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也曾任性娇纵小公举 作者:弈澜 时至今日,孟约才发现她当初有多天真,同一個京城,怎么可能两個世界。 玄武湖夜游之后,孟约這不起眼的小透明渐渐也能接到一两张帖子,京城的规矩是,干什么提前一個月下帖,各家自行错开時間,有女眷的聚会一月最多三次。 那种隔三岔五,今日這家明日那家的盛况也不是沒有,花开得极好时,谁家育有得意的花,会在花期时宴請赏花。当然,更多的是大家扎堆凑一块,把差不多同时开的花摆将出来,在南京城中,這样的宴会還有個专属名目——簪花会。 簪花会不止会选出花中魁首,還会选一位诗中魁手,两者都一样,与会者一人一票,谁票多谁胜出。 值得一提的是,簪花会每年只发六百张帖,每张帖最多可供两人使用,每年到差不多的时候,接沒接到簪花会的帖子便会成为京城中最热的话题。 孟约接到帖子时,整個人都是懵的,她压根沒想到她能接到帖子:“先生,我怎么也有到簪花会的帖子?” “噢,今年簪花会在行园,我不必占帖子,不给你给谁。”行园是吕撷英娘家在越城台的一处水景极别致的园林,娘家主办簪花会,吕撷英当然不用帖子。 孟约“噢”一声才想起,吕撷英有幅闺中作的长卷就叫“行园消夏图”,帖子都已经发给她,她也不能作妖說不去,或者嚷嚷什么不想去。生活這鬼玩意儿,总会一点一点叫人认清现实:“我也要带盆花去嗎?” “若有什么稀罕的花木,自然可以带去,沒有就不带。”吕撷英想孟约肯定来不及准备,也就沒再說這事,而是转问起孟约,孟老爷相那几户人家的儿郎相得怎么样,簪花会前最好给個准信,到簪花会时也好安排小儿女见上一见。 “我爹吧……沒人给他相时,他发愁,有人给他相时,他更愁,每日能与我說三回,年年還小,不急,慢慢相看。”孟老爷不急,孟约就更不急了,十七岁也才是個高中生,对她而言正是该被爸妈叮嘱“好好学习不许早恋”的年纪。 吕撷英“噗嗤”一声笑,道:“這都是炉子是個儿子,要是個女儿,我怕是会比你爹還愁。不碍事,簪花会赶不上,還有夏日游湖,秋日游山,多得是名目。” “嗯。” 孟约固定好印床,想着给自己新治一方书画印,“不约”這印,在现代人看来是大有趣味,在古人看来,委实略有点奔放和不明不白。孟约虽還沒想好刻什么印文,但先练手得去总归沒错。 一旁,吕撷英也在治印,刻的是一方“独爱湖山美”,她将印文拓好,看孟约一眼,過会想起件事来,道:“年年,那周氏子近日折腾出件事来。” “啊,什么事?” “不知写给谁家女郎的诗作被人泄出来,那诗写得好,原本沒什么,只是诗文之名太盛,已传到今上那裡去。今上从不是個按理出牌的,召见周文和后,直接把他在户部的差下了,将他提到御前听用,却沒给什么实职。御前的职位,一個萝卜一個坑,如今哪個坑裡都有萝卜,今上再不按理出牌也不能生生造個职位出来。”吕撷英說罢轻笑一声,這人写诗写得把官职都丢了,正经科举出身,倒混得像個走歪门邪道上去的,岂不叫人觉可笑。 孟约:這個《三醮》作者写過。 在正文篇幅裡只用大半章,大约两千多字就写完的一個不重要的情节。最后是暂时给了個有职无品的侍读,算是挂在翰林院,内阁不觉得给皇帝养個写诗的文臣是什么大事,便抬抬手让周文和走马上任。 最后终周文和一世,也只做到六品侍读,因为在内阁及朝中大佬们眼裡,周文和身上“弄臣”的标签永远都别想撕掉。這個标签一贴上,影响自上而下,想想也是,上官当一坨污泥看待,下属怎么也不会看成出污泥不染的白莲。 嗯,然后周文和就踏上成为“诗中情圣”的千古留名之路,也不知這是该算挣了還是亏了? “先生,你這样讲,让我想起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這句话。”真是万古金句。 “年年,你竟還盼他好?”吕撷英想,要发生在她身上,她只会怕周文和死得太痛快,折磨得不够惨。 這话让孟约怎么回答,不盼人好吧,她从前真沒這么想過,总是想一本书裡的人而已,跟他较個什么真,都是作者安排好的。說盼人好吧,看书的时候她就骂過周文和渣男,怎么可能会盼他好呢:“就是觉得沒必要,何必费那劲天天惦记着他好不好的,他好不关我的事,他不好也不关我的事。” 吕撷英听罢,刻刀轻轻一转,点头道:“倒也是這個理……啧,所以为师才总說你看得透,便是为师,至今也有恨不能天天诅咒過得凄惨悲凉的人呢。” 孟约:如果您也穿到一本书裡,跟我似的不用性命交关,沒有利益纠葛,您也能看得透透的。 “向前看,活在当下,老惦记着从前的人,沒有现在,也不会以后。”像這样的鸡汤,網络不要太多,孟约沒什么好說,当然只能往外倒鸡汤。 “這话不错。”吕撷英說着停下刻刀,沉吟片刻才重新下刀,“回头应当与重崖好好說道說道,那孩子嘴上不說,也总觉得他自己心裡也沒想,实则压根沒走出来,還在那坑裡待着呐。诶,你這份洒脱,要能分他两分,他如今也不至于活得那样清冷。” 孟约并不太清楚王醴身上发生過什么,她只知道,她的洒脱是被逼出来的,如果不是被“穿书”逼到从悬崖边上跳下去……谁tm要洒脱,人家也曾经是任性娇纵小公举好不好。 拍拍胸口,孟约把心裡那种想爆粗口的冲动压下去,穿越大婶作证,她這辈子,头一回有脱口成脏的欲望。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清冷未必不好,省老多事呢。”孟约一向来认为“高冷”這张皮是全天下最好的伪装,可以杜绝一切不必要,不想要的东西。等到有什么人撬动他内心温柔时,微微把“高冷”這张皮揭掉一点,轻轻松松便能将人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吕撷英:嗯,我徒弟有理,回头我跟重崖好好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