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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合作社

作者:宁溪南
第二天早晨,外边下了场小雪,初冬的时候下雪,不是一片一片的雪花,而是像小米粒一样的砂状,薄薄的一层盖在大地上,太阳出来不用多久就融化了。

  今天姥爷要到大队去,這是今年最后一次去合作社买东西。姥姥早晨起来做了饭就开始计划,酱油要买,盐要买,要扯几尺布,要买香皂和火柴,买水碱,還得打点白酒,家裡的喝差不多了。一样一样算计着,姥爷一样一样记,两個人都不会写字,全靠脑袋硬记。

  一会就說了一堆东西,张兴明去哥哥的书包裡拿了笔和本子出来,撕了一张纸,把姥姥說的从头写了一遍,再和姥姥对了一遍,确保沒有遗漏。姥姥就高兴,說:“我二孙真行,能写字了,可比姥强多了,以后有大出息。”

  呆家裡也沒事做,姥爷要买的东西又多,张兴明就决定陪姥爷一起去,上一世也不知道去了多少次了,這一世一直嫌远都沒去過呢。

  爷三個一起出门,先把哥哥送到队裡上学,然后张兴明和姥爷牵着手向大队出发。

  从小队這边走实际上要多走三裡地,但为了送哥哥也无所谓。

  从满仓家门口過去,走到国防路,顺着国防路一直走,下去有四裡多地,就到了姚堡,就是唱戏那家住的地方,张兴明奶奶的娘家就在這裡,都能论上亲戚。

  到姚堡从国防路上下去,有一條土道,从這裡往大队走比国防路要近一半,要是一直走国防路,就不是十几裡地了,是十几公裡地,它要从山上绕的。

  顺着土路走個五六裡地,過條河,就到了法台,就快要到了。這边的人家房子建的比较整齐,一排一排的,中间留着挺宽的车道,顺着车道一直走,穿過這片房子,就到了地头,法台大队的大队部,合作社就挨在一起。

  合作社就是几间茅草黄泥房,不過房上的茅草已经掀掉换了瓦,墙面干裂的黄土墙上用红油刷着毛主席语录。门口挂着块白漆黑字的牌子:杯溪县偏岭公社法台大队生产合作社。(這地方记不太清楚了,当时合作社有好几种,信用合作社,生产合作社,商业合作社和供销合作社,都是职能部门,权力很大的)

  屋裡黑黢黢的,点着灯也不亮,屋裡靠墙摆着几個货架子,前面一溜木制柜台,两個售货员坐在屋裡中间空地上烤着煤炉子,一边說话一边织着毛衣,挂满黑灰的墙上贴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毛主席画像,画像上很干净,看样是有人天天会打扫。

  就這個不起眼的破地方,是這方圆几十裡唯一的一家合作社了,采供销的权力很大,员工都是国家正式工,归市革委会商业管理委员会的。

  姥爷拉着张兴明进屋,突然的黑暗让他俩都眯着眼睛。屋裡一股煤烟味,灰尘暴土的感觉。

  两個售货员扭头看了一眼,就转回去接着织毛衣了,嘀嘀咕咕的接着唠。

  姥爷拉着张兴明顺着柜台转了半圈,把要买的东西挨個找了找,然后說:“同志,俺买东西。”

  那個年长一点的售货员把手裡的毛衣放在登子上,扯了扯衣襟走過来,问:“买啥?都带票了沒?”

  姥爷从兜裡掏出包好的钱和票据,摆到桌子上打开,张兴明就拿出写好的清单念:酱油二斤,粗盐五斤,蓝布二尺,红布二尺,香皂二块,火柴一包,水碱五斤,白酒五斤……

  那售货员就走過来,盯着张兴明說:“哎,這孩子能耐哎,多大啊?看上去這么小不点,念的有板有眼的,你多大了?”张兴明伸出一只手比划了個五,說:“我五岁了。”

  那個小的售货员也放下毛衣走過来,說:“背的吧,来来,你看看這写的啥?”她指着墙上的合作社员工守责对张兴明說:“你念念這個。”

  张兴明說:“阿姨,我要是念出来了怎么办?”

  小售货员也不大,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穿着蓝工作服戴着白色的套袖,說:“你要是念对了,阿姨给你拿糖吃,行不?”张兴明看了看,指着柜台裡的水果糖說:“我要這样式的糖。”

  “行,”小售货员使劲点了下头,說:“你念吧,念对了我就给你拿。”

  于是,张大侠就狠狠的牛逼了一把,那时候主要使用的還是繁體字,有些字张兴明還要想一想或是猜一下,所以念的有点卡,有几個字還不认识,是真不认识,但這种表现反而更加真实。那小售货员說话算话,进柜台裡给他抓了一大把水果糖塞到他兜裡,還抱着他亲了半天,喜歡的不得了。

  那個年长的售货员一边给姥爷抓东西,一边說:“王丫,干脆你把他抱回去得了,省得還得自己生,再說生也不一定這么精啊。”王丫顿时脸就红了,彤红彤红的,像喝了一大口白酒似的,把张兴明放在地下,跑屋外头去了。年长的售货员就哈哈大笑,边笑边說:“這小丫头脸皮太薄了。”

  這個时期在城裡商场分百货和副食,粮店是独立的,农村的合作社就不一样,啥都卖,包括农具。

  酱油用的是自己带来的壶,已经有年头了,外表黑糊糊的,售货员拿一個铝漏斗插在壶裡,用一個提溜从酱油桶裡打,一提溜就是一斤,那酱油桶看着比姥姥家這壶還脏,這年头都這样,也沒人嫌。

  白酒也是自己带的塑料壶,张兴明老爸从厂裡弄的。

  布按尺数撕,售货员也沒用尺,拿手张了几下,唰唰几下就撕好了。剩下的香皂火柴是带包装的,拿出来就好。其它的东西就零碎了,糖啊瓜子啊水碱啊啥的全是散东西,那售货员就拿了一叠包装用的草纸,一样一样往纸上抓,抓完一样包起来,用纸绳扎好。

  這個年代的老副食售货员很厉害的,用手抓东西重量误差不会超過5%,甚至有個上過报纸的牛人,沒有误差,当然用的肯定是普通称,不是天秤。

  把姥爷要买的东西称好,包好,年长售货员拿個算盘拨拉几下,說:“九块二毛七,你把票拿来我自己拿吧,样太多了。”姥爷就数了九块三毛递给她,然后把票递過去。售货员接過去,先找了三個一分的钢崩给姥爷,然后把那一把各种票翻了一遍,抽了七八张去,把剩下的递回给姥爷,說:“布票差半尺,看你這孙子這么精,算了,就這么的吧,下次再来买东西把票拿全啊。”這也就是在农村,在城裡差一点票都肯定买不到东西。

  那個年代,买什么都要票,布票酒票油票肉票粮票棉票,自行车票,收音机票,缝纫机票,沒有票啥也买不到,不卖你。一直到了83年,才开始出现议价商品,就是你可以不用票了,但是要贵点。首要的就是粮食,从83年起,城裡就能吃饱饭了,也是从那一年起,城乡差距开始拉大,农村越来越落后。85年以后各种票就退出商业领域,成为歷史了。

  姥爷一边說着感谢的话,一边收拾东西,张兴明大声喊:“谢谢阿姨,阿姨你真好看。”那售货员就哈哈笑,抓了一把糖出来說:“来来,阿姨再给你拿這個,认识不?”张兴明一看,是饴糖,這在這個年代可是好东西,一般人還真沒吃過。连忙撑开小兜,說:“谢谢阿姨,這是饴糖,高粱饴,我认识。软的,可甜了。”

  售货员把饴糖塞进张兴明的小兜裡,摸了摸他的脑袋,說:“太可心了這小玩艺儿。”

  揣着两兜糖,跟着姥爷出了合作社,和站在外边正和人說话的王丫再见,爷俩就往回走。

  买了一堆东西,加起来有几十斤,张兴明也拿不了重东西,就把布扛在肩上,跟在姥爷身边走。姥爷把东西都装到一個口袋裡扛在肩上,手裡拎着酱油白酒和一块肉。今年不杀猪,就买块肉過年。

  在83年以前,肉由国家统收统销,在国营副食商店买肉都是冻肉,凭肉票买,只有私人杀口猪,私下裡能买点新鲜肉還不用票。83年以后,政策变化很大,国内农贸市场开始遍地开花,就能随便买到新鲜肉了,而同时,国营副食商场纷纷关门,退出了市场。

  那时候政策反应很慢的,一個政策出台了,比如允许私人经营副食品,省城马上就有农贸市场成立,几天時間产供销就成型了。而下面地市就慢一拍,要等几個月,才会形成一级市场,地市下面的区县更慢,可能半年,也可能一年,才开始有动作。而我当时所在的就是区县级市场。沈阳那边批发市场都建起来了,我家這裡才出现露天集市,整整晚了三年多。农村更慢,90年代合作社還开着呢。

  下午,张兴明和姥爷可算是到了家,走的骨头都要散了,到家爬上炕就不想动了,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一觉睡到吃晚饭。

  晚上吃了饭,把兜裡的糖掏出来给哥哥,那种硬水果糖是哥哥的最爱,反倒是饴糖他不感兴趣的样子,张兴明就留着自己吃了。硬水果糖果味浓郁,在嘴裡可以化很久,小孩就爱吃,饴糖要嚼,粘乎乎的,几口就沒了。

  七天過去,葡萄酒沒好,還在发泡。气温低了,发酵時間延长,张兴明也沒有办法。硬是又等了一個星期,可算是不继续发泡了,這還幸亏有個玻璃瓶,能随时看清发泡状况。過滤,去渣,又放了几天,总算這点葡萄酒能喝了,味道還不错,就是有点甜大了,葡萄含糖太高,砂糖放多了。

  当天哥哥喝了一小碗,喝高了,喝完倒炕上就开始睡,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把姥姥姥爷乐的够呛。其实這种葡萄酒酒精度不高,也就是7度左右。

  葡萄酒可以软化血管,对老人身体有很多好处,今年做了,喝习惯了以后,明年姥姥姥爷自己就能做了。

  几场大雪下来,就到了年根,78年就這样過去了。

  ps:下一章就离开农村了。

  我知道這段章節沒有出采的地方,很平淡,感谢一直收藏推薦和坚持看下来的书友。十分感谢。這一段是我心底最弥久的记忆,每每在梦中会回到那裡,醒来满脸泪水,四十多年啦,早已物似人非。再次感谢。接下来进入小学卷,要开始赚钱了,改变人生,从此开始。求继续支持,收藏,還有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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