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他不会說爱你(完) 作者:顾苏安谢席 “皇兄, ”珈以端着茶盏, 凑到嘴边轻轻抿了口,眼睛看向盛平帝,隐约還有他们母妃廖妃当年的模样,“皇兄,你也知晓,我活不過几年了。” “成安!” 盛平帝险些砸了茶盏, 怕吓着她,才吼了一声后就敛了气息,硬逼自己静下心来, “你别忧心, 朕会請太医再给你医治,上次那两個……” 上次那两個, 都是她拿出了盛平帝的名头, 威逼利诱许久之后,才好不容易說服下来,配合她来唱這么一出大戏的。 珈以心裡很想抓住盛平帝的脑子,给他使劲地晃晃,倒倒裡面的水。 作为一個自小被养母喂毒的孩子,他還觉得自己能活多久?就是现在皇后生下的那個病恹恹的皇长子, 其实也被父皇的余毒影响,活不過半岁。 再之后, 盛平帝的子嗣艰难, 竟是等到八年之后, 才有個健康的小皇子降世。而那时,盛平帝自己的身子早已亏损得厉害,只等小皇子活到了五岁,就驾崩了,小皇子登基却生母早逝,皇后娘家不显,竟让夏司廉成了掌权之人。 眼下她這绞尽脑汁的想把未来大权奸给带走呢,他就在這儿给她拖后腿。 “我不想再看太医。” 珈以直接拒绝了這個提议,含着笑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萧瑟的冬景,“我知晓自個的身体,不需要旁人一次次提醒我,我将不久于人世。” 盛平帝一噎,却是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转头去寻夏司廉。 却见夏司廉盯着望向窗外的珈以,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难辨。 珈以遥遥望着的,其实是冷宫的方向,她望着窗外,神魂好似也远走到了窗外,声音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随时会被吹走的风,“我活到如今的年岁,酸甜苦辣都尝遍了,倒是也不为自己感到可惜,只是有些怀念。” 她才到及笄之年,說的這些话,却好似已是五六十的老妪。 盛平帝是真不知如何劝說,他更不敢和珈以回忆往昔,因为清晰地记着,当年自己未知晓她的身份时,利用起来可是半点不心软,好几次都差点要了她的性命,相认之处,更是靠她换血解毒,加入杨家破局……不适合与她說起這些。 “我也不知,我回忆起往昔,最想念的,居然是那少不更事的五年。” 珈以的声音裡浸了些喜意,声音不响,不是說给旁人听的,倒像是自言自语,“冷宫那么小,有时候我都吃不饱,可想起来,那时候真开心啊,虽日日不能出门,却并不知晓是自個见不得人,還能每日有個盼头,等着夕阳落山……” 她是真喜歡那段日子,夏司廉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对她也无甚要求,只要她不闹出动静,不出院门,他就随她玩耍,偶尔還给她带些宫外小儿喜歡的小玩意,比起日后需时刻注意的日子,真是无忧无虑得很。 可她身为皇室仅有的长公主,愿望如此简单,反倒越让人心生不忍。 虽然当她再回過头,坚定地向盛平帝表明要离开去往行宫之时,盛平帝是真的沒理由再留了。 总不能,堂堂长公主,从苦难中来,再在阴谋中死去吧。 他怕他母妃会从地底上来,打破他的脑袋。 珈以只有這一個要求,說完之后,半点不留恋,连夏司廉都未曾看一眼,转身就走了。 還是盛平帝与皇后說起此事时,皇后多嘴问了句,“那随侍的宫人?” 盛平帝就此琢磨起此事,唤了夏司廉過来与他商议,眉头也還是皱着的,“宫内是你更了解些,找些背景干净又规矩的,成安那样的性子,怕是去了行宫以后更加随意得很,可别被底下的人压住了,断了她的吃用。” 夏司廉自从珈以說了要去行宫的话后,一上午眉头就沒松過。 這会儿听见盛平帝提起此事,心下更是郁结,他宫内见得多,各宫的阴私不少,那些离得远见不得万岁的面的,私底下被奴才们磨搓得连個人形都沒有,更别說那时在冷宫,就住在他们隔壁的那個疯妃…… 想起這些,夏司廉的脸立即就越发肃穆了。 他心念一转,“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对着盛平帝略有疑惑的神情,一句话說得却是半点都不打磕巴,好似在心裡筹谋過了数十遍,已经打定了主意。 “若万岁不嫌弃,奴才自請前去照顾长公主殿下。” 盛平帝這会儿是正正经经地吃了一惊。 夏司廉如今在宫中坐到了掌印之职,锦衣卫的首领又可以說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若說句大逆不道的话,他便和前朝的东厂督主们也无甚区别,這样泼天的权力,他居然是說扔就扔了? 盛平帝心下筹谋,夏司廉却還是由這一句话打开了心裡那口泉水的泉眼,肩上的担子瞬间轻快了不少,倒是越加坚定了,“奴才知晓照顾长公主,最是知晓她的性情,若是真要人前去,奴才自认能照顾好殿下。” 殿中寂静无声。 侯在店门口的解忧都不知要說句什么。 夏公公這话来的突兀,是半点口风都给他透過的。 但是既然夏司廉打定了主意,便从盛平帝那得来了半月的转手時間,将宫裡的一干事务都打理好,后宫交给皇后,前朝交给解忧,锦衣卫自然還是由盛平帝直辖,竟是瞬间就显得他可有可无,并不重要了。 夏司廉這一退,退得太快,直到他人都快到行宫了,朝臣们才受到风声。 但此时,朝野之声已经扰不得夏司廉的耳朵,他等在宫门口,等着出去赏梅的珈以回来,听见脚步声又瞧见人影的那一瞬,竟有些像年幼时受到食盒的心情。 他打开食盒,多了一個小娃娃,多了他深宫裡的一個羁绊。 然后這個小娃娃长大了,走到他面前,冷冷地嘲讽他,用最冷漠的眼神看着他,控诉他曾经软弱无力的抛弃,在他面前,被伤得命不久矣。 就像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被吹到了他手裡,他小心翼翼地种下了,看着她发芽,却沒等到她开花,再见时,這朵漂亮的蒲公英已经再次被人吹散,飘飘摇摇的,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 他要去把蒲公英接回家。 夏司廉本来都已经想好了小午瞧见他会有的冷嘲热讽,却沒想她走到跟前,瞧了他一眼,转头却是和身后的宫女吩咐,“本宫要沐浴。” 宫女应声下去准备,珈以则先进了卧房。 夏司廉的积威犹在,他跟进去后递了個眼神,身后再无人敢动。 珈以坐着喝茶,瞧见夏司廉进来,忽而說了一句,“等会儿你服侍本宫沐浴。” 夏司廉便是有再多的话,也被她突如其来的這一句堵得词穷了。 等到珈以真站在他面前,展开了双手让他更衣,夏司廉垂在两侧的手都還是抖的,犹豫了许久,终是抬头瞧了她一眼,“殿下……” “你要不肯,现在就收拾包袱走。” 珈以一句话堵住了他,夏司廉自然只能照办。 可脱到只剩亵衣,他却实是有些下不去手了,脸红得难以遮掩不說,气息都乱了,只能死死地垂着头,瞧着前面的地板,念着静气的心经。 虽心裡预演過千遍,克制過万遍,這是他第一次這般直面自己深藏的心情。 然后面前就多了一截胳膊。 珈以不過是借此確認一二他的心思,真確認好了,她的策略就定了,拿着自己那條满是刀疤的胳膊凑到了夏司廉面前,“這是当时给皇兄取血时割的。” “那之前,海福突然告诉了我,我的身世,還将母妃的一块玉牌给了我,只是他沒等拿出我這块免死金牌,自己就先死了。我并不知晓,担惊受怕了好几日,就收到了皇兄中毒,你被下狱的消息,着急赶到了御前。” “一個口子不够取血,太医還沒確認我的身份,那些人就催着我赶紧割,我好疼,可是我除了割口子放血,什么都做不了。” 夏司廉的呼吸更乱了,目光盯在珈以的胳膊上。 珈以朝他靠近了一步,松松抱住了他,将脸靠在他肩上,问,“阿兄,你不心疼嗎?” 夏司廉沒了反应。 “离了你,我吃了好多苦,阿兄,你就舍得嗎?” 夏司廉沒动,但珈以好似感觉到了有什么轻柔的东西,砸在了她肩上。 “旁人不会像你照顾我一般照顾我,在他们眼裡,我只有是长公主才有价值,但在你這裡,我只要是小午就够了。” 珈以带了哭音,伸手抱着他,在他怀裡轻蹭,“阿兄,让我回来当小午好不好?” 她轻轻地抽泣,满是委屈,“是你照顾我才让我活下来,现在我快死了,也让你,陪着我直到我死,好不好?” 她這么脆弱,又這么伤心,夏司廉就是這时候再硬的心肠,也說不出半個不好。 他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于是很快,行宫的人都发现,长公主比早前在宫裡时更活泼了。 她不再喜歡那些繁复的衣裳首饰,不再出门身后都要跟着一群人,她穿着最简单的衣裙,身后只跟着一個阴沉沉的夏公公,就朝着行宫的东西南北出发,爬到山上去看日出,踩进小溪裡去抓鱼,攀到树上去摘果子,窜进林子裡去打猎,下到农田裡被蚂蟥吓哭…… 摊上這么個闹腾得厉害的长公主,行宫裡的宫人欲哭无泪。 偏偏唯一能制住长公主的夏公公放任不管,只在长公主玩累时管着她让她歇两天,旁的事……便是长公主要扮成夫妻俩去逛灯会,夏公公都舍命陪了。 這般轻轻松松地過到第八年,還不等夏司廉开始愁心,宫裡就先出了事。 盛平帝驾崩了。 珈以带着夏司廉,急匆匆赶回了皇都,守着小皇子让他坐上了皇位,又选出了好几個大臣辅政,快速地稳住了宫内外的动乱。 他们在宫裡耗了两年。 夏司廉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时,珈以总算答应了看一看太医,太医一摸脉,脸上先就露了笑,說是长公主近几年心宽,许是還能再撑五年。 五年复五年,五年又复五年,等到珈以露了老态,她终于要撑不住了。 夏司廉跪在她床头,也是满头花白,却已经能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口,埋怨她,“你之前那么多次,原来都是伙同太医骗我的。” 珈以也朝他笑,手上用了力气,轻轻地回握了他,“你不开心嗎?” “每次我都很高兴,”夏司廉回答她,但是眼眶一热,他這张老脸皮也撑不住,泪珠子就滚了下来,“但是你骗的次数太少了,我還觉得不够,這次也骗我好不好?” “诶,”珈以伸手默默他的发顶,還是跟他說了实话,“不好,我骗不动了。” 她躺好,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拉了拉被子,乖巧躺好,看向他,满眼的依赖,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阿兄,我要睡觉了。” 平常得像是每一次她入睡。 夏司廉哽了许久,才說,“好。” 珈以却又睁了眼睛,瞧着他,和他笑,“除了沒有阿兄的那几年,我過得都挺开心的,這一辈子過得值,阿兄也不用为我伤心。” 夏司廉答她,“好。” 珈以又笑,闭上了眼,“能遇见阿兄,真好。” 這次,夏司廉却是再也答不出来了。 他握着的手,再也沒了能够回握的力道。 他的蒲公英,飞得累了,也歇得够了,要回到泥土中去了。 可怎么就像是,剜了他的心似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