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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不知心裡多难過

作者:弈澜
孟老爷得举荐入仕,也不說鹿邑县的事就可以這么直接撒手不再管的,然而《大明律》明令规定,官员不得经商,所以孟老爷必得把這摊交出去。這條法令依然可以打打擦边球,不然那些累世公卿门第,怎么养活许多闲人。 孟老爷思量再三,并沒有把邻郡的远亲請来,而是将多年来一直跟他走南闯北的何掌柜提上来。孟老爷敢将身家尽数托付,自然有其因由,当孟约问“可不可信,能不能托付”时,孟老爷只对她笑道:“人哪有不变的,便是当下可信,日后如何且還得另說。于用人上,今后为父也会一一教你,可惜你妈不在了,若她能教你,为父也只有站边上做学生听着的份。” 孟老爷对女神太太的推崇,深到时不时就要拉出溜一溜,即使女神太太已不在世,孟约也隔三岔五要吃一拨狗粮。 父女俩說话的间歇,江草从外边捧着封书信进来,却是吕教习从京城写来的信。孟约拆开信,信上写的是孟老爷請托购置宅院的事,吕教习信中道:“故旧相交原居长平裡,因袭爵移居,长平裡旧宅已空置两年余,虽是空置仍有仆从料理,不需大加修缮便可安宅。” 长平裡住的多是已沒有了爵位的勋贵后裔和低阶官员,左近的宅院都不算大,但胜在精致且都是一代一代养下来的园子,搬进去就能住,最紧要的一点是吕教习信末写的:“与吾家仅隔有数墙之隔,日后也好时时相亲,岂不安逸。” 孟老爷听孟约读完书信,连连“啧啧”赞叹:“吕教习当真极好,一言請托,事事周全,到京城后若是吕教习也同意,年年便正经拜师向吕教习求艺。你妈不在,委实需要個能时时教导你提点你的,女儿家大了,有些事,为父也关照不到。” “嗯,我去信问问。” 孟约回到自己院子裡,便提笔回信给吕教习,一是感谢吕教习寻的宅院,她和孟老爷都万分中意,二是略提一句拜师的事,三则是问问京城物价還有人情往来的种种规矩。 信送到京城,吕撷英看了连连笑,得意地对丈夫卢昆阆炫耀道:“你看,這弟子到手了吧,哎呀,发愿桃李满天下的人,却還一個学生沒有呢。” 卢昆阆好笑地看一眼书信,道:“你再与我显摆,我便抢你弟子。” “呸,小姑娘家家的,谁会爱跟你学《九执历》《浑天论参难》那些,一点也不清新美好。”吕撷英属于看到演算就头疼的,偏跟一演算起来就愉快到飞起的卢昆阆看对眼。 在鹿邑县时,這对艺术家和数学家的组合,一直让孟约深感惊奇。 夫妇两人就《九执历》《浑天论参难》美好不美好,清新不清新展开激烈讨论时,院墙外忽传来喧哗声。长平裡向来安静,办喜事丧事时都不很吵闹,何况平时。 因左近都是相熟的人家,夫妇俩暂时把激烈讨论搁置,叫管家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是否需要帮忙。管家不多时,便把打听到的消息回禀到夫妇二人面前:“王御史久不回府,這才一回府就被那位早些年已经‘沒了’的老夫人堵個正着,那位老夫人想堵王御史已经许久,只是王御史都恰好避开,今日却是不凑巧。” “這可真是……早些年重崖爹妈不在祖母不爱,吃饭都常赶不上热乎的时候,她怎么不来。再早两年,王老夫人刚過身,王同纶的堂兄逼上门来,差点把重崖逼死的时候她怎么不来。她便是自己不能来,派個人来给重崖撑一撑也是好的,可真有意思,那时不来,现在倒来,這是亲妈嗎?”吕撷英与王同纶沒什么大多来往,但却是看着王醴长大的,早年王醴吃不上热乎饭时,還是吕撷英看到,把小孩儿喊到家裡来。王醴读书识字,早年由吕撷英启蒙,后来王醴长大一些才去书院就读。 吕撷英把王醴当自家子侄,卢昆阆也一样:“我出去看看,重崖那孩子還不知心裡多难過。” “我去罢,你還能同她对着呛不成。”吕撷英說着把卢昆阆按坐椅上,自己领着侍女出门。 吕撷英出马,立斩那位老夫人于马下,轻轻快快地又回来,身边還跟着王醴。卢昆阆赶忙让人上茶水,又起身把王醴引进厅堂裡坐下:“沒吃午饭吧,正好我們也沒吃,先喝杯水歇口气。” 王醴接過茶饮半盏搁下,道:“今日回城才得知吕姑姑和姑父归来……還未向吕姑姑和姑父道喜。” 吕撷英在从鹿邑返京的途中诊出喜脉,如今已经四個多月,他们夫妇成婚多年都沒孩子,几乎认定這辈子都不会有。诊出喜脉时,两個打定主意就這么過一辈子,有时還觉得沒孩子吵闹其实也挺好的人,竟抱头痛哭。 這时王醴道喜,夫妇俩仍是满脸开怀:“本来想拿你当儿子算了,沒想我們也能有子女缘。” “日后要喊你作长兄的,待长大了,赖你带着四处玩耍,我們到那时恐怕已带不动。” 王醴重重点头,心中其实也知晓,吕撷英和卢昆阆在宽慰他,告诉他即使他们有了孩子,也不会将他扔开。从小到大,他人生中也不過這一点光亮,王醴曾设想過,若无這一点光亮,他会长成一個什么样的人,只略略一想便不寒而栗。 “說起来,重崖也二十一了,既已出孝期,该好好寻個妥帖的好女子娶进门才是。”时下婚嫁,仍崇尚高娶低嫁,吕撷英与卢昆阆皆出身勋贵之家,认识失家裡,倒還真有年龄相仿,品貌得宜的。吕撷英一思量,便亮了眼,要与王醴详說。 卢昆阆见王醴尴尬得很,轻咳一声道:“重崖饿了吧,先摆饭,有什么事等吃過饭再說。你刚才不也喊饿,需知你如今一口吃养两口,越不能饿着。” 侍女依次进来,将饭菜摆上桌,吕撷英确实已经有些饿,遂沒再說下去。王醴悄然轻舒一口气同时,心底悠悠然被什么轻轻拨动一下,然后又安安稳稳地恢复旧样。 世上姻缘有如吕撷英卢昆阆一般的,但更多是王同论夫妇那样的。 沒什么可输,却也赌不起的人,何必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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