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姥姥的家
“庆芝来了啊。”姥爷說话慢声细语的。
“啊,送两孩子来呆几天,那边有点忙,小三太小,桂欣又要上班,沒時間带。”爸爸扛着大包,一边答应着姥爷一边进了屋,把一百几十斤的大包放在炕上。上一世,爸爸也是這样,一百两百斤的大包从南坟扛到姥姥家,从姥姥家扛到南坟,给妈妈扛回了幸福,给姥姥扛来了希望,直到张兴明和哥哥大了,应该是在十岁左右,每次回来都能帮着扛個二三十斤,爸爸才轻松了一些。
“拿這么些东西,家啥都有,你们留着吧,家裡嘴多,受這累干什么。”姥爷帮着爸爸把大包放下,一边說着。
“现在回来一趟也不容易,家裡就你们老两口,桂欣也总挂着(挂念),俺们那边到底要强点,厂裡都分。”老爸拍了拍身上的灰回着话。
张兴明被姥姥抱进了屋,一眼看到北炕上那只老花猫,从姥姥身上挣下来扑了過去,花猫一下跳起来,看了看张兴明,叫了一声走了。(那时候东北农村一般都是南北炕,就是一個屋裡有两铺炕,中间隔着三米远,睡觉的时候头对头,后来都盖砖房,估计是成本問題,一般就难得见到谁家裡有南炕了)
“老二稀罕猫啊?呵呵,這個老猫也不好弄,别叫挠了。”姥姥摸了摸张兴明的头。其实张兴明倒不是喜歡這猫,只是這猫在姥姥家养了十几年,也是记忆裡的重要一份,见了有点激动而已。
大伙进了屋,姥爷就搬桌子,把锅裡的吃食拿出来摆上,叫张兴明爷仨吃饭,赶了大半天的路,又爬山又過河的,也是真饿,爷仨也不客气。酸菜炖土豆,陈年大酱用鸡蛋荤油炒熟,加了点自己家地裡的辣椒,沾着头茬葱芽和地裡刚冒出来的山野菜,玉米面锅贴,吃起来那叫個香。
东北农村做饭用一口大铁锅,连烧饭带烧炕,吃完在锅裡添点水,架個木隔,把剩下的摆到上面,再盖上盖子,春秋冬三季灶膛裡一天到晚有暗火闷着,大半天都不会凉,炕也一直是热的。(其实我一直在想,东北夏天几乎什么都是沾酱生吃,是不是就是因为嫌炕烧的太热啊)
在张兴明的记忆裡,姥姥炖的這個酸菜土豆实在是好吃无比,每每怀念起来,都会流出口水,其实這個年头,特别是农村,炖菜也就是放点荤油,肉是根本沒有,味精几乎不放(买不到),怀念的,只是一种挚亲的味道或者說是感觉而已。
吃罢了饭,爸爸把扛来的大包打开,裡面有白面大米肉和油,還有给姥姥姥爷每人一双鞋,东北叫农田鞋,南方叫解放鞋,是厂裡发的劳保,就是高帮黄胶鞋。
十斤豆油是给姥姥家的,肉是十五斤肥膘给姥姥家洘油(熬猪油),白面和大米都是一样大小三包,大的每样三十斤,是给姥姥家的,小的两份每样二十斤给张兴明的爷爷。
爸爸把给爷爷的东西扛了,领着张兴明往村裡走,哥哥因为大了点知道的事多,就不跟来,原因是张兴明的奶奶死的早,爷爷对六個孩子态度极端不同,对张兴明的爸爸最差,不夸张的說,一個土豆都不舍得给。
往村裡的路比较平整,五、六裡路走了差不多半個小时,就看到了村裡的大河,河边几棵說不上年份的古柳耸立着,树腰有一米多粗。河对岸就是村裡人住的地方了,房子都依着山势向上排开,中间一條车道。张兴明家的老院(老宅)在村子正中间,原来像個堡垒一样,有一個大牌楼,在前几年被砸了,只留下几道断壁残垣和几间老房,现在爷爷最小的弟弟住在這裡。张兴明的爷爷住在老院正对過,中间隔着车道,其他几個爷爷都住在老院的后面,已经不在世了,后人间走动的也不亲。
踩着石块摆的桥過了河,顺着车道爬到半山坡,就到了地方。
张兴明的大爷這时候已经因为工伤去世了,爷爷和张兴明的二大爷住在一起,五叔当兵回来后在四道河那边成家了沒回来,四叔,六叔也出去单過了。
话說东北农村许多地方的命名都是头到沟子,二道沟子,头道河子,二道河子這种。也不知道是谁,按什么规律排的,从哪起的头。
“爸我回来了,身体怎么样?”老爸进了屋把扛着的包放在炕边,把米面拿出来摆到炕桌上,边问候坐在那裡抽烟的爷爷。“死不了。”爷爷翻动了一下眼睛,扫了放在炕上的米面一眼,說:“這点东西還拿回来干哈?不够一口的。”
米和面确实不多,二十斤大米,二十斤白面,但在這年代是扎扎实实的好东西。
东北的山区大部分地方都不产稻或麦,由其是张兴明家這种大山区,這個年代更是有钱都沒地方买,何况沒什么钱。张兴明家在城裡吃饭靠本,那时候是限量供应,妈妈户口又在农村,根本沒有粮份,就這点东西還是从嘴裡省下来,再从工友朋友家裡匀出来的。
爸爸对爷爷的话也不在意,必竟是自己的父亲,自己心意到了就行了。
“二哥呢?”爸爸把包东西的布折起来拿在手裡,问爷爷。
“忙着呢,沒空搭理你。”爷爷低着眼眉抽了口烟,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爸爸就沒再言语,领着张兴明出了门,从头至尾爷爷连看都沒看张兴明一眼。
走到院门口遇到了张兴明的二大娘,到是笑着說了句:“庆芝回来啦,這是大军吧?”爸爸点点头,应了声:“這是老二,大军沒来。”
然后错身而過,张兴明跟着爸爸顺车道下坡過桥,出了村。(前面忘說了,车道是指牛车)
過了河,爸爸把张兴明抱起来放在肩膀上,爷俩向姥姥家走去。
张兴明上一世对爷爷就沒有任何印像,就记着应该是在今年冬天,在地边打過哥哥一拐棍,让姥姥骂了半天,在明年夏天摔了一跤就過世了。到是听妈妈說起当初爸爸刚转业回来,妈妈怀着哥哥,两人就在张家堡,冬天,妈妈想吃几個土豆二大娘不给,想和爷爷家裡借個锅二大爷和五叔都不让借,所以這一世回来,张兴明心裡对他们也就沒了什么念想(想法),不来往就是。
“爸爸,咱再不去送东西了哦,有东西都给姥姥就行了。”
“那是你爷爷,能不给嗎?再不好也是爷爷。”爸爸举手拍了张兴明屁股一下說。
“明年就沒了,以后不用送了,省得還讨不到好。”张兴明一不小心把心裡话說了出来。
爸爸站住,把张兴明从肩膀上拿下来照着屁股就几下子:“胡咧咧啥?有這么說老人的嗎?以后别瞎說,听着沒?”张兴明揉揉屁股,点了点头。
爸爸叹了口气,抱着张兴明继续走向姥姥家,只是人显得沉闷起来。张兴明知道爸爸是最有孝心的人,肯定心裡不好受,但也沒办法。
回到姥姥家,姥爷在地裡烧茬子,姥姥已经在做饭了,哥哥拿着一根头上冒着火的柴禾在院子裡挥舞,张兴明一捂眼睛,哥啊,老爸心情正不好啊,你這是撞枪口上了。果然,爸爸把张兴明往地上一放,過去抓過哥哥来抢下柴禾扔到一边,挥手就是一顿胖揍,哥叫的那個惨哪。
還好姥姥出来喝住了爸爸,结束了哥哥的這顿“大餐”,哥哥揉着屁股跑菜地裡找姥爷去了。
晚上吃的杂鱼酱,肉炖茄子干,张兴明吃的满头流汗,记忆中的味啊,太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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