慢体会其间真义,也一点点,去垒“地道真功夫”那最基础的一砖一瓦。 就是抱着這样的想法,一晃上山已数月。 少一日日钻研苦思,他对洞内岩画上的剑法招式早已烂记于心。眼下是早春,他解下身上披着的牦牛皮褂子,单衣打坐于孤山顶也不感到虚寒。 此时,少一扭头,撇了一眼断崖上自己的倒影,其上头顶腾起热气的影子,看起来還远不成势,哎!完全沒有修成的迹象。 少一并不灰心,只一意练就开来。 要知道剑谱由古文书写,即便是請咕咕出马,也一样难于辨识。 且古文剑谱咬文嚼字,字义生僻难懂。少一虽得咕咕断章取义,给翻译了個大概,但他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无法领会其意十之一二。 故而,少一和咕咕商量之后,决定還是从岩画入手,自岩壁上拆解剑法招式,再结合剑谱中的奥义,进行苦苦地一一对应。 那日,入无忧洞洞中之洞,咕咕和少一偶于天光一线下发现了几行岩画。 岩画于岩壁的高处,刻划深拙,笔意盎然,足见刻画人的功力之深,用心之炽。 烛火照去,画上有天地、日月、昼夜、寒暑、男女、上下……照咕咕讲解出来,那就是在昭示“阴”和“阳”的道理。 咕咕說,剑谱裡阴阳指的就是天地万物,他们对立又统一的关系。 少一心裡琢磨:“如果這样理解,那么,岂不是所有不对称的东西,好比一阵风,石头、星云团……都是阴阳不平衡产生的结果啦?! “如此說来,练剑法就是要规避阴阳不平衡啦?既然阴阳二气交感而化生万物,譬如:雨雾、雷电、雨露、阳光、空气等,那么,是不是练剑也要因循阴阳的道理,在剑法招式上要“上练阴、下练阳、动为阳、静为阴,升属阳,降属阴”,故而“和合”而练习,乃成气候呢?!”少一真能举一反三。 這么一多思,就出了問題——少一意欲早日练剑,故而,引对“阴阳”之理解,举剑起练。却,一举,未抬起。再举,剑還是一动未动。 奇怪啦! 說来,赤焰剑虽然比起短剑少康剑来,是把比例适中、质地均好的修长款、标准型长剑,沒有出奇的重量,更沒有什么神秘的禁制。 可是,因为少一顾虑過多,加之处女座情结作使,少一在参照岩画上拆解的剑法招式初步训练时,刻意注重了一招一式必须符合原画,還必须由自己驱动体内寒热二气血运于孱弱的二经脉(其中一脉,才在与大贝搏斗中,弄拙为巧地开通了)中,一爆而出力道……凡此种种,顾虑多、前设多、技术难度高。 想来,阴阳气血运转、阴阳动作合一、阴阳气场相和……岂是初学者可轻易达成一统的?! 故而,少一一举剑,不曾想就好似有千斤压力在剑身,剑,它纹丝未动。 难道?!少一一時間就懵了:“怎么退步這么大?” “哈哈,你這哪裡是退步,你這分明是被‘清零’啦。”咕咕在一旁,盘观者清地冷静点破谜底。 “什么是清零?”少一更加“懵噔”。 “剑谱上說了:阴阳一体两面,彼此互藏,相感替换,随道而变。”咕咕正色云。 “啥意思嘛?”对于咕咕的文绉绉,少一则浅白以对。 “就是說:阴阳不二,以‘壹’待之。‘壹’者,太极是也。太极统领二物,相互作用,运化万千。” “我還‘万千’呢?我這‘阴阳’在胸,连剑都拿不起来啦。”少一噘嘴,略有哭腔。在咕咕面前,少一不用充大個儿。 “笨!”咕咕毫不同情,接着說:“你一個山裡娃出身,沒有受過正统之学。就算是有過修习的履历,可是,在剑谱面前,那也成了過往烟云,旁门左道,纯属瞎子摸象。故而,赤焰剑這是在教你放下所有以往的得胜经历,以及心巧之学,要你走正道,从头开始。” “哦……哦,”少一不住地点头,不仅是因为他一向服帖于咕咕的教诲,更是因为自己被清零得心服口服。 “那么,‘壹’者,太极是也。少一,你就放下身段和剑阁胜利者的身价,好好琢磨琢磨,重头再来吧。”咕咕好言道。 “正是,正是。”少一一個作揖,分明在郑重以待。 大山孤烟直,长剑落日圆。 孤山山道上,落寞松林旁,一個少年在托举着一块有比几個人加起来還大、比判官府门前大鼓還圆的大石头,把它托举上山。 就在即将手举、头顶地将大圆石头顶到山巅之际,咕咕一记鹤骨鞭,大石头在鞭子的抽动下向山下飞驰而去,少一惊惧着闪身,眼看着大石头又一次滚回山脚下,静默着仿似在“呼唤”着自己动身。 托举石头滚上山,然后,看石头再次下山,少一再次托举石头上山…… 這是少一此季的节目。 不是咕咕特设的节目,而是少一主动领下的任务。既然既往的功夫、经验、常识都被清零作废,自己這個废物连一把轻剑都举不起来,那么,就不妨从力气练起吧。少一沒有怨由,心甘受领。 春花秋月,转眼,整整一季過去了。 此时,少一右脚拨雪开立,取少康剑握于左手,双眼目视眼前虚空…… 待鼻孔吐出的热气不增不减时,他右手已成剑指,手心向下,双臂缓缓向前举平。 虽說少康剑比起赤焰剑要轻便很多,但少一也還是花费了数日功夫,方做到剑身与左臂得以保持运动中的平行始终、平行如一。 但见少一重心移至右腿,微屈下蹲左转,左脚顶雪迈出成左弓步。同时,他左手持剑,旋即向左下方搂出歇于左胯,右手剑指下落掌心向上。 “啪——”咕咕手不离鞭,鞭子不是用来抽人的,而是抽在少一应该落足的地点。 “教鞭教鞭,”咕咕這样看:“执教鞭,方教练是也。” 少一自右后方起肘至耳根随转身向前之出,与眼同高,双眼右视而后向前落于右剑指。 接下来,少一左臂屈而肘上那么一提,持剑经胸前从右手上穿出,剑指翻转,缓缓下落回撤至身后。 手心向上,上臂一前一后自然展开…… 這個简简单单的起势动作,少一早已能如流水般一气呵成,且呼吸悠长而如一。 此时,咕咕方睁开睡眼,正好,少一用双脚在雪地上“写”的一個“大”字。 雪燃而化,足见力道。 揉着眼睛,咕咕赞曰:“好一個蜻蜓点水!” 洞外,少一左手食指向中指一侧紧靠,右手旋即散开剑指,虎口直奔护手紧紧握住剑柄。 出鞘,剑身在左侧划了一個立圆。 咕咕站在断崖下,望着少一左前方剑气所形成的一個微弱“圆环”,悄悄退了回去,心裡想着洞内暗处孤零零的金丝楠木剑匣,念念有词:“第一式蜻蜓点水這么简单,都练了快百日,却也只能促成這般模样的剑气。少一啊少一,你何时才能拿起那上古神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