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放人 作者:白牧悠悠 此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袭人道:“昨夜听着你翻腾到五更天,我也不敢问你。后来我就睡着了,不知到底你睡着了沒有?”宝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么就醒了。”袭人道:“你沒有什么不受用?”宝玉道:“沒有,只是心上发烦。” 袭人道:“今日学房裡去不去?”宝玉道:“我昨儿已经告了一天假了,今儿我要想园裡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叫他们收拾一间屋子,备了一炉香,搁下纸墨笔砚,你们只管干你们的,我自己静坐半天才好,别叫他们来搅我。”麝月接着道:“二爷要静静儿的用工夫,谁敢来搅。”袭人道:“這么着很好,也省得着了凉,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搅。”因又问:“你既懒怠吃饭,今日吃什么早說,好传给厨房裡去。” 宝玉道:“還是随便罢,不必闹的大惊小怪的。倒是要几個果子搁在那屋裡,借点果子香。”袭人道:“那個屋裡好别的都不大干净,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间,因一向无人,還干净。就是清冷些。”宝玉道:“不妨,把火盆挪過去就是了。”袭人答应了。正說着,只见一個小丫头端了一個茶盘儿,一個碗,一双牙箸,递给麝月道:“這是刚才花姑娘要的,厨房裡老婆子送了来了。” 麝月接了一看,却是一碗燕窝汤,便问袭人道:“這是姐姐要的么?”袭人笑道:“昨夜二爷沒吃饭,又翻腾了一夜,想来今儿早起心裡必是发空的,所以我告诉小丫头们,叫厨房裡做了這個来的。”袭人一面叫小丫头放桌儿。麝月打发宝玉喝了,漱了口,只见秋纹走来說道:“那屋裡已经收拾妥了,但等着一时炭劲過了,二爷再进去罢。”宝玉点头,只是一腔心事,懒意說话。 一时小丫头来請,說:“笔砚都安放妥当了。”宝玉道:“知道了。”又一個小丫头回道:“早饭得了,二爷在那裡吃?”宝玉道:“就拿了来罢,不必累赘了。”小丫头答应了自去,一时端上饭来。宝玉笑了一笑,向麝月袭人道:“我心裡闷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们两個同我一块儿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這是二爷的高兴,我們可不敢。” 袭人道:“其实也使得,我們一处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闷儿還使得,若认真這样,還有什么规矩体统呢。”說着,三人坐下。宝玉在上首,袭人麝月两個打横陪着。吃了饭,小丫头端上漱口茶来,两個看着撤了下去。宝玉因端着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问道:“那屋裡收拾妥了么?”麝月道:“头裡就回過了。這会子又问!” 宝玉略坐了一坐,便過這间屋子来。亲自点了一炷香,摆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关上门。外面袭人等都静悄无声。宝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出来,口中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写道: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其词云: 随身伴,独自意绸缪。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时休:孰与话轻柔 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像更无怀梦草,添衣還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写毕,就在香上点個火,焚化了。静静儿等着,直待一炷香点尽了,才开门出来。袭人道:“怎么出来了想来又闷的慌了?”宝玉笑了一笑,假說道:“我原是心裡烦,才找個清静地方儿坐坐。這会子好了,還要外头走走去呢。” 說着一径出来到了潇湘馆裡。在院裡问道:“林妹妹在家裡呢么?”紫鹃接应道:“是谁?”掀帘看时,笑道:“原来是宝二爷。姑娘在屋裡呢,請二爷到屋裡坐着。”宝玉同着紫鹃走进来。黛玉却在裡间呢,說道:“紫鹃,請二爷屋裡坐罢。”宝玉走到裡间门口,看见新写的一副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上写着:“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宝玉看见,笑了一笑,走入门去,笑问道:“妹妹做什么呢?” 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道:“請坐。我在這裡写经,只剩得两行了。等写完了再說话儿。”因叫雪雁倒茶。宝玉道:“你别动,只管写。”說着,一面看见中间挂着一幅单條,上面画着一個嫦娥,带着一個侍者;又一個女仙,也有一個侍者,捧着一個长长儿的衣囊似的。二人身旁边略有些云护,别无点缀,全仿李龙眠白描笔意,上有“斗寒图”三字,用八分书写着。宝玉道:“妹妹這幅斗寒图可是新挂上的?” 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们收拾屋子,我想起来,拿出来叫他们挂上的。”宝玉道:“是什么出处?”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還要问人。”宝玉笑道:“我一时想不起,妹妹告诉我罢。”黛玉道:“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裡斗婵娟’?”宝玉道:“是啊,這個实在新奇雅致。却好此时拿出来挂。”說着,又东瞧瞧,西走走。 雪雁沏了茶来,宝玉吃着。又等了一会子,黛玉经才写完,站起来道:“简慢了。”宝玉笑道:“妹妹還是這么客气。”但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加上银鼠坎肩,头上挽着随常云髻,簪上一枝赤金扁簪,别无花朵。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绵裙。真比如: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宝玉因问道:“妹妹這两日弹琴来着沒有?”黛玉道:“两日沒弹了。因为写字已经觉得手冷,那裡還去弹琴?”宝玉道:“不弹也罢了。我想琴虽是清高之品,却不是好东西,从沒有弹琴裡弹出富贵寿考来的,只有弹出忧思怨乱来的。再者,弹琴也得心裡记谱,未免費心。依我說,妹妹身子又单弱,不操這心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