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他不会說爱你(8) 作者:顾苏安谢席 曹吉死得无声无息。 锦衣卫那边证据都還沒有出来, 他就在牢狱裡選擇了自尽。 他這棵大树一倒, 底下的猢狲立时就散得差不多,夏司廉时机抓得好,杨太后那边這次算是伤筋动骨, 让出了整個内官监不說, 连司礼监的人都折损了大半, 剩下的人也說不清到底是不是忠心。 海福得了杨太后的重用,可能施展的空间却比早前与曹吉争斗时還少。 他如今升为司礼监掌印, 宫中遇见夏司廉,脸上的笑却无论如何都扯不出来,只瞅了眼,语调阴沉,“夏公公這升职升得, 怕是连之前的老人都忘了。” 他们之间沒了名分也算是了了关系, 夏司廉目光扫過海福身后, 沒看见想见的人,凉着语调回了一句,“再无干系,不是海公公想要看见的嗎?” 两人就此不欢而散。 也从這一次对阵开始,這曾经的养父子彻底撕破了脸面。 开始时,海福缓過劲来, 借着多年在宫中打磨的经验, 时不时還能压夏司廉一头, 偶尔让他吃些小亏, 但不到一年,這局面就再次反转。 夏司廉在宫裡成长得飞快。 他“木面阎罗”的名声在宫中越发出名,整個人阴沉沉的不见半点表情,连盛平帝都有些瞧不下去,還曾亲口說起過此事,可夏司廉站得笔直,一句“奴才生来如此”,竟是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 以内官监为中心,夏司廉的势力在不断扩大。 但他却从未去打听過那個应该被海福特殊关照的小太监。 偶有一次,在分别两年之后,夏司廉听說御花园裡淹死了一個八岁左右的小太监,走過去时的腿都如煮熟的面條一般,差点吓得跌进水中。 好在后来那尸体打捞上来,不是他猜测的人。 他已身处高位,這次惊慌失措,虽然面皮上绷得好,看着還沒什么,可手底下跟得久且得用的几個小太监多少猜测到一些,本着讨好他的目的,开始关注其宫裡的小太监来,偶尔提起几嘴,终于說到了珈以。 她還是留在针工局,但似乎升了点职位,不用再各宫奔走,而是管着几個专攻绣工的小宫女,偶尔去宫外采购。 外出采购,這对小宫人来說可是肥差。 珈以得了這個差事,身侧的人就多了,也不乏小意讨好想让她帮忙一二的,加之职位小并不惹眼,身后還有海福這個靠山在,也沒人上赶着惹她。 夏司廉听到這些话,眉眼总算是松了。 他不点头也不开口,若是旁人来看,怕是半点看不出他的情绪,可就近的几個小太监却知道,他沒露出不耐的神情,显然就已是一种默认了。 之后,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就报了過来。 就算是听见珈以那天累了耍嘴皮子偷懒,夏司廉都听得眉眼放松。 宫内他与海福的争斗越发激烈,海福日益老迈,爪牙渐弱,宫中内权已不断地向夏司廉迁移,而前朝,随着盛平帝大婚,盛平帝在众臣眼裡也已能亲政。 万岁亲政,杨太后自然便再无借口掌控全局。 六岁登基,如今已近加冠之年,盛平帝终于手握重权。 重权再握,盛平帝倒是奇异地淡定下来,他非但沒借着這阵亲政的风波让杨太后难堪,反而对其愈发的孝顺,除了换掉前朝之前站队杨太后的几個朝臣,竟是连杨家都沒有动。 而就在亲政這年,秋猎之前,宫中還传出了杨德妃有孕的消息。 盛平帝大喜,竟是越過了皇后,将杨德妃交给了杨太后亲自照顾。 杨家大松了口气,感觉万岁還是亲近自家,对着出了皇后的丁家都和煦了许多,话裡话外,都是多谢丁皇后照顾和承让。 這话酸得,丁家差点就咽不下這口气。 不但如此,盛平帝好似還信定了杨家,连带着皇家猎场的守卫权,都越過了将领辈出的丁家,而给了世代文职的杨家。 杨家一时风头正盛。 然后就是這波顺风时,迎面却迎来了一堆飓风。 先是盛平帝在猎场遇袭,被杨太后派来代替她出席的海福海公公救驾身亡,這边刺客還沒查不来,宫裡就传来了消息,杨德妃流产,口呼杨太后是凶手。 杨家先失职,又失了很可能竞争皇位的皇长子。 杨家家主急急喊了自己的妇人去看望杨德妃,宫裡的杨德妃流产伤了身子,看见母亲就哭了一脸的泪,握着母亲的手喊着要她替外孙报仇,說了许多年来杨太后给她,给杨家下的套。 明面上帮她接近盛平帝,私底下却给了错误消息,让她故作清高惹了盛平帝的厌恶,才让丁皇后得了這個凤位,再接着又给她下了猛药怀上龙子,让她成为后宫中的众矢之的,被吓得胆战心惊后,又想让她担上“照顾龙胎不力”的罪名,连累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的杨家。 “太后,杨德芝她,从始至终,就不曾原谅過父亲当年的无奈之计!” 杨德妃這句话,骂得算是撕心裂肺。 她身子原本就虚弱,瞧见了母亲,又怒又委屈又狠,几种情绪交杂,竟又恶露不止,高烧不退,连着艰难喘息了三日,香消玉殒了。 杨夫人早早给杨国公送過信,守在女儿床头哭得撕心裂肺。 可此时的杨国公,完全无暇顾及枉死的女儿。 万岁那日遇刺,看着只是被刺客割伤了手臂,太医查验之后,只包扎了伤口,嘱咐万岁好好养伤,還给两日后梦多觉浅的盛平帝开了安神药。 那安神药,是夏司廉亲眼盯着人熬出来,给盛平帝递過去的。 可偏就是這碗安神药,放倒了盛平帝,让他倒在龙帐中,气息奄奄。 盛平帝膝下无子,這一倒下,对众臣而言,都是大事。 杨家尤为惊慌,下手就将那太医和夏司廉下了牢狱,第一日就上了刑,逼问幕后指使,目的就是为了逼出解药。 夏司廉咬死了這药除了他過手,就只剩三個小太监。 他半身是血,全是皮开肉绽的鞭伤,嘴都咬得流了血,這会儿却還笑得出来,“奴才早与太后跟前的海公公反目了,伤了万岁,奴才能得到什么?” 左不過也是個死。 可他话裡有意无意的话,令审问此事的大理寺卿想到了一人。 夏司廉被送回了牢房。 他毕竟是重要的嫌疑人,大理寺也能让他死在狱中,還找了大夫帮他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夏司廉靠着墙坐着,仰着头望着从小小的窗口透进来的阳光,突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自己不够谨慎,他是后悔,沒有在海福死后,立即去看小午一眼。 距今,都快九年了呢。 当年的小婴儿都长成少女了,前月怕是来了月信,他沒敢做什么,只让人偷偷往她被子裡藏了老姜和红糖,也不知她熬来喝了沒有。 当年瘦瘦弱弱的小姑娘,长大了,应该不会這般柔弱了吧? 要是就這般死在這裡,也不知鬼魂能否去看她一眼。 夏司廉靠着墙,仰着头,忽就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在狱中待了七日,为了撇清干系,夏司廉沒有动用任何人,相反,只要外面沒主动递进消息来,就說明盛平帝沒死。 沒死,那很可能就說明,他们已经找到了人救活他。 如今海福倒了,杨太后深陷泥潭,内官监司礼监都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下,再加迫在眉睫的“追查”谋害皇子一事,盛平帝就是出于稳定内宫的目的,也不得不将他从牢狱中捞出去。 他眼下需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又等了三日,他终于等到了牢房的门被打开了。 夏司廉看着面前摆开的仪仗,皱了眉头——他记得,宫中并无长公主,這仪仗…… 两侧的宫女躬身而立,盛装华服的长公主款款而来。 美人琼鼻凤眼,樱桃小嘴,头上的珠翠点缀着乌发,大红色的宫装繁复而华丽,她站在破旧的牢狱裡,弯下腰来,将脸凑到了夏司廉的面前。 她缓缓勾了嘴角,那正红色的唇色美得惑人。 “从你抛弃我的那一日,我就在等着今天。” 珈以站起身,理了理宽宽的衣袖,看着面前震惊得连眼睛都忘了眨的人,心裡的小人已经开心得叉腰狂笑了,脸上却還是要拿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她画了眼线,微微挑眉抬眼时,整個人的气势全然便是涅槃重生,展翅高飞的凤凰,“夏公公,如今這感觉,您可還受得住?” 夏司廉抖着嘴唇,手藏在袖间,手指握得死紧,连带着他全身都在痉挛,压抑着某些冲动,艰难而笃定地喊出一個名字,“小午?” 珈以看了他一眼,冷笑,“夏公公慎言。” 她一字一顿,“本宫乃是万岁亲妹,廖妃之女,如今的成安长公主,可不是夏公公口中那個被人随意抛弃,生如草芥的小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