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你有意见 作者：阎玓 這焦炭一般的人睁开了眼睛，扯掉了眼皮上的几片焦灰。 他的眼睛很亮，和焦枯的外表很不搭配。他似乎很不满意自己现在的样子，皱了皱眉头，同时又扯裂了更多额头附近的焦糊死皮，眼前簌簌落下大片黑灰。 眼珠子滞涩地转动了几圈才恢复灵动，這人四周打量一番，抬手掸了掸身上几乎干成一层硬壳的焦灰，露出了裡面新生儿一般白皙娇嫩的皮肤。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站了起来，抖落了更多的焦灰。 低头看去，他的身上一块黑一块白，就像個掉了皮的瓷器，实在无法入目。他想要抬腿迈步，可身体似乎不听使唤，不是一步跨得太大，就是两條腿拌在一起，于是他只好勉强跌跌撞撞、七扭八歪地朝着河边走去。 步入清凉的河水之中，他狠狠地洗刷着自己，把身上的每寸皮肤都来回搓洗了十遍以上，下流的河水都被染成了黑灰色。无知的鱼儿把焦灰当成了新奇的饵料吞入腹中，很快就翻着肚皮飘上水面，再被黑灰色的河水带走。 珞宇看着水中的倒影，欲哭无泪。 他的皮肤细腻柔滑如同女子，色泽白皙得直反光，沒了头发眉毛的光秃脑袋在阳光下更是闪亮！ 不仅如此，实际上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发都不见了，连根汗毛都找不到，看起来好生怪异，珞宇心裡暗暗叫苦，這下可彻底沒法见人了！ 這可是他此生第一次为自己的外貌感到难過，不由生出了些许伤感之情，心中暗道好险！還好周围一個人都沒有！ 当然，如果更准确的說，应该是一個活人都沒有…… 想到這裡，珞宇心情沉重地看着满地完全沒人收拾的尸体，暂时摆脱了外貌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還好大部分尸体在阴雷的一通乱劈之下已经焦糊，才沒有大面积腐烂，但正是這样，也导致了死者身份的难以辨认。 即使如此，珞宇還是仔细找了一圈，心中暗暗庆幸，并沒有看到认识的人。不知他们是逃走了？還是尸骨无存？ 不！一定是逃走了！珞宇赶紧安抚自己，不许胡思乱想！王泓旭和静儿的资质都那么好，一定会被重点保护起来的！ 可是這個念头也只是支撑了他一個瞬间，就又被他自己推翻，心情再次沉到谷底。 那日他亲眼看到肖羽死在谷晴的偷袭之下，說明禁火门是早有预谋的。若真是這样的话，王泓旭应该无恙，可是在他昏倒之前，济川门众人已经几乎在那些黑衣人的围攻下全军覆灭，真不知道静儿生還的希望能有多大。 生還？嘿！珞宇不禁在心裡自嘲了一番。自己可真是想得太多了！即使他们都還活着，也一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吧？思虑至此，他的心裡就又是一痛。 抬头四顾，珞宇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别說济川门了，就连麓山郡在哪個方向他都不知道。 不過即使知道回家的方向，他也不会去。先不论那天乘坐修士们驾驭的霞光来此，曾经跨越了无数河山，单靠他一介凡人的脚力，怕是要走上一辈子。更何况他的求道之路才刚刚开始，怎能就此放弃？既然已经到了這裡，又死裡逃生活了下来，那就断沒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思虑清楚，珞宇便不再犹豫，开始在废墟般的营地之中寻找可用的东西。 身上的衣物被阴雷毁得一干二净，而他又无法克服心理障碍从死人身上扒衣服穿。幸好上天垂怜，让他找到了一些沒被完全焚毁的帐篷，随手扯下几块碎布把自己胡乱包裹起来，总算是避免了裸奔的命运。 随后他又找到几把散落的兵器，拾了一些其他還能使用的物品，一起用碎布打成包裹捆在身上，手脚并用，爬上了附近一座山峰的顶端。 举目望去，四面八方竟都是一望无际的山脉，完全看不到尽头，也分不出区别。珞宇一直自诩心理素质不差，但在這样的困境之中，再好的修养也难以遏制心中滋生的绝望情绪。 坐在山顶发了一会呆，珞宇搜肠刮肚、自欺欺人地把什么“天无绝人之路”、“天将降大任”等理论一一列举出来安慰自己，给自己打了半天气，却還是只能哀叹一声，看来不论如何，他都必须先走出這片山脉，找到有人居住的城镇，搞清楚身在何方，才有可能摆脱困境了。 山脉再广，也终究会有尽头，既然看不出差别，珞宇干脆随便丢了根树枝，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树枝所指的方向行去。 孤身一人在山林裡穿梭，珞宇仿佛又回到了前些时日的比赛当中。 但他很快就发觉了不同，自己的筋骨皮肉似乎都变得格外柔韧富有活力，好像破茧重生過一般，就连头脑似乎都清晰了不少。這种变化甚为明显，以至于在他适应新生力量的過程中，经常会一不小心用力過大，撞坏了不少无辜的花草树木。 待他渐渐适应以后，這种变化带来的好处便体现出来，许多以前难以做到的动作，难以控制的力道，如今都可以做得得心应手，细致入微，倒是给他在這荒山野岭中生存下去的挑战增加了一份筹码。 珞宇一边感受适应着身体上的变化，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這裡倒不像是什么特别的灵秀之地，附近出沒的野兽也都還算正常。這個发现让他放心不少，因为倘若让他碰上一头懂得修炼的灵兽，那肯定是直接被吃掉的下场。 他曾经在书中读到過，有世外之人终日饮朝露，披霞光，观蝶戏。而他也曾经一度非常向往那样的生活，却沒想到，如今老天彻底满足了他的好奇心……可他却悲催地发现，其实一点也不好玩。 就這样在望不到头的群山之中穿行了半月有余，珞宇已经从一個刚踏出家门的青涩少年，变成了半個猎人……外加半個野人。 他的头发刚长出短短一层，满脸涂着花花绿绿的草木汁液，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一棵大树的树冠之中，透過茂密的枝叶扫视着林间的风吹草动。 忽然，他捕捉到一阵异常的声响，前方树木一阵骚动，一头壮硕的麋鹿翻滚着冲入视线，连滚带爬地翻身站起，一脚将身后紧追不舍的剑齿猛虎踹了一個趔趄。 猛虎就势打了個滚，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再次扑上，锋利的爪子深深嵌进麋鹿的后腿。麋鹿被大力扯得失了平衡，摔倒在地，四蹄胡乱蹬踹试图逃脱，却也无济于事。拼死的挣扎迅速地消耗着它的体力，沒過多久就被剑齿猛虎寻到空隙，一口咬住了脖颈。麋鹿依旧无助地蹬着蹄子，只是随着窒息時間的增长而愈发无力，直至一动不动。 猎物到手，剑齿猛虎终于松口，趴在猎物身上喘息起来。它一面恢复着刚刚消耗的体力，一面抬头四顾，搜寻可能存在的威胁，顺道将巨齿上不断滴落血珠舔舐了個一干二净。一切似乎都在它的掌控之中，只可惜它万万沒有想到，竟有胆大包天的人类提前藏在树上，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珞宇毫不犹豫，一跃而下，刀锋精准地穿過剑齿猛虎后背的骨缝，直插心脏！ 猛虎吃痛，下意识回头撕咬。但珞宇一击得手，便立刻后退，两步借力又跳上了旁边的另一颗大树，丝毫不给它留下任何反击的机会。 剑齿猛虎愤怒地咆哮挣扎，在树下打转了一会，很快就软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今天运气极好，可谓一箭双雕，珞宇兴奋地收拾好虎肉鹿肉，每样割了几块用火烤熟，不一会就飘出了诱人的香气。他耐心地转动着树枝，看着火舌舔舐下渐渐焦黄的烤肉，身后忽然传来一個声音，“好香的烤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