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49章 海汉 作者:未知 胜利港外的造船厂已经初具雏形,海滩上搭建了数间工棚,不断有人抬着长长的木板进进出出,一片繁忙的景象。一根根的圆木被抬到工作台上,然后被推至飞速运动的锯刃之下,一阵尖利的切割声之后,那些原本看起来坚韧无比的松木楠木就变成了一块块的厚木板,整個過程就如同摧枯拉朽一般畅快。 這些被切割好的木板由工人们送入旁边的木材干燥室,在那裡将接受十五到二十天的干燥处理。干燥方式是采用风机将木炭燃烧产生的热气送入干燥室中,让木材内部的残余水分加速蒸发。目前穿越众所建的木材干燥室实际上也是在穿越前订做好的预制建筑,一次的装材量可达两百立方,按本时空标准足以建造两艘四百料的海船——這也是明朝政府允许民间建造的最大船只。不過未来如果要打造一支海上舰队,那么木材干燥室的规模還必须要加大数倍才行,比如排水量超過千吨的风帆战列舰,那需要的船材数量就不是现在這個干燥室所能供应的了。 干燥完成之后的木材现在已经送入了精加工的工棚中,蔡弘展用皮尺量好尺寸,取下耳朵上夹着的铅笔头在木板上标注好位置,然后操起轮锯轻轻松松地将木板锯成所需的大小,這些加工好的木板接下来都将用作修补那艘小广船破损的船肋。 罗升东就一直站在蔡弘展旁边看他操作,约莫足足看了有十几分钟之后,罗升东才长叹一声道:“掌如此利器,造船速度岂不数倍于我朝!” “羡慕吧?這只不過是小菜一碟而已。”蔡弘展嘴裡应了一声,连头都沒抬。這两天罗升东一直在船厂工棚這裡帮忙,一开始還有军警部的人专门进行看管,一来二去大伙儿也都知道這家伙现在急于脱身,不会惹是生非,也就沒怎么再专门提防他了。 蔡弘展拍了拍工作台上的木板,罗升东立刻心领神会地過去将那块木板搬到了一边,然后恭恭敬敬地问道:“不知蔡师傅以前造過多少料的船?” “造船?我還真沒造過,不瞒你說,我以前就是一木匠,专门做家具的,什么床啊、柜啊之类的……”蔡弘展說着說着瞥见了罗升东的神色:“你以为我在骗你?” 罗升东一脸的不信:“蔡师傅手艺娴熟,胜過我崖州水寨中的匠人不少,且又在此督办船厂,這番托辞让我如何能信?” 蔡弘展抬手指了指正蹲在另一间工棚门口争论什么的两個人:“看见那两個年轻人了嗎?他们才是造船师,港湾裡停着的那些大铁船,都是像他们這样的人造出来的。” 罗升东大惊失色:“如此人才,何不投效朝廷?” “投效你那個朝廷有什么好处?能有钱還是有权?顶多去当個工头而已。”蔡弘展嗤笑道:“别的不說,朝廷能拿出那么多铁让他们造船嗎?” 罗升东愤然道:“那铁船一艘耗铁只怕能有数万斤,就算集琼州府所有生铁于一处也不够,自然造不了。” “生铁這东西嘛……以后会有的。”關於采矿的事情,执委会早就下了封口令,不能让明军俘虏過早知道消息,特别是即将放回崖州的罗升东等人,所以蔡弘展也只是打了個哈哈,沒有就此细說下去。 罗升东悲哀地发现自己越是了解這些海外来客,就越是生不出对抗之心,不管是自己所看到的哪一個方面,对方所表现出来的能力简直就让人绝望。不管是海战陆战,還是垦荒屯田,這些人的所作所为都远远超出了罗升东三十多年人生的见识,甚至连修路造船這些事情,這些人也同样拿手,罗升东甚至想不出有什么事是這些人所不会的。姓蔡的木匠虽然不肯吐露真情,但罗升东料想他们大概已经有了某种取得大量生铁的办法。 最让罗升东感到可怕的是這些人并不是来此劫掠的海盗,而是打算要在這裡生根发芽,逐步扩大势力范围。按照现在穿越众吸收民众的速度来看,罗升东现在甚至不敢去想一两年之后這崖州的地盘還能不能保留在朝廷治下。 “脸色這么难看干嘛?我给你說,只要你回去之后继续跟着我們干,以后别說什么把总,参将总兵也随便你挑!”蔡弘展见罗升东表情古怪,還以为他在为升职的事情担忧,便随口劝說了几句。 罗升东叹口气道:“我出身贫寒,又非将门子弟,晋升高官是不敢想的。” 蔡弘展不以为然道:“出身贫寒又怎么了?你们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重八,小时候不也是個放牛娃?” “這……” 蔡弘展不顾罗升东惊愕的神情,继续說道:“有句话是怎么說的……对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說了放牛娃就不能当皇帝,图书管理员就沒法逆天的?” 罗升东虽然不懂什么叫做“图书管理员”,但听蔡弘展的口气,想必也是有人从卑微的位置上起步成就了大业。罗升东听得心惊胆颤,但却有一股念头不由自主地从某個角落中钻了出来——或许我真能有当上将军的一天? 1627年4月26日,大明天启七年三月十一日。 罗升东终于等到了出发的一刻,尽快他很想张开嘴大叫几声来发泄自己兴奋的心情,但看到前来码头送行的陶东来等人,他還是努力将自己的這种欲望克制下来——這时候若是有任何的愚蠢行为,都可能会导致前功尽弃。 海盗的首级以及缴获的武器,现在都已经装到了船上,当初罗升东和手下的制服、皮甲和武器,也已经返還给了他们。经過大半個月的劳教之后,罗升东等人再穿起那身红色战袍,似乎缺少了一种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陶东来走到罗升东面前,沉声說道:“我希望這次放你回去之后,我們双方能够化干戈为玉帛,把以前不愉快的误会都忘掉。同时我也希望你不要忘记你所承诺過的事情,如果你沒有办到,那么我們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提醒你。” 罗升东连忙应道:“陶长官請放心,我先前承诺之事必定尽力完成。不過還有一事想要請教阁下。” “你說。” “贵部若是要去崖州与商户交易,我该如何介绍贵部客商来历?”罗升东临走之前倒是问了一個颇为重要的問題。 穿越众這個团体如何确立对外形象,這也是经過执委会多次讨论的议题,对此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打算。陶东来点头应道:“這件事你不问,我也准备要告诉你。我們对外的统一称呼是——海汉。” “海汉……”罗升东琢磨了一下之后问道:“是海外汉人之意?” “這是其一。”陶东来继续解释道:“另一种含义是,重视海权的汉人。” “敢问海权是何意?”罗升东继续追问道。 “海权,就是对海洋的控制权和利用权。只有充分重视海权的民族,才能在這個时代的竞争当中胜出……我說這些你大概不会懂,你的朝廷一向认为禁海才是王道,可结果却是白白把海岸线让给了海盗和西洋夷人罢了。”陶东来沒有理会意欲争辩的罗升东,继续說道:“是利是弊,是对是错,毋须现在争执,用不了几年就可以见分晓,我們一起拭目以待吧!” 后世中国在海权問題上吃尽了苦头,热血沸腾的键盘党们曾经无数次在深夜的电脑前怒喷有关部门的不作为,可是很少有人想到過,从明末开始,中国对海上的控制力就在逐步走下坡路,慢慢失去了对周边海域的控制力,后世之苦正是始于此时。穿越众当中有不少都是狂热的大炮巨舰党,对于通過控制海洋来征服世界有极大的兴趣,既然来到了這個时空,就绝不会再让海权旁落他人之手。执委会将对外统称定名“海汉”之意,也是要借此时时提醒自己,勿忘初心。 罗升东怀着复杂的心情上了船,命令属下起锚升帆出发。小广船缓缓地驶离码头,船肋那道经過修补的大疤痕還清晰可见,不過对于行船已经沒有任何妨碍了。 担负此次出行任务的穿越众也开始鱼贯登上了“飞速号”,各种补给品一大早就已经搬上了船,光是携带的食物和饮用水就足够行动队這二十多人五天的消耗。实际上带這么多食物也仅仅是为了以防万一,崖州到胜利港之间的海路不足四十海裡,以“飞速号”的速度,一個白天就能跑個来回,即便真是断粮了找不到补给,也不至于会饿死人。 大多数人上到船上之后都忙不迭地进船舱去参观内部设施去了,毕竟這些人中沒几個登上過真正的豪华游艇,颇有点看热闹的味道。不過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被船舱中那两箱亮灿灿的银锭给吸引住了,重达一百多公斤的三千两白银将在行动期间充当這艘船上的镇船之宝。 颜楚杰与陶东来握手告别之后,最后一個登船。船员们解开缆绳升起船帆,很快“飞速号”就姿态轻盈地驶离了码头,向着南方的港湾出口飞快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