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庆元府
明州是习惯称呼,现在南宋官方的正式名称已经是庆元府了。庆元府的港口位于甬江入海口处的望海镇,溯甬江往西南方向上行约20公裡,在甬江南侧的鄞县,才是庆元府的府治所在。
望海镇虽只是個镇,却也不可小觑,屋舍林立,商业繁盛,石板路纵横,人流密集,繁华不下于胶州。
海洋部众人在望海镇逛了一会儿,走到甬江边上,走在前面的王广金突然停下来,手指着江面,大张着嘴,說:“我靠,那是……轮船?”
众人连忙跟上来,看向江面,惊讶地发现甬江上真的行驶着几艘“轮船”:船身两侧有三对或者四对桨轮,不断转动着划着水,推动船身无视水流和风向轻快地航行着。要是再多一根烟囱冒点黑烟,简直就是活生生的蒸汽轮船嘛,這可真是稀奇了。
“這就是传說中的车船吧?呦嚯,真牛啊,這东西或许我們可以研究一下……老许,你们上次来见過嗎?”韩松听說過這种船,但见到实物后還是产生了一些时空错乱的感觉。
旁边的许嵩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们上次去鄞县,是沾陈一成的光坐的花船,“沒,上次沒注意。要不我們上去看看?”
众人对此都很有兴趣,当即表示同意。于是他们涌到渡口边,找到一艘停泊待客的车船,一问是去鄞县的,便上船了。只是這价格有些贵,去鄞县40裡的水路,一個人要100文铜钱,比寻常渡船要贵了近一倍。
這條车船长约10米,三对桨轮,上层结构和后世的客船倒是有些像,甲板是平的,中央用篷子撑起一個简易客舱,甲板底下是水手们用人力驱动水轮的动力舱。
一群人在船上东看看西摸摸,韩松凑到在船尾掌舵的船主跟前,做了個揖,问道:“請问东家,你這船到鄞县,为何船价如此之贵?”
船主奇怪地打量着他,心道上船前你不嫌贵,怎么到了船上反而问起来了?但看這群人髡发短衣,应该是不知道哪裡的夷人,也就勉强解释了一下:“我這车船,费工又费料,但又快又平稳,当然要贵些。”
“费工可以理解,费料是如何說?”
“唉,你不知道啊,這车船机关复杂,用上几個月便朽坏滞涩了,到时便得更换。一年几换,船价能不高嗎?”
“原来如此,多谢东家。我能下到船舱看看嗎?”
“唔,公子你不嫌味道大的话,就去看吧。下面也沒什么好看的,都是些臭烘烘的苦汉子。”
韩松走下船舱,下面的味道确实不太好闻,六個赤裸上身的壮汉坐在底下,满身大汗,有节奏地用脚蹬着传动轴,不时拿起旁边的水袋喝一口。韩松仔细观察了一下传动机构……其实沒有什么传动机构,连接两侧桨轮的轴直通通插在船舱裡,沒有任何变速或者转向结构,传动轴上插了三块木板,间隔120度均匀排列,壮汉们不时朝木板蹬一脚,然后收回腿,過一会儿再蹬一脚,总体来看非常低效的样子。
韩松叹了口气,退了出来。其他人也轮流下去参观了一遍,沒過一会儿都出来了,然后一群人挤在船舱裡,悄悄地讨论车船的改进方案。
……
于此同时,望海镇,一间挂着“四海奇珍”招牌的商铺门前,魏万程等人背着几個箱子在此停住,门口的小二赶紧朝裡喊了一声,然后热情地迎了過来。
“史掌柜,好久不见!上次我带来的玻璃器可卖了個好价钱?”魏万程打了個招呼,走进门去。
店裡一個锦衫长须的中年胖男人正迎出来,闻言一愣。
他刚才看到魏万程,就觉得有点眼熟,听他說起玻璃器,才想起是去年北边来的一個冤大头,带了几件上等琉璃器還有一面水晶银镜,却只要了两千四百贯就打发了。
想到這裡,史掌柜微笑起来,迎了上去。
“哎呦,這不是魏公子嗎?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来来来,魏公子這次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史掌柜赶紧請魏万程几人坐下,又招呼小二上茶。
這個四海奇珍店据說是鄞县某大族开的店,主要做些买进卖出的转口生意——收进北货,卖给南方商人,再收进南货,卖给北方商人,再从其中捡出一部分上品运到鄞县甚至临安发售。现在环顾店内的货架,什么皮毛、人参、瓷器、丝绸、香料、珍珠、工艺品等等各地奇珍琳琅满目,不愧“四海奇珍”之名。
史掌柜做了多年生意,自然深谙低买高卖之精髓,上次魏万程来這裡卖货,就狠狠压了一笔。其实魏万程对此也心知肚明,但东海人在這裡人生地不熟,沒有销售渠道,到哪裡都是挨宰,還不如找家熟悉点的呢。
“史掌柜,来看這四维琉璃玉碗,晶莹剔透,浑然天成,要集齐這一套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啊。”魏万程拿出一块红布,铺在桌子上,又拿了四只玻璃碗出来,放在红布上。
這一套碗是非金属组用模压工艺做出来的,仍然是深绿色的,而且颜色并不均匀。不過這反而多了一点异样之美,再加上表面沒有任何纹路,突出了材质自身的特色,颇有汝窑雨過青天瓷的风味,简约不简单,以這個时代的眼光来看也還算不错了。
史掌柜眼前一亮,拿起来看了一下。這种成色的玻璃器并不罕见,不過這四只碗的形制与常见的碗大体相同又有点說不清的区别,确实有种别样美感。而且,四维?
他翻来覆去把碗看了一遍,果然在碗底发现了一個“廉”字,又把另三只碗翻了個底,果然分别是“礼”“义”“耻”三字。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
這可了不得了。要知道玻璃器都是从西洋传過来的,西洋可不通行汉字,如今這一套“四维”碗光靠這几個汉字,就与寻常玻璃区分了开来,显然大有钱途啊!
不過史掌柜毕竟是老江湖,脸色波澜不惊,放下碗慢條斯理地說道:“這碗成色不佳,也无纹饰,按理說只是下品。不過四只碗一般大小,又按文字成套,也是费了一番心思……嗯,看在魏公子是熟人的份上,一百二十贯我就收了。”
要是别人,說不定就忽悠過去了。但魏万程对商业技巧也很是娴熟,一看史掌柜這做派就知道有戏,既不灰心,也不恼怒,而是不急不慢地讨价還价起来。
最终,双方达成一致,以220贯成交。這個价格史掌柜自觉還有不少利润,可对于魏万程来說至少赚了二百贯,更别說這四個破碗其实只是量产品,后面還不知道有多少呢。
四维套碗只是开胃,紧接着魏万程又拿出一套文具出来,包括一個玻璃砚台、一個玻璃长條形镇纸、一個玻璃笔筒,還有一個玻璃搁笔架,笑嘻嘻地等着史老板出价。
這套玻璃文具的技术含量和成色可要高多了,不仅如此,還更贴合了南宋市场——能买得起玻璃器的不都是文人士大夫么,整天摆弄些杯杯碗碗瓶瓶罐罐多俗啊,還是文房四宝有气质嘛!
他本以为史掌柜看了這套宝贝之后会吃惊、会贪婪、会假装不屑一顾,但万万沒想到,对方的反应比他想象的還大得多。
史掌柜一把站了起来,表情都恭敬了许多,客气地将几人請上了二楼客厅。上楼刚一落座,他对着魏万程就是一做揖,說:“魏公子,实在是唐突了,也不需再冗谈了,今天的货,我用三千贯收了,就算给公子赔罪,何如?”
魏万程有些惊讶,這批玻璃器他本来打算卖個1500贯也就差不多了,毕竟品质比后世的透明玻璃差得远。沒想到史掌柜居然主动出了這么高的价格,這是要干嘛?
史掌柜看着他的反应,笑呵呵地說:“魏公子,我沒猜错的话,這批琉璃器是你家人自产的,沒错吧?”
居然被看出来了?果然不能小觑了這老狐狸啊。魏万程略一沉吟,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是也沒什么,但如果是的话,难道公子的胃口只限于這几百贯的小生意,不想做些成千上万贯的大生意?”史掌柜开始煮茶。
听了這话,几個东海人都是一愣。
“這……”
史掌柜看他们反应,知道已经猜对了,捋着胡子說道:“海外番商,老夫也认识不少,什么大食商人、波斯商人,都见得多了。据他们所說,這玻璃器,在西洋也如同中土的瓷器一样,不過是砂土烧制而成,只不過跨洋越海多有损耗,才昂贵无比。当然,饶有暴利,也是人家的本事,不是我想指摘的。
公子家裡能做出琉璃来,必然有能人异士,不過這与我无关。我想說的是,公子拿這几件琉璃器過来,与我讨价還价,争夺几百贯的差价,徒耗心力,沒什么意思。何不一次运個几十数百件過来,由我代销,赚上数千上万贯呢?”
魏万程暗暗吸了口气,這史掌柜所图不小哇!
实际上商务部确实在打玻璃批发的主意,毕竟工业部非金属组那边流程已经跑得差不多了,产量很快就能上去,到时候不想办法批量销售,难道還继续一件两件小打小闹?
但现在搞销售可不是后世那么简单,這不仅是個经济問題,還是個政治問題。获得商品可不只有“拿钱买”一种办法,一旦外界发现了你這裡有源源不断的珍贵的玻璃器流出来,难保不会有人起觊觎之心,直接逼上去动用政治手段乃至军事手段去抢啊!
所以他们现在還是十分慎重,好东西只敢一点点往外输出,准备等過個几年培养出充足的销售渠道后再扩大输出量。沒想到這第一站在史掌柜這裡就露馅了。
正当魏万程思虑着如何回应的时候,队裡另一個东海人发问了:“庆元府這么多商家,我們为何非要卖给你呢?”
史掌柜笑道:“确实,如果诸位遍访商家,每家卖一些,或许确实能多卖不少钱。但那样一来,岂不是整個庆元府都知道琉璃器能大量到岸了?到时候還能卖出這個价嗎?更别說還会引来有心人的觊觎。”史掌柜腰板一直,露出自豪的神色,“诸位可放心,我家店可是与鄞县史忠献公家有关系的,堂堂正正赚钱,自不会做那下三滥的事。而且届时诸位把琉璃器卖给我,我家可远销至临安、建康、江西诸地,不会堆积在庆元府跌价。事关重大,還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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