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要赔命還是赔钱? 作者:嬴政 “我就是乌苏部赫哲。” 一個头戴圆毡翘檐帽,散发披肩,身穿小羊羔皮直褂的精瘦胡人挤了出来,声音发闷道,“我等是尊高太守之命,出城清剿蛾贼,让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乱射一阵,二死八伤,折了十三匹战马。” “不打不成交,军功在前,战利品入眼,就忘了看见你们了。” 李轩点点头,轻描淡写的问,“要赔命還是赔钱?是按我与且必居的八牛一命算,還是咱再谈?” “我要盐。” 赫哲头微低,眼略朝上的斜盯着李轩,闷声道,“就按八牛一命,四伤抵一命,马不用赔了,可我不要牛,你把牛给我换成盐,或是有铁箭,也可充牛。” “牛外榷不许,若一头牛等价三十石栗米,三石粮等价一石盐,一牛十石盐,又是欺你。” 李轩低头看着手裡的册子,头也不抬的轻应道,“你赫哲豪爽,既不与我计较战马之损。那我便也不与你计较乌苏部无盐场,缺盐之况。以北盟对盟友之价,抵你的牛。一石盐抵三石粮不变,变一牛十石为百石盐就是。四牛便是四百石盐,四万八千汉斤,我再给你凑個整,五万斤盐,行吧兄弟?” 這個开价中的“石”是重量单位,不是升斛的容积单位,食盐在相同的容器中重量是豆饼的两倍以上,是未脱壳小麦的两倍半,是未舂去糠米的三倍以上。 而农人缴纳田赋缴的栗米等稻谷麦,都是未脱壳的未舂栗米,粮仓与军中储存的也都是未舂的带壳粮,粮食存储单位多用“斛”。 “石”在作为粮食容器单位时,一般就会换做“斛”。 一石一斛在装相同物质时是通用的,但在不同物质的互换中,“石”就成了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汉斤。 李轩“一牛百石盐”的开价說罢,学着且必居的样子,一手拎册,双臂一张,冲面前愣神的赫哲眨了眨眼,那意思:成交不? “好。” 赫哲走前狠狠的拥了把李轩,又重重的拍打着他的后背,“乌苏部从今起就是北盟的兄弟之邦。” “我們土豪盟不乱收人的,入盟费怕你缴不起啊。” 李轩呵呵一笑,似嫌实亲热的把赫哲推开了,“等你宽裕点再說。” 游牧部落,李轩初时也只有宽泛的逐水草而居的概念。 可当他试图去学草原牧战之法,去捋游牧的生存基础,发展支撑架构时,随了解越深,就越是知道他错的厉害。 逐水草而居的仅是单一牧民,小股小部。 真正支撑游牧部落发展壮大的是三根支柱,除水草外,還必须有“盐地”与“刍禾”。 游牧部落的战士是不种地,可有奴隶,有附庸其势力范围的农耕部落种。胡人同样主吃的是刍禾之粮,不是牛羊肉。 真正游牧民族,是不卖牛羊的,会让牛羊老死。牛羊就是牧民的“地”,产出的粪,就是燃料。马羊驼奶就是茶,是酪,是油脂,酥油,灯油。羊毛就是毛毡,就能做衣服帐篷房子。 牧民杀牛羊,与部落相互攻杀一样,平常杀的就是老弱。秋天大杀的就是肥膘不够,越不過冬的牛羊,剥皮,存越冬的肉。 游牧民族对待牛羊马驼,与农耕民族对待畜牧,是为了杀年猪,换活钱,换油盐布,完全是两個概念。 游牧部落都有草场,或大或小而已,真正强弱的区别,恰恰在有无“盐地”,以“盐岩地带”,“咸水盐湖”等为主。最富的是盐井,天然卤水坑。 此时可不主吃海盐,最好的是青盐,就是盐井,打出来卤水一干就是上好的白盐。 海盐不行,熬盐要铁锅,芦苇等燃料难找,成本极高。盐田晒盐,防海水倒灌,過滤杂质等技术,不是那么好掌握的。 李轩开始不明白,以为内地盐贵,是因为海盐不好运。 后来才知道,海盐粗糙难食,杂质极多,与皮革处理技术一样,都沒有掌握。 這导致海盐仅能用于腌肉,腌蛋等非直接食用,或予牲口舔食。入口太糙,杂质太多,且成本远高于井盐。故而幽州临海,居然缺盐。 可不但人要吃盐,草原上的牛马牲口也要吃盐,吃的就是岩盐,井盐,盐湖之盐,胡人也不吃海盐。 盐对游牧部落来讲,是高于货币的硬通货,钱不流通,盐可流通。 且游牧的手工业比例,還要高于农耕。 汉地农家妇人养蚕织布,农人兼做手工的比例,远远小于游牧部落。 捡拾牛粪,制取燃料,牧牛马打奶制酪烘肉干,收割兽皮,制革缝帐。从日常生活用品,弓弩箭矢等军械,到土木营建,游牧部落的部民,几乎全部都是手工业者。 龙潭附近的部落,前身皆是匈奴,后来成了东胡,再后来又受扶余国遥领,成了扶余人。 鲜卑势大后,一部分又成了鲜卑人,一部分還是扶余人,一部分成了在鲜卑与扶余两方,左右摇摆的杂胡。 杂胡中挹娄人,肃慎人,秽貊人,沃沮人,乌丸人都有,实际扶余,肃慎,挹娄,秽貊,乌丸等都是一回事,最早都是匈奴大家庭中的部盟,大部盟又是一堆小部落组成的。 幽州北面的扶余国,东南的马韩,辰韩,弁韩三韩,高句丽等,都是部落联盟,很多就是扶余人,挹娄人,肃慎人,秽貊人,汉人也不少。 名为胡部胡人,可偏偏挹娄乌苏部又受了汉廷的封赦,成了汉军的附庸军,伪胡部,二汉子,伪军,与周围一圈胡部摩擦冲突频繁,就不太互通有无了。 乌苏部地盘上沒盐地,也不放羊,是以养猪为主的畜牧与农耕,兼以渔猎为生,除此之外的副业就是养马。 因为乌苏部领了汉廷的封赦,就有了与汉地边市贸易之权了,可以用马换汉地物资,故而其部不缺马,但非常缺盐。 而各种物资的价格,汉胡有别,内外有别,牵涉到一系列法规与补贴的問題,差价极大。 汉地一两千斤的耕牛,卖价仅为两三千钱,一斤牛肉一個钱,這不扯么? 所以汉地的牛是有“牛籍”的,受乡裡制监管,严禁杀牛吃牛肉。 因为這是朝廷为农家补贴的生物拖拉机,不许吃拖拉机。 而乌苏部养的马,比汉地牛价還低,仅值百千钱。 因为草原上的野马群大把,黄羊群一群都是数万,数十万头,蝗虫一样。 为怕野马野羊破坏草场,草原胡部還要驱赶猎杀,不为吃肉,黄羊最多只取一條后腿,大多就是射杀在原地,任其被鹰啄狼食,自然腐朽。 草原上牧民的马都不圈不栓的,用了吹個哨叫過来,临时上個鞍骑骑,不用就任其与野马玩去,母马玩回来個马驹,公马玩回来一群野马,司空寻常。 草原上的马,沒大象稀罕,在草原上都沒人买,在幽州都卖不上价。 可草原上的马到了汉地内陆州,一匹马就变成了万钱,能顶三五头耕牛。越是朝司隶等内陆州走,马价越贵。 龙潭部的且必居,为李轩开的马价,不是汉地司隶等州的马价,也不是幽州边地的马价,是张世平等马贩子深入草原收马的本地价。 所以,且必居說自己是童叟无欺的人,李轩是很认同的,貌似凶狠,实际非常实诚。 可乌苏部与龙潭部還不同,人手副业占比更高,高度依赖外部贸易调节,马与兽皮输不出去,就无钱买紧缺的盐布等生活物资。 李轩想把北盟打造成一個对冲的池,让各個胡部的物资,通過独立的管道进入這個池,再通過北盟的管道出去。 一汇入一散出,他就可以为诸胡排忧解难,成为胡人兄弟贴心小棉袄的同时,把马变牛,盐变马,粮变牛,来回变,把差价变自己兜裡。 他不怕索赔的部落多,越多越好,這样他就可以趁势打通进出池子的一個個管道。 而若想把管道开到人家老窝裡,信用就是基础,人信北盟才有水到渠成。 所以,即便且必居貌似不识数,他也不能欺。便是赫哲愿意以汉地低牛价,抵龙潭山附近的高盐价,他也不能负。 不是因为他爱讲信用,正如爱兵如子是为了让兵勇敢的去死一样,信用是道路,挣钱才是這條道路通往的最终目的地。 沒目的的道,他不要,那只会困于原地。 他要的是能达到目的的道,要的是目的,道是工具。 這就是他的道,求道不为道。 道可道,非常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