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背叛他的爱人(6) 作者:顾苏安谢席 邵猷又做了一個梦。 他能清楚地在梦中知道這是一個梦, 是因为他所梦见的,是他死后的场景。 他回到了镐城, 站在镐城的街上,却能听见四面八方的人的說话声,他们說的全是官府公文上写的,他通敌卖国,在阵前被自己的副将揭破后,畏罪自杀一事,十個裡面,却是有八個半都不信。 “那淮阳侯打了多少年的战了, 要叛国早叛了,等着這一场做什么?” “你說淮阳侯叛国?這是驴我呢?他要是叛国了,咱们還有這好日子過?那些吸血虫一般的鞑靼人早就杀到咱们镐城来了吧?切,說闲话也過過脑子!” “淮阳侯他叛国为的啥呀?他都是摄政王了, 去那草原上称大王,還不如回来抢了咱大令朝的皇帝来当呢。” “侯爷那样的人,咋可能叛国呢!” “诶,我可是亲眼见過淮阳侯的,他带着他夫人来我家七舅公的小摊上吃過汤圆, 你說他叛国,不可能,他夫人都在镐城待着, 他可宝贝他夫人了, 我两只眼睛瞧得真真的, 要真有這心,還不悄摸把夫人先带裤腰带上啊!” …… 一句句真心实意的话传入他的耳中,邵猷忍不住勾了嘴角,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彻底的舒心——他的付出,不是全都被白费了。 有這么多人,在所谓的“证据”面前,依旧相信他。 即使他们平时各种喜爱传播有关他的小道消息,据說還专用他来吓唬家中爱哭的孩子,恐吓那些大龄未嫁娶的儿女,几乎少有对他的溢美之词。 邵猷脸上挂着笑,正想多听一听,魂魄就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淮阳侯府,惊涛阁,卧房。 他带军出征时還是阴雨绵绵的六月天,眼下已快到了雪花飘飘的时节,卧房裡却一反常态地沒有烧地龙,冷得像是一個冰窖。 窗开着,窗前還坐了一個人。 邵猷皱了眉头,飘上前去,想提醒她该添些衣裳,免得冻伤了。 而他近了,才发现珈以穿的是一身粗布麻衣,身上钗环皆无,只用一根银簪束着头发。她靠在窗前,面前的小案前摆着的却是他出征前看的舆图。 邵猷猛地抬头去看她的脸,努力在脑海裡回想他出征前,她的模样。 他出征前那几月,她比往常更加柔顺,偶尔還会腻着他,甚至有次他半夜惊醒,都发现她在愣愣地盯着他瞧,出神地在想些什么。他原来只当自己终于打动了她的心,后来想她也许那时就在谋划了,故而才心虚,但现在…… 他居然觉得,她是因为艰难抉择而在备受煎熬。 邵猷想摇头甩开這自作多情的念头,可眼前人瘦得可见骨头的模样又在不断怂恿着他往這方面想——這幅模样,定然不是一日两日熬出来的。 他這举棋不定還沒摇摆完,忽听见外面有丫鬟报了一声“夫人,都准备好了。” 珈以应了声,站起身来摇晃了下沒站稳,邵猷赶紧伸出手去扶她,扶空了才意识到自己眼下的状况,又忍不住去想那丫鬟的话。 都准备好了,是准备好什么了? 答案来得很快。 他看见珈以走进一间库房,看见了地上的火盆与纸钱,也看见了桌上摆着的牌位,他還看见珈以跪在蒲团上,一张张纸钱扔进火裡,听见她很低很低的說话。 “阿爹,阿娘,還有各位兄长,珈以帮你们报仇了。” 话音落下,她眼裡早已成串成串的泪珠滚下来,几乎要将那火盆都给熄灭,她笑得凄凉又无力,“女儿无能,被私情所绊,原還想留他一命,谁知……” “他待我那般好,我却如此背叛他,想来,他心裡应该恨毒了我。” 周遭无人,珈以忽地就疯狂起来,将手裡的纸钱尽数砸进了火裡,“他恨我,他恨我他为什么不回来杀了我!他为什么要死,我都還活着,這個负了他的一颗真心,背叛了他,害得他死得如此狼狈的毒妇都還活着,他凭什么去死!” 火盆受到她的余力的攻击,已经有火苗蹿了出来,舔上了一旁的帷帐。 邵猷从未见過珈以在他面前有這般模样,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火烧起来,一路都快要烧到她身上,而她却恍然未觉,就再顾不上多想什么,一次次地想要扑過去拉开她,将她推离這個快要着火了的屋子。 可他碰不到她,就是碰不到她,眼睁睁看着她的衣角着了火。 “不要——” 邵猷惊呼一声从梦中醒来,掀开被子立即就要下床。而他刚走到门边打开房门,就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道稍显尖利的女声,“小姐被梦魇惊醒都哭嚎了一炷香的时辰了,你不让我禀告侯爷,若出了問題,莫不成你能担责?” 豆黄的话才刚說完,面前的门就被人慌张打开,有個人影从她身边快步走過。 邵猷快步走到观潮阁,进门就听见了珈以的哭嚎,“疼,唔,好疼……” 她的声音轻软,即使哭起来也不是孩子的尖利,而带着无尽的委屈,好似心中的感觉沉郁而言语难以企及,轻易便带着人也染了她的情绪。 邵猷进门时,她剩下的那三個丫鬟都被她带哭了,豆子更是跪在她的脚踏前,想伸手摸她又不敢,只能一句句问,“小姐你到底哪裡疼?你告诉豆子好不好?” 她還沒问出来,嚎啕大哭的珈以突然止了声,睁着泪眼看向门口,然后翻身下床,像個小炮弹似的炸进了邵猷怀裡,抱着他继续哭,“我好疼啊。” 很委屈很委屈的声音,“红红,烫,好疼。” 她不停地在說“好疼”,而邵猷却知道,她如今根本沒有痛觉。 红,烫,那场火,那场火烧到了她,所以她說,好疼。 邵猷一瞬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弯下腰抱住了珈以,将她举得高高的,然后空出一只手去擦她的眼泪,告诉她,“沒有红红的,我抱着你呢,你现在不会觉得烫,也不会觉得疼的。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重生以来,除了那句梦呓,這是他对珈以說的最温柔的话。 珈以停了哭,低下头看他。 她的眼瞳乌黑,一双眼睛被眼泪洗得愈发干净,干净得邵猷不敢看她。 因为方才那個梦裡,他居然恍惚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珈以上一世或许是心悦他的,但她误以为他是她的灭族仇人,以为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所以她不得不杀了他,却也因此将自己折磨得瘦骨嶙峋。 而明明,他那时是有一线生机的,放弃的人是他自己。 心思稍稍转开,邵猷就觉得颈侧一热,却是珈以俯下身来,抱住了他,“好。” 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好。 邵猷留下来陪着珈以睡了一夜。他把人轻轻揽在怀裡,和她讲了一個故事,讲一只老虎遇见了兔子,它爱上了那只兔子,但兔子却觉得它吃掉了自己的亲人,最后兔子想办法将老虎推进了猎人的陷阱裡,自己也過得很不开心。 故事讲到一半,怀裡的人已经安静睡着了。 邵猷却坚持讲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知在问谁,“你說,那只愚蠢的兔子,它有可能会喜歡大老虎嗎?” 珈以自然是不会回答他的。 一個梦境自然不能证明全部,她要的只是那根引线,引起邵猷的思考,让他去疑惑:为什么她会觉得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为什么璋南县主来得那么巧,正好救下了他,而手裡却偏偏有她背叛他的证据?又是为什么,她会将自己撞傻。 那些事情都是切切实实发生的,只有今晚這梦,是她虚构的。 這晚過后,邵猷明显感觉到,那個小傻子待他亲近了许多。 他的窗台上三不五时就出现些小玩意儿,有时是孩子喜歡玩的各种布偶,有时是一朵野花,有时是一根羽毛,有时是半块糕点,有时又只是一块形状奇特些的石头,然后有一次,他看见了一辆丑兮兮的木头车。 就是他之前趁着她睡着拆掉的那辆,小傻子不知道怎么弄的,将它拼了回去,七零八落的,连站都站不稳,像個风烛残年的老头儿。 可邵猷還是将东西都收到了一個八宝盒裡。 冬去春来,邵猷窗台上收到的“礼物”终于从丑兮兮的雪块、枯枝、灯穗、爆竹碎屑或是各种食物变成了种类更丰富的小草、野花、污水、蝴蝶等等等等。 又等到那么一日,邵猷看见窗框上那只半死不活的青虫,终于觉得,這傻子再這样疯长下去,怕是要再也救不回来了。 毕竟她上一世聪明的时候,眼皮子都那么浅,還就认准了那個穷书生。 他决定,是时候把傻子放出去见见世面了。 正好,圣人最近在筹备着去春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