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谁才是那凶手(10) 作者:顾苏安谢席 “误会是什么?” 郭耀转過头来, 看着成铎, 皮笑肉不笑,“成律這么坚持正义和公平的人,自然是看不得好人为恶人顶罪,那么您有什么误会要告诉我?” 成铎眼角的肌肉在发抖,但是他沒开口說话。 “沒有误会,”郭耀拉着珈以的手起身, 他用的力道颇大,珈以沒站稳,忍不住晃了下, 而這次成铎沒来得及伸手扶她, 眼睁睁看着她磕在了桌上,郭耀還伸手推了他一把, “沒误会, 就請成律先让开吧。” 成铎咬了咬牙,面上的神情却是冷静下来了。 他的情绪平静地這么快,除了早有心理准备的珈以,其余人都惊诧不已。 看两人方才的纠缠,相互之间的关系定然不浅,而眼下, 人都要被带走了,明明是真凶的那一個却显得這样冷静, 真是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对自己唯一亲近的人都如此, 可想而知, 他在下杀手时,是如何模样。 郭耀心裡一阵阵地响雷,就怕错過了這最后一击,让成铎就此逍遥。 他眼下算是看出来了,成铎這样的心性,他们想到等他失手抓到他的蛛丝马迹让他认罪,不知道是得等到猴年马月。 而他更怕的,是珈以就這么担下了罪名,真的被坐实了。 瞧出其中关窍的人,多多少少,也有些类似心情,倒是其中最无辜的珈以,对即将到来的情况坦然得很。 她太了解成铎,所以她知道,成铎這绝对不是认输,而是在筹谋。 他肯定想要在公审之前,将她清清白白地摘出去。 毕竟在成铎眼裡,不管谁是肮脏污秽卑鄙的都好,就不可能是她。 他现在還能冷静下来,是因为他觉得還有机会,而最好助她脱身的办法。 “郭警官,”珈以忽地停住了脚步,就站在成铎面前,却半点沒看他,只盯着郭耀看,“入狱之前,我想先請您帮我找個心理咨询师来,確認我所有的控诉都是切实可信的,不存在任何外力因素影响。” 珈以算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她好似压根沒看见成铎骤然苍白的面色,又提出了一個新要求,“還有,成律很忙,又一惯风评良好,我這场必败的官司,就不委托成律了,還要請您,随意帮我找一個,只在公审上過過场子就好了。” 完全把后路都堵死了。 饶是郭耀之前得過嘱托,也绝沒想過她会做得這么绝。 這要是成铎不反水,她基本就是要把自己给坑死的节奏了。 郭耀张了嘴,一句,“你沒必要如此”就脱口而出。 而不等他說更多,珈以转了头,看向成铎,“今天一别,我以后应该都不会再见你了,你记得照顾好自己,娶妻生子,若是有了女儿,也别叫珈珈了。” 珈者,命妇之佩饰也。 成铎之前拿珈以当挡箭牌时,還曾亲口对她說過,要是日后有了女儿,就让她叫這個名字,因为這個名字裡寄托了他今生最美好的东西。 他今生最美好的,就是珈珈。 珈以已经被人带到了门口。 “我认罪。” 男人的声音苍劲有力,好似在迎接什么胜利的凯旋,也好似漂泊已久的航船,终于找到了最终的归宿,“我认罪,你们让她先走。” 多案告破,刑警队忙得走路靠跑。 成铎的犯罪手法說出来,就是从业多年的老刑警都惊诧不已,倒是他本人神情淡定,场面似乎還要倒過来看。 珈以去看他,已经是定罪之后了。 两人隔着铁窗见面,成铎穿着统一的囚衣,脊背挺直,脚步稳健,似乎還是那個风光无限,力辩众人的律界精英模样。 他坐下,与珈以說的第一句话,也是寒暄,“你最近看着瘦了。” “是,”珈以点头坦诚,“不想吃饭也睡不好觉,瘦是正常的。” 成铎就低头笑起来,很是高兴的模样,“原来都到今天這地步了,我在你心中也還有這样的地位啊。” 他這些天来,說是从半空掉落到地狱也不为過。 看他不顺眼的人借机落井下石,想要从他這裡得到什么的人越发无所顾忌,等着看他笑话的,怀疑他可能要翻身的,嗤笑他的愚不可及的…… 种种嘴脸,成铎也算是看了遍。 好在他心裡有底,這些面貌,在他這儿,也不過是从私底下摆到明面上罢了。 “你会到今天,我在心裡都设想了数十遍了,如今不過是看到假设的画面变成真实,我又不是突然知道,也不是第一天认得你,为什么要不同?” 成铎沒愣神,他盯着珈以看,像是意外她的回答,又像是不意外。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摸了下眉骨,舌头顶到脸侧,鼓出個小小的包,然后才开口,“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电梯裡,你扶我的时候。” 珈以想到那时的画面,“那时候你手伸過来,我就基本確認了是你,但是那时一看你那打扮,再看到突然停了的电梯,還有你胳膊上沾着的血,我就想,时机大概不合适我們相认。后来是在医院做了手术,才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說到這個,珈以就想到那台手术,认真地看着面前隔着窗的人。 “我很高兴,你在那样的情况下,都沒有对那個刑警下杀手。” 成铎低头,避开了她的目光,用力眨了两下眼才抬起头来,“你很高兴,所以你就把我送到了监狱裡?” “对,”珈以居然点了头,“在弄清楚你做了什么的时候,我是真想過帮你顶下罪名,帮你接受制裁的。” 成铎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他看着珈以,缓缓說了一句,“你真狠。” 是狠。 用着這么多年的了解,用着她的与众不同,逼着他選擇认罪或自杀。 若是珈以真的避着成铎认下了他的罪名,接受审判,骂名加身,那成铎……在跟随她的脚步去死之前,或许真的有可能会发疯。 這样想起来,他還真感谢珈以沒這么做。 毕竟,他宁愿自己满身污秽,宁愿将自己的善和正义交出去,就是为了护她。 這個信念再不合理且可取,在成铎心裡,也已是他行事的准则,一朝被打破,受不了的人,估计還是他。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之后,成铎缓過来那阵,抬眼看向面前這個闭上眼都能出现在他脑海裡的人,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那以后,打算怎么办?” “帮你收尸,然后,陪你一起走。” 珈以看着他,因为說的是实话,所以一点都不心虚,“反正這裡沒有你,也就沒有了我存在的意义。” 成铎突然就用手捂住了脸。 他用力又松开,双手上束着的手铐被他的力道震得哐当作响,他却好似半点感觉不到手腕被手铐磨破的疼痛一般,用一种挣扎又克制的动作在暴躁。 身后的狱警感觉不对,上前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成铎僵着不动,指间因为用力而青白。 又一個狱警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成铎站起身,脸上僵硬,沒有半点表情。 他說,“我還是觉得我沒做错。” 珈以沒有反驳他,也沒有肯定他。 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而珈以见到郭耀,却是更晚,他递過来一個瓦罐,看了珈以许久,都觉得自己已无话可說,可最不想說出口的那句话,不知怎么就溜了出来。 “最后行刑的时候,他哭了。” 珈以的反应很淡,只是点了点头,“恩。” 有时候落泪,并不代表悔過或者是遗憾,它能够代表的情绪很多,或者连落泪的人都說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旁人又凭什么擅自揣测。 简单的对话之后,珈以起身要走,郭耀跟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问了一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珈以回過头去看他。 她的目光再远一些,就落到了郭耀身后的那條河上。 河水被夕阳映成了金红色,波涛微小,却是在被无名的力量推着往前,就像许多故事一样,或许一开头就猜到了结局,可過程却走得分外艰难;也或许,刚开口就有了想要的结局,却被河道硬生生分开,终难如愿。 珈以想了想,回答他,“我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息。” —— 她再醒過来时,面前是一派仙云缭绕的景象,曾经相熟的人坐在她身边,看见她睁眼,伸手扶了她一把,递過水看她喝下去,目光往上看到某一個地方,又收了回来,“师妹……其实师傅他……” 心魔为劫,乃是有割舍不去之物。 师傅本就集三界戾气而生,偏数万年都被当成应天地之召而生的瑞神,在众仙之首的位置上待了数万年,這天下苍生的之年也记了数万年。 他心中执念想要清世,虽偏执些,也尚算合情理。 然心魔劫破,是因心魔死。按师傅出心魔劫的時間,他心中惦念着放不下的,分明就是眼前的小师妹。 “他养我数万年助我化形,所以我真心与他相爱了一场,为他损耗了一身仙力,想要陪他在凡间终老,這债算是偿了;他拿我当情劫,我杀他以破劫,却被反噬得神魂皆毁,如今刚恢复神智,就助他渡心魔劫,這债也算是清了。” “两两相了,也沒什么要再多說的。” 珈以原本就是以魂入界,她了解了任务要走,便是谁也留不住。 而俗世醒来,她想想過往的惊心动魄,按了按眉心,开了电脑,手指稍稍活动,先就打出了三個字——請假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