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阔马战役
对于后世已经习惯了城市生活的人们来說,黑夜可能只是换了個背景色而已,夜晚仍然是充满了灯光的、可以随意出门行走的。然而对于现在的远征队来說,黑夜是真正的黑夜,放眼望去,十米外什么也看不见,抬头看天甚至能看到真正的银河。但這样的夜晚却沒有丝毫美感,带给人的只有发自基因深处的恐惧,队员们只有相互依靠,才能在這样的黑夜中感到一丝慰藉。
還好,现代文明的余晖仍能给他们带来一定的帮助,高正让前排的陆平打开了手电筒,照亮了前进的道路。在宝贵的光明的庇护中,远征队越過鹤山口哨站,向南是一马平川的平原,随后在指南针和地圖的指引下一路向南急行。
之后经過一條小河和一條大河,前者直接趟過去,后者在向导的指引下找到一條小桥。過桥之后一路前行,又是一大片平原,眼看着都是不错的耕地,可惜并沒有开垦出多少来。
沿途沒遇到什么村落,稀疏的星月之下和耀眼的灯光之后,远征队默默前行,走着走着,远方渐渐显露出模糊的山影——已经快到崂山脚下了。
高正看着地圖,然后用红外望远镜看看周围,带队继续前行,直到进入一处宽阔的山谷,转向东行,在一條自南向北流的小河前面停下来。
此处地形可了不得!远征队现在在河西边,河东边紧接着就是一片山地——這是崂山山脉的一支,自南向北一直延伸到海裡,其中一北一南正好有两座高山,中间夹着一個山谷可以通行。想通過這裡,必须先想办法渡河,再紧接着穿過山谷。這等地势,如果放大点放到中原地带,就又是一個潼关或者虎牢那样的雄关了。
远征队想去攻打东边的龙王寨,必须经過這裡。虽然听向导說,他们把這裡叫做西口,并沒有安排守卫,但高正不敢轻信他们的话,让队伍就地休息,然后带了几個人摸過去侦察一番,结果是虚惊一场,山林裡确实沒有埋伏。
高正松了口气,赶紧叫人過来,快速通過了山谷。
向东走出山谷,就又是一大片平原了,龙王寨就在前方。不得不說王海龙真是选了個好地方,這裡南靠崂山主脉,雄峻无比,不怕背后偷袭,又有丰富的木材资源;东侧又有一道山脉深入海中,形成一道天然的避风屏障;西边有险要的西口关,既有利于防御又不阻碍与外界交流;北边是海岸,海盗的生存之本;中央是方圆六裡的平坦土地,有数條小河流過,是极佳的耕地。综合来看,真能算上一等一的宝地了,可惜王老大出师不捷,唉。
远征队走出来,大家明显轻松了不少。陆平此时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公子为何发笑?”旁边有人戳了戳他。
“我笑那龙王寨见识浅薄,贼酋无智,若是在此埋伏数百弓箭手,我等岂不是皆要葬……哎吆!”
高正一個手刀砍在他头上,“别立死旗了,闭嘴别說话,前面快到了。”
随后他让队伍停下,关掉手电,摸黑喝点水,吃点珍贵的花生巧克力威化饼干,准备最后的战斗。他自己快速塞进嘴裡一根,一边嚼着一边拿起望远镜,观察起前方的形势来。
前面不远处就是龙王寨了,由于青壮出征,后方也点了灯火待命,在黑夜中十分显眼。它紧挨一條小河,最外侧是一圈木墙,内部胡乱排布着一些低矮的建筑,大门就开在河岸上,门前有一個吊桥,现在還放在河上沒收起来。
這结构有些不伦不类,大门建在河边,似乎是为了防御,但敌人完全可以绕過去……不過如果有一圈护城河就合理了,看来是龙王寨的人偷懒沒挖。而且他们還在北边靠近海边的地方开了一個小门,也许是为了方便。
……
此时的龙王寨正在一片混乱之中。
几個时辰前,王老大带了寨裡大部分青壮去抢北边的白船,只留了二十人守着家眷和奴工,本来這些人還抱怨错過了发财的机会,沒想到沒過多久,就听到一声怪响,听得他们瘆得慌,纷纷跑到海岸查看情况,然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等了好久,才有一艘小船划過来,张四哥和几個兄弟慌张地跳下来,一边喊着“败了败了”一边往营寨裡跑,看得众海盗面面相觑。
他们从北面好不容易抢船逃出来,一上船就拼命划,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划了很久都沒到岸,還好张四哥是经验丰富的资深水手,敏锐察觉到航向不对,半靠经验半靠运气指了個方向,最后幸运地回到了南岸。其它逃生者就沒這运气了,要么迷航不知道飘到哪裡去了,要么一开始就沒往南跑……
张四哥孤家寡人一個,回屋裡拿上早就准备好的包裹就拔腿往外跑,出去的时候路過王老大的住所,想了想钻了进去,发现和他有着同样想法的不止一個。于是几人很默契地翻箱倒柜起来,不過王老大的私财藏得太隐秘,翻了半天只找到一些绸缎和铜器,很是令人不甘心,要知道王老大這几年攒下的财富可是以万贯计的啊……
张四哥看看旁边几人,想了想,明白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這裡了,于是咬牙下了决心,把他几年前偷偷发现的秘密贡献出来。于是几人纷纷趴下敲地板,最终找出一块异常的青砖,扒开之后又挖出一层覆土,终于发现了一個地窖,裡面满满地堆着各类宝物。
他们看花了眼,不過也无心留恋太久,一人抓上几個大银锭,爬出来草草遮盖入口,就出门对外面的留守海盗宣布大当家只是暂时失败,稍后就会回来,让他们紧闭寨门,守好龙王寨,大当家必然会记得他们的功劳,然后一溜烟跑了。
留守海盗们见他们這副鸟样,就算再傻也知道大事不好了,纷纷回家收拾浮财准备跑路。但他们還沒真正认识到事情的严峻程度,动了点歪脑子,跑进男人不在的邻居家开箱子,最后翻出了瘾,甚至冲进奴工院裡,强迫他们把最后一点铜板交出来,弄得一片鸡飞狗跳。
张四哥他们這时候早就跑路了,至于往哪跑?当然是西口啊……北边是海,南边是山,东边翻過山還是海,只有西边有地方躲,還有通向即墨的道路,不去西边還能去哪?
至于红甲军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内跑到龙王寨堵门這种事,他们从未想過啊……
……
西口山坡上,众人吃完战略储备,刚要出发,高正却看见龙王寨裡跑了几個人出来,直奔西口這裡過来了。
他朝队伍裡一示意,陆平立刻带了几人把两個向导封住嘴,全员退进山林裡埋伏了起来。
這段路看上去不远,但那几人点了火把快步走了十分钟才到,见到山口,松了口气刚要快速通過,陆平一下子持矛跳出来,高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過此路,留下买路财!”
几個海盗一愣,抬头看了一圈四周,只见周围数十個手持长矛的红甲兵从林地裡走出来。他们叹了口气,乖乖扔下包袱,跪地求饶。
“啧啧,這不是张狗蛋张四哥嗎,逃出来可不容易吧?不過還不是乖乖撞进东海大兵的天罗地網裡了?老实点,說不定能饶你狗命!”一個向导被带過来辨认這几名逃跑的海盗,他被俘虏之后心态微妙,一面是害怕,另一面是对能逃走的幸运儿略有嫉恨,现在看到這些人被抓,居然莫名有些快意,瞬间完成了立场转换,做了一副狗腿子的嘴脸出来。
张狗蛋抬起头,认出這名向导,破口大骂道:“赵大柱!你這忘恩负义的,王老大对你不薄啊,你居然投了白船人!”
“嘿嘿,王老大的恩德俺自然记得,但王老大既然已死,兄弟自然要另找靠山。不過……好啊,這么多银子,张狗蛋,你整天大手大脚,這总不能是你自己攒的吧?我呸,老大尸骨未寒你就敢偷他的银子,原来你才是叛徒!”
张狗蛋支支吾吾不說话了,高正打断他们,喝道:“张狗蛋,现在能不能活命就看你的表现了!现在你们龙王寨裡面是什么情况?有多少兵,能不能战?”
张狗蛋一点沒有装英雄豪杰的意思,立刻对高正很狗腿地說道:“回将军,现在寨裡就只剩二十個歪瓜裂枣,将军天兵必可一鼓而下,在下愿为将军前驱,還請将军看在……”
“好了!”高正不耐烦地打断他,随即让人把這几個海盗绑住双手,然后全体出发,前往龙王寨。
十分钟后,远征队到达龙王寨,寨门仍然大开着,高正停下队伍,先让陆平带了几人进去侦察,确定沒埋伏之后才让全员压进去。
“记住,十人一组,相互掩护,绝对不能分散,如果遇敌,能追则追,追不上也要保持队形,第一事项是自保!”高正一边指挥着队伍分组前进,一边大声喊着注意事项。
远征队冲进去之后,并沒有遇到抵抗,只是听到远处一片破败的角落有喧闹声。
“那边是奴工住所……真他娘的,那群穷疯了的,居然都把主意打到奴工头上了。”张狗蛋這时候很识趣地跑到高正跟前說。
“奴工?”高正怒视着他。
“呃……将军息怒……咱们海上讨生活的,修船打铁缝衣制帆,都离不开匠人,但咱這东海地界谁愿意来啊,沒办法就只能去請一些回来了。我們都是给他们工钱的,将军……”
高正一把推开张狗蛋,命令全军向前,进入奴工区。
到了之后,发现一群人正哭喊着跪在地上,十几個持刀海盗正在看着他们,還有一些男女不停在破旧的屋子裡进进出出,搜刮物资,运到旁边的大车上。
海盗们见突然出现了几十個红甲长矛兵,大惊失色。這时候陆平喊了一句:“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快放下武器投降,你们有权保持沉默,但你们所說的……”然而海盗们沒给他面子,不等他說完就提刀冲了過来。
见状,高正立刻指挥队员做出了反应,他的战术与韩松不同,进攻性更足:动员兵组成的长矛阵挡住正面,刀盾手从侧面出击,身穿防刺服的猛士和剩下的长矛兵从另一侧杀入,弓箭手在旁伺机骚扰。
那名黑衣猛士一马当先对着几名海盗冲了上去。海盗们倒也不怵,操着家伙就反围過来,却发现這身黑衣有惊人的防御力,刀砍不破,枪刺不入,顿时泄了气势,随后被围過来的长矛兵一個個点杀掉。
其它海盗在矛墙前犹豫不前,被刀盾手砍倒几個,剩下的人见红甲兵這么有章法,自知不敌,干脆地逃跑了。旁边那些正在抢劫的男女看傻了,也跟着海盗们奔逃起来。不過這奴工区为了防止逃跑,围墙相当高,他们往哪裡逃?所以最后還是三五成群,躲进了屋子裡负隅顽抗起来。
高正一皱眉头,這要是打起了巷战,伤亡可就不好控制了啊。
“算了,還是动用那個吧。”
他下定了决心,从背包中取出一個拳头大小的陶罐,随手取了個火把将陶罐上的引信点燃,看着引信燃烧了一会儿,喊了一句“后退,张嘴!”,然后就把它扔进了一间被海盗占据的屋子裡。
远征队员们知道厉害,早就退避三舍了,這时候纷纷张大了嘴巴预防音波冲击,很快不出他们预料的“轰!”一声巨响传来。
“啊啊啊……”裡面的海盗還沒怎么样,空地上跪着的奴工们倒是被巨响吓着了,发出了混乱的叫喊声。
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迅速向外扩散出去,远处的山林中甚至惊起了大片的鸟叫声。
刚才那個身穿防刺服的勇士,在爆炸過后沒多久,就带着几個刀盾兵冲进了房间裡,将几個被炸得黑乎乎的海盗和海盗家属揪了出来。
呃,火药罐裡面的火药是用从即墨买回来的硝石和硫磺配出来的,比例应该是对的,也经過了造粒处理,但是可能是纯度不对,或者是因为黑火药本来就這样,威力远沒有声音那么大。裡面的海盗除了正好被砸中的那個当场血肉模糊之外,剩下的稍微离远了一点的几個都沒有重伤,只是被爆炸的震撼吓住了,外带溅了一点灰,可能還被瓦片伤了几道,但现在還看不出来。
不過,高正看出了杀伤力不足的問題,其他人可看不出啊。在旁人眼裡,這巨响和火光有如惊雷有如神罚,听着便两股战战直欲磕头,哪裡還敢反抗?
在再次使用火药罐制服了第二间屋子裡的海盗之后,剩下的海盗被彻底吓住了,不待挨炸便乖乖投降了。他们一個個从屋子裡走出来,哭喊着被抓起来,被结结实实地捆住按在了地上。
這时候,地上跪着的那群人却动了起来,冲過来暴打海盗们。
“喂,别打了,别打了,日内……妈的,刚才你们怎么沒這么凶猛?”
高正喊了几声都沒制止住,只好让黑衣猛士冲进去,然后用一队长矛把奴工与海盗们隔开,无处发泄的奴工们這才坐地嚎啕大哭起来。
高正看着這些胡闹的人正有些苦恼,人群中站起一個老头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走到高正面前,做了個大揖,說道:“老朽胡进宝,见過将军,谢将军救命之恩!”
高正赶紧把他扶起来,說道:“胡大爷快起来……這個,你们是什么人?是怎么来到這龙王寨的?”
胡进宝对高正的用词不太习惯,不過看他一副夷人打扮,多半不是中国人士,也沒太诧异,回答說:“回将军的话,老朽本是海州人,族裡从祖上开始就是船匠。二十多年前,李恩府攻海州,将老朽及族人掳到胶州,便在胶州安了家,之后几经变故,我家又渐渐迁徙到东海地界,寻了此处风水宝地安家——别看现在這样子,可当初看来,此处虽远离人烟,但依山傍海,着实是处不错的所在。
约莫七八年前,我家见崂山多巨木,便又动了重操旧业的心思,伐木造些小船,驶去胶州发卖,颇有利润,一時間竟做得风生水起。沒想到,這却引来了海匪的觊觎。
数年前,有人找我家订了艘四百料的大船,给的定钱很是丰厚,实在让我們高兴了一把。随即那客官說须亲自督造,我們也沒多想,就請他到我們這裡過来。
然而那人却是海匪的探子,探出我們的所在之后,沒几日便有海船浮海而来,跳下百十個凶悍的汉子,直朝我們杀過来。我胡家几辈子良民,哪能敌得過這群厮杀汉啊,于是就被掳作奴工了,终日被逼着修船造船。
海匪们看中了我們這处宝地,也立寨盘踞下来,自名什么青山寨。
沒過多久,這青山寨又被另一伙海匪击败,换了主人,改名叫龙王寨。
后来,這龙王寨又渐渐掳来些铁匠、木匠、裁缝,和我們一样,强逼着做工。唉,都是些苦命人,我們也只好相互扶持,委曲求全,强笑着给他们做工。若是做得好,他们也会赏几块铜钱下来,但沒什么地方花用,只是饿不死罢了。
今天那群杀千刀的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连我們這点家底也要抢,万幸有将军搭救,否则這把老骨头就要去见祖宗了。将军大恩大德,老朽沒齿难忘啊。”
說完,胡进宝又要拜,高正赶紧扶着他,心裡却是大喜,這是一群技术人才啊。随即他拍着胸脯保证:“胡大爷,你们安心吧,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自由啦!再也沒人能奴役你们啦!呃……你们现在需要工作嗎?来我們這裡怎么样?底薪每月一贯,另有提成!”
胡进宝一愣,抱拳一礼,小心地问:“敢问将军是哪家的队伍?”
高正一拍脑袋,說:“我們是东海商社,从今天开始东海地界都归我們管啦!你放心,我們东海商社奉行平等自愿的原则,尊重劳动者,重视技术人才,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胡进宝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虽然听不懂但似乎有一种很伟光正的感觉,总之先答应下来再說。之前已经遭過两波凶恶的海盗,眼前這位“东海商社”的将军虽然看起来很和气,但万一拒绝了他就拔刀出来砍你怎么办?
高正大喜,让陆平来对众人宣讲东海商社的政策,留下十人维护秩序,自己带着其它人去龙王寨裡确保战果了。
陆平沒接到管委会的指示,不敢随便胡吹,只好挑一些血汗工厂的工作條件随便說說。虽然只是空口许诺沒见到实利,但工匠们被奴役了好几年,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好言好语对他们說话,就算是空头支票也让他们感动得流下泪来,眼中充满了向往,连带旁边捆着的那些海盗都有些心安起来。
另一边,远征队先把寨门关上,分组排查起了寨子裡的屋子。寨中已经沒有青壮,只剩一些妇孺老弱,应该是海盗们的家眷。远征队只確認了一下屋裡沒有壮年海盗,就警告他们紧闭房门不要出来,他们自然乖乖听话。
排查過一遍之后,一個小队走到北边海岸,点了一支烟花,在空中爆开红色的图案,表示任务成功。不久后,对面也放出一支同样的烟花,表示收到。
海湾两岸都安心下来,远征队安排好守夜顺序之后,就地找了几间條件還過得去的空屋子睡了下来。
一场决定性的战役终于结束了,等到明天,就是一個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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