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嫁祸(5) 作者:形骸 闫儒玉一边說一边拿出两张现场照片,他指着其中一张全景照片道:“现场总共三排货架,两條過道。 根据在场的一人帮我画的简易位置图来看,4個关键人物都挤在右侧這條拥挤的過道裡,他们分别是王耀国、王远、黄鹏,還有帮我画画的這位外号小豹子的仁兄。 四個人是這么站的:最裡面的是死者王耀国,他站在儿子王远身后,和王远一起面朝着前来讨债的黄鹏,而小豹子就站在黄鹏身后。 小豹子虽然离得近,但因为四個人在過道裡站成了一條线,他的视线受阻,根本看不清当时的具体情况,更别說站在店外和左侧過道的人了,這些人压根什么都看不到。 真实情况是黄鹏根本沒捅伤王耀国,是王远在父亲王耀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肘击站在他身后的王耀国的腹部,致使王耀国倒地。 与此同时,王远大喊父亲被捅伤,并拿出拼命的架势,用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连捅了黄鹏几下。 众人慌乱间根本顾不上倒在最裡面的王耀国,待8人慌慌张张地离开,小卖部裡只剩下王家父子两個人,王远這才开始实施他的杀人计划。 他捡起黄鹏丢下的弹簧刀,刺进了已经昏迷的父亲的胸口。 毕竟是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那种心理压力绝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所以接连两次他都失手了,可他不愿父亲死得痛苦,他希望是一刀毙命,所以第三次他依然選擇了心脏,他终于成功了。 阴差阳错地,三名路過的少年恰好在王远行凶之后赶到了,他们看到王远依然握着刀,就自动脑补成了王远要拔出王耀国胸口的刀,還制止了他。 之后就如我們所了解的那样,所有人其实都沒看清案发当时的具体情景,可是所有人又都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就是黄鹏失手杀死了王耀国。 众口铄金,来自目击者的引导足以干擾我們的视线,让我們认为王远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出于自卫,从而让他逍遥法外。” 闫儒玉停顿了一下,“以上就是我的所有推论。” 吴错和徐行二许久沒有接话,尤其是毫无心理准备的徐行二,吃惊得大张着嘴。 闫儒玉伸手抬了抬徐行二的下巴,“老徐,小心苍蝇飞嘴裡。” “呸!你小子太恶心了!” 吴错道:“虽然說得通,可這样也太……关键是沒有证据啊!” “所以我才說,王远的犯罪手法实在是巧妙,实在是大胆,我也只能找到一些细节上的漏洞,而沒有能够定罪的直接证据。” “還是先說說有什么漏洞吧,說实话,我就是不能相信,王远真的会杀了自己的亲爹?”吴错语气中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闫儒玉拍了拍吴错的肩膀,表示理解他的心情。 “你们看店裡的货架,”闫儒玉继续指着现场照片道:“两旁的货架是铁丝網结构,所以货架上的饮料瓶,尤其是這些透明瓶子的饮料,歪歪扭扭,是不是特别不整齐? 中间的货架是塑料板结构的,用来摆放商品的台面十分平整,其实這裡更合适放饮料,可是這裡却堆放着日用品、膨化食品、方便面等等,這使得中间的货架就像一堵墙。 我敢打赌,最近中间跟两边货架上的商品一定是对调了,目的就是阻碍人的视线。” 吴错仔细看着照片上的饮料瓶,“你别說,還真是這么回事。” “可我們還是沒有证据。”闫儒玉揉着紧锁的眉头,“王远早有准备,沒有完整的证据链,只能疑罪从无。” 三人沉默,想到一名犯罪分子可能逍遥法外,心裡就堵得慌。 吴错最先打破了沉默,他攥着拳头道:“复勘现场!只要是犯罪,总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完美犯罪。” “我再去检查一遍尸体。”徐行二說着就往解剖室走。 距离天亮還有大约2個小时,吴错驱车往犯罪现场赶,闫儒玉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闭目养神。 “今天在现场的时候,你想跟我說什么来着?”闫儒玉突然道。 “啊?” “……” “哦!那個啊!我就是想问问,你需不需要室友?” “室友?” “我的房租月底到期,房东不想续租了,我合计着你那儿不是一室一厅嗎,客厅给我住呗,我還能帮你分摊房租,多好。” “就這事?” “就這事。” “行,不過,我可能在客厅打通宵游戏,有点吵。” “沒事,我睡得死。” 闫儒玉点了一根烟,“你不会是怕我被人暗算所以才一起住的吧?” “有這方面原因,20年前那桩案子水太深,咱们小心驶得万年船,你放心,有哥罩着你,坏人尽管放马過来。”吴错一拍胸脯,转而又问道:“话說,就凭你那点工资,怎么租得起二环内的单身公寓啊?” 闫儒玉语重心长道:“世界上有很多兼职工作比做警察赚钱得多,比如代练游戏賬號,要不要试一下?我帮你介绍生意……” 吴错连连摇头,表示跟闫儒玉有代沟。 到达现场,闫儒玉沒有急着走进小卖部,而是查看起小卖部周围的店铺。30米开外的一台自动取款机引起了他的兴趣。 “這儿是离案发现场最近的监控了吧?”闫儒玉指着自动取款机道。 “沒用!自动取款机和小卖部在马路的同一边,有监控也拍不到小卖部。” “但是能拍到小卖部对面吧?” 吴错凑到跟前看了一眼自动取款机处的监控。 “這种新型监控探头视角比原先开阔了一倍,应该能拍到。” “兵分两路,我去调取录像,你查现场。” “你确定要在一份拍摄不到现场状况的录像上耗费時間?” “死马当活马医吧。” 一小时后,在现场进行痕检的吴错觉得眼睛都快瞪瞎了,他连掉在货架底下的一根只有小拇指一半长的头发都找出来了,却還是沒有任何决定性的发现。 正在沮丧的时候,电话响起,闫儒玉打来的。 “老吴,有戏!” “什么?” “我刚看完监控,有发现,你快去查一辆香槟色宝马,车牌号京a-76981,根据车管所的资料,這辆车就在附近的樱花小区,我把车主信息发你,你想办法看看行车记录仪。” “行车记录仪?拍到什么了嗎?” “现在還不能确定,我在取款机的监控裡看到這辆车在案发時間恰好经過,如果赶得够巧,或许行车记录仪上能够拍下王远作案的過程。” “我這就去查!” 很快,吴错根据闫儒玉发来的信息联系上了车主,车主一家显然還沒睡醒,但听說自家的行车记录仪可能拍下了重要的命案证据,男主人立即表示配合警方,欢迎吴错来拿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吴错赶到的时候,宝马车主一家三口已经起床等着了,6、7岁的儿子好奇地看着吴错的警官证,說警察叔叔辛苦了,還热情地要将自己的零食送给警察叔叔。 小孩的举动令吴错心裡說不出的温暖和安慰,觉得如果能保护這些人的安全,起早贪黑又算什么。 愿你被這個世界温柔对待。嘿,網上這句煽情话還真是說到人心坎裡了! “对了,昨天开车的不是我,是一個朋友借了我的车,恰好昨天来還,這是我朋友的电话,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打电话问他。” 临走,男主人细心地给吴错留了一個电话。 当天空一边露出曙光,闫儒玉、吴错、徐行二紧张地坐在电脑跟前,案发当时行车记录仪上的画面已经被他们反复看了十几遍,其中還拍下了黄鹏等人在马路上狂奔的画面,但是因为拍摄角度的問題,小卖部内的情形只是短促的一闪而過。 “小卖部的画面已经放到最慢了,還是什么都看不到。”吴错有些垂头丧气。 “你不是還有一個电话嗎?打過去问问,既然只有這一條线索,我們就跟到线索彻底断了为止。” “好!” 吴错拨通了驾车者的电话,对方一听是警察,竟然主动询问是不是要调查小卖部的案子,還說自己用手机拍下了不得了的的东西,正纠结要不要交给警方呢。 听闻此消息,三人又激动起来,很快,对方将视频通過微信发了過来。 由于是一手驾车一手拿手机拍摄,画面抖动很严重,但好在对方是有意识减慢了车速,并重点拍摄了小卖部的位置。 這次,小卖部内的视频比行车记录仪上长了几秒钟,而恰好這短暂的几秒钟拍到了一点光斑落下。 正是弹簧刀的反光! 小卖部内光线较暗,手机无法拍到王远的行凶過程,却拍到了弹簧刀的反光。 “让影像侦查部门的同事处理一下画面,应该能還原当时的情景。” “太好了!有证据了!” 对王远的审讯进行得十分顺利,他原本信心满满地抵赖,一再强调自己不過是自卫,還要求警方严肃处理那些和黄鹏一起来逼债的人。 当吴错展示出已经进行過处理的视频画面,又拿出保险合同、弹簧刀等一系列证据,王远的心裡防线瞬间崩塌,他几乎从椅子上跌倒在地,他怎么也沒想到,苦心算计的一切竟然因为一個多事的路人而功亏一篑。 审讯结束,吴错少有地一個人坐在办公室裡抽闷烟。 “吃饭去?”闫儒玉走进重案一组办公室问道。 “你說人究竟有多可怕?他可以一边扮演大孝子的角色,一边谋划着杀死亲生父亲。”吴错依旧忍不住感慨。 “正因为人性中有阴暗面,才有我們這样的人存在。”闫儒玉也点起一根烟静静坐在吴错对面。 “可這样的事见多了,我都怀疑有一天自己会不会也变成王远那样,我真的不确定,或许在我内心深处也有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阴暗面。” “当然有,每個人都有,”闫儒玉坦然道:“我保证,万一哪天你黑化了,我一定揍得你哭着喊着写检查罚站,再也不敢犯了。” 說着,闫儒玉作势在吴错肩膀上锤了一拳。 這下,吴错总算笑了,“好吧,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