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薛度云(2) 作者:水烟萝 比起先前她跟我說“谢谢”时的怯懦,這会儿她读课文的声音更加清脆。 隔着一扇门,我都能想象她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拿着认真读书的模样。 我将手裡的粽子同样地挂在门把手上,然后轻轻敲了两下门后,飞快地跑到下一层。 沒一会儿,我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咦,谁呀?”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贴着楼道的墙壁,压抑着呼吸,沒有吭声。 這两年来,我虽然一直关注着她,也经常做這些小动作,但她并不知道我。 過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轻步往上走了几步,我抬头望上去,挂在门上的粽子已经被她拿进去了。 我走下楼,跨上自行车准备离开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她的窗口,沒想到她正探出头来。 我有些紧张地低下头,一踩踏板飞快骑出了弄堂。 我在紧张什么? 其实我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与她做朋友,站在明处去关心她,保护她。反正她又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事实真相。可我就是缺乏那么点勇气,大概是怕她看穿我的赎罪之心吧。 就像先前,我鼓起勇气說送她回家,可她都不曾抬头看我一眼。她的胆小,我的心虚,注定我們不可能有正面的交集。 我骑着自行车来到医院,爷爷不在办公室,听人說他正在做手术,我便坐在办公室裡等待。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很多的锦旗和奖状,全是爷爷的荣誉。 不知等了多久,爷爷终于回来了,他一边走一边脱掉手上的手套,虽然面容疲惫,但是看到我的时候又很惊喜。 “度云,你怎么来了?” 我把粽子递给他。 “這是妈让我送来的,爷爷,手术做完你可以下班了嗎?去家裡吃顿饭吧,妈妈在做。” 爷爷坐在办公桌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翻动着放在桌上的病历說,“待会還有一個手术呢,病人在等着,我跑回去吃饭,成何体统?” 說完爷爷又问我,“你爸回去了嗎?” 我起身說,“我正准备去叫他呢。” 爷爷拍了拍那本病历,有些生气地說,“必须把他给我叫回去,儿子都這么大了,成天不像個样子?” 父亲的荒唐爷爷是知道的,我不懂,为什么父亲的脾性和为人一点儿也不像爷爷,而我也不像我的父亲。 出了医院,来到石厂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我一眼看到父亲的车停在平房门口。 我伸手敲门,我爸在房间裡问是谁,我沒吭声。 总之内心裡就是有点小固执,小叛逆,不想回答他,不想与他交流。 過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打开,父亲脸上的一丝惊慌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我飞快扫了一圈儿不大的房间,沒有其他人,那母子俩应该已经被他送回去了。 我心中有种猜疑,便推开他大步走进去,到处翻找。 我爸在一旁指责我,气我不把他放在眼裡,我也沒理他。 当我拉开他的被子,立刻露出了他裹藏在被子裡的东西。 我当时真是满腔怒火,捏紧拳头,狠狠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抓起东西我就要扔出去。我爸死死拉住我的手臂,拉扯间那些粉状的东西就撒了一地。 我爸跟掉了金子一样,趴在地上去把那些东西一点点抓起来,心疼得不得了。 我真是恨极了他一碰這东西就沒了骨气的样子,此刻趴在地上简直像條狗。 我好恨,怒火都快把我的胸腔给撑爆了。 锁上房门,我从床底下拖出一根麻绳,把我爸从地上拖起来强行按在椅子上,准备将他绑住。 “你個逆子,大逆不道的东西,我是你老子!” 他一边反抗一边骂我,可如今15岁的我已经比他高出半個头,他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這不是我第一次绑他。 上一次他毒瘾发作,动手打了母亲,那是我第一次绑他,沒敢当着母亲的面,所以也是在這個房间裡发生的。 自从他碰上那玩意儿,有时真像一個怪物似的,时而像狗一样卑微,时而又如猛兽一般脾气暴躁。我当然已经有了辨别是非的能力,知道谁对谁错,所以很为母亲抱不平。 他說我会遭天打雷劈,可我不怕。我不想让他再這样下去,不想让他再欺负母亲。我觉得我自己做的很对,我唯一的目的只是想让他把那個东西戒掉。 那不是個好东西,害得人家破人亡的例子不少。而且家已经不像家了,我很担心最终也会走到這一步。 我爸被我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就骂我,各种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 我不理他,站在一边,任他如何辱骂也不還口。 我不骂他,也不打他,绑他也是被逼的。我的孝道都是母亲教我的,母亲一直很孝顺老人,我有看在眼裡。 若是我心中沒有一個孝字,我早就对他动手。 我什么也不說他也很清楚,我只是要他一個承诺。哪怕他的承诺在我這裡已经一文不值,我也希望他在当下這一刻好好地承诺。 工人们下班了,走的时候在门外对我爸說节日快乐!他们估计也是看到车還在外面,知道我爸還沒走。 我沒說话,我爸也沒回应,他应该也不想让工人们看到他這副狼狈的样子。 工人们走后,周遭都安静了下来,天也彻底黑了。 我爸骂来骂去也骂累了,终于停了口。 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度云,伯荣,你们在嗎?” 是母亲的声音,她应该是看到我這么晚沒回去,所以担心地找過来了。 自从我爸和那個女人的事传出来以后,母亲就沒有到石厂来過 了,大概是不想看到不堪的一面,让自己心裡难過吧。 我爸瞪着我,我其实這一次不想轻易地放了他。但是母亲敲得很急切,我不想让她担心,最终還是给我爸松了绑,开了门。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我爸,狐疑地问,“在干什么?怎么這么久才开门?” “考试沒考好,我爸在训我。” 我丢下一句,便自己去推自行车了。 身后,我妈在說,“伯荣,今天過节,早点回去吃饭吧。” 我爸锁好门去开车,我妈喊我把自行车放在我爸的车后面,坐我爸的车回去。 我沒理,直接踩着车就冲了出去。 晚上這顿饭,餐桌上就我們一家三口。 我已经不记得我們有多久沒有一起吃饭,大多时候都只是我和母亲两個人。 因为先前的矛盾,父亲吃饭时看我的目光都带着恨意。 恨就恨吧,如果可以選擇,我真的不希望是他的儿子。 母亲大概看出了端倪,笑着打圆场。 “這一次沒考好,下次努力就是了。儿子,告诉妈妈,你考了多少分?” 我放下筷子,拖過书包来,面无表情地将试卷拿出来递過去。 “138分,英语考138分很不错了呀。” 母亲很是惊喜地盯着我的试卷,還把试卷展示给父亲看。 “伯荣,這分数不错了,作文总得扣几分,你呀,也不能要求太高了,儿子已经够努力了。” 父亲不但沒有半点荣耀之色,還反而将筷子重重一搁,便转身上了楼。 母亲不解地望着父亲的背影,似是生怕我過于失落,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安慰我。 “儿子,你真的很棒了!继续加油!” 我再努力他也不会觉得骄傲,我一直知道。 晚上睡到半夜,我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 听见车子启动的声音,我下床走到窗口,看见父亲开着车子扬长而去。 隐隐听见母亲的哭声,我走到他们的房间门口,发现母亲坐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咳嗽。 我過去扶她,看到她身上有好几块青紫。 “他又打你了?” 母亲靠着床,哭得伤心欲绝。 我抬头打量他们的房间,墙上還挂着他们的婚纱照。 以前,父亲也沒有這么過分,自从开始碰那個东西,他就越来越暴躁,越来越不把這個家当回事。 恨意在我的心裡横冲直撞,我說,“妈,這個爸爸我不要了。” 我妈的哭声一下子沒了,抓着我的手。 “儿子,你可不能說這样的话,他是做了些荒唐事,可他始终是你爸呀,而且我也是爱他的。只要他還要這個家,我就能忍。” 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一個女人可以容忍到這种地步?真的只是因为爱嗎?母亲应该還顾虑着我吧,想为了我保住這個家的完整。 母亲又开始剧烈地咳嗽,捂着嘴的掌心摊开来,竟然有血。 “妈。” 我顿觉触目惊心,害怕极了。 母亲抹了抹嘴上的血,笑着安慰我。 “沒事儿,老毛病了,别告诉爷爷,以免让他担心。” 我去给母亲倒热水,给她拿药。 折腾到半夜,亲眼看着母亲上床睡了觉,我才回到房间裡,却睡不着了。 我从床底下拿出一個小匣子,匣子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這裡面装着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秘密。 我从一個秘密的角落裡找出钥匙,打开了這個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