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淮阳侯番外 作者:顾苏安谢席 建宏元年春, 一辆青蓬马车停在了淮阳侯府的正门口。 车上先钻出個满面算计的妇人, 她瞧了眼這气派的府门, 再想想一路行来听见的对如今這侯府主人淮阳侯,也是被先帝托孤的摄政王邵猷的种种言辞,那眼珠子一转,千百种主意都转上心头来, 欢欢喜喜地上前去叫门了。 然而门房并不知晓他们侯爷還有個养女,只当又是個上门攀关系的,嫌這妇人吵闹不休,烦人得很, 叫了家丁来将人赶出府门去。 正在门前撕闹不休,就看见那青蓬马车的车帘一撩,下来個穿着青衣的娇弱美人,站在两步外,递出個玉佩, “這是义父曾留给我的信物, 還請小哥查验。” 那玉佩上铁画银钩的一只狼犬, 正是侯爷的亲兵所用旗帜。 這姑娘就這么被迎进了府裡。 日头偏西,珈以喝了两盏茶,用了一份糕点,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淮阳侯。 曾经威慑北境的侯爷今非昔比, 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纵是日常回府, 闹出的动静也不小。乌泱泱的一堆人围着, 拥进房裡洗漱更衣完毕,才有空知晓家中来了個养女。 余管家弓着腰,一字一句地禀告,“說是由裡正做主,与一秀才订了亲,那秀才来镐都赴考,才商议来镐城完婚,若是您有闲暇,還請您露個面。” 若不是珈以條條理理都說得清楚,余管家铁定以为這是来攀关系的。 邵猷听着也是這么個意思。 今日宫中事少,少帝又得了太傅夸赞,他想着這大包袱许是快要甩掉了,心情也颇不错,点了头打算去看看這都已忘记了七八年的养女。 春深近夏,廊下已经有了些余热。 邵猷一路行来,背上冒了些细细的汗珠,进了厅堂,霎时一凉,他眉头自然就松动了几分,然后才定神去看面前已经行完礼数的少女。 正巧,珈以也抬了头,好奇地朝他看来。 一双美目,两叶弯眉,琼鼻樱唇,小脸素净不染粉黛,更显出眉目的灵动,身姿纤弱,盈盈纤腰,恍然便是一支芙蕖。 邵猷那颗安分了快三十年的心,猛地就這么跳了几下。 他恍惚间想起来,年少时候,他背着母亲去与友人游水,曾花了大力气摘了一朵芙蕖回来,刚一脚跨进门,就遇见了归来的父亲。 快十六年,他已经很难记起年少家人俱全的往事了。 邵猷勉强收拾了神魂,踱步去上首坐下,接了仆从递来的茶猛喝了口,才算是稳住了心神,看着面前的少女,捡起方才余管家已說過的事,“咳,你是唤作珈以罢?既是来镐城完婚的,可曾选好住址?” 一個快被养父忘到后脑勺的姑娘,和一個父母俱亡,靠乡亲资助才得以进血的秀才,哪裡有那個银子在镐城置下一处房产。 于是邵猷名正言顺地将人留在了府裡。 许是感念他的恩情,珈以往他书房送了好些次吃食,不過都是托了身侧那爱出头的妇人来的,自己一次都未曾露面。 邵猷心有点痒。 他毕竟不是圣人,在高位被人捧久了,些微的礼法就有些不看在眼裡。好在少年时他父亲管教得严,母亲也不曾溺爱,他才能克制,未曾流露出几分。 可眼下,一支娇娇弱弱又让他心痒的芙蕖花养在院子裡,他很难耐。 晚膳时就去了芙蕖花所在的偏院。 膳食用下来,临到要走,邵猷才发现自個比往日用得更多了些,竟是有些撑。 可方才与珈以边谈边用膳,不管他提起什么话题都能被接上且获得共鸣的相谈甚欢真是半点沒让他注意到自己用下了多少膳食。 他走出偏院,站在院子裡,看着那有些空旷的湖,和跟着的小厮吩咐,“明日让人给我移些芙蕖来种上,不拘是什么颜色的,把池子给我种满了。” 小厮应了,跟着跟趣儿了一句,“爷今晚的心情很好啊。” “恩。”邵猷应了声,并不反驳。 他的好心情,持续到了次日上朝,甚至连少帝都问了句,“少师今日甚愉悦?” 邵猷笑而不答,倒是反问了句,“圣人若是遇见了一件举世难得的珍宝,而那珍宝快被旁人抢走了,会如何作为?” 少帝眼眸一暗,不知是想见了什么,笑,“既是朕想要的,必珍而藏之。” 邵猷看他,点头,“善。” 他原本筹谋着出了宫门就去找那叫甚许郎的学子分說一二,总先将這婚给退了。最好還是找個借口,让那许郎别有所爱,這样才免得那朵芙蕖对他余情未了。 原本這谋划還算得当,可偏邵猷出宫门就被人给拉了去饮酒,刚听了满耳的御妻之道,那些個冠冕堂皇的人相视一笑,席间就涌上来好些個身姿纤弱的舞伎,领头的那個朝着邵猷轻扬水袖,他就皱了眉头。 实是那舞伎衣袖间的香粉味太重,他有些腻味。 邵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那行宴的廖王叔想要将那舞伎推让给他时莞尔一笑,說了句,“邵某喜事在即,可不敢扰了家中佳人的性质。” 他這话一出口,满堂皆惊。 知晓不用半日,淮阳侯将要娶妻的流言就会布满整個镐城,邵猷也无意多待,起身理了衣袖,向诸位告辞而去。 這酒劲醇厚,他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临到府门口下车才觉得头有些发晕,按着眉心不耐地听余管家說了今日送上门的帖子及回礼,被内宅琐事搅得心烦,直接扔了句,“后院如今不是有人在,诸事报于她即可。” 余管家一怔,還未醒過神他這话裡的意思,邵猷已经更衣完毕整了整衣袖,大步朝外走去,“罢了,我自去与她說道。” 珈以是被他从睡梦中吵醒的。 听见外面传来的喧哗,她急急伸手抓了件外衣裹在身上,刚下床走了两步,邵猷就已推开门又关上,大步进来,站在珈以的一步之外。 他安静地看了珈以一分钟。 珈以都被他看得不自在地去拉衣领了,他突然来了句,“甚美。” 這话听着,此情此景之下,是有些轻佻了。 珈以眉心微蹙,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身上涌出的异性之间的侵略性,想要绕开他去开门,“义父這是饮酒醉了?我让人来……” 之后的话再沒机会出口。 邵猷伸手抱住她将她抵在门上,就這么按着,低头吻了下去。 门外都是人影,也模糊地看见了按在门板上的两個叠在一处的人影。 邵猷整晚都沒从房裡出来。 于是谣言传开时,淮阳侯府的众人都知晓了新夫人是谁。 邵猷傍晚归家,余管家才来禀告說珈以已一整日滴水未尽,将自己锁在房中,不曾与任何人言语了。 那门,拦得住旁人,却是拦不住邵猷的。 他进门一看,珈以還是躺在床上,他昨日枕過的瓷枕被人砸在地上变成了碎片,他今晨刚换下的衣裳就躺在那些碎片裡,狼狈而无奈。 邵猷站在床前,看着背对着他的人,开口,“你与许郎的婚约,我已私下寻他解除了,他也愿你能有個锦绣前程。再者,我去圣人那請了旨,我們的昏礼就放在下月,我会遣人教导你后院诸事,嫁衣上也需得你绣上几针……” “义父行事,惯来都是這般霸道的嗎?” 突然的质问打断了邵猷未尽的话,她从床上坐起身,亵衣完好,并未像众人猜测的那般,昨夜便失了身。可她容颜憔悴,眼睛通红,的确是哭了许久,伤心欲绝的模样——失了相恋多年的未婚夫而委身于敬重的义父,不憔悴才违理了。 邵猷看她,突然低身,坐到了床边。 珈以往裡缩了缩,戒备的目光看向他,手裡拉高紧攥着的被子。 邵猷叹了口气,却還是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阿芙,你别怕我。我既說了要娶你,日后定然会待你好的。” 珈以自然不会就這么相信他,她如今应该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她這么戒备,邵猷有些无奈,只站起身,离了她两步,放柔了话音,“我鲜少强求過什么,你是难得的一個,我确是激进了些,抱歉。” “抱歉有用嗎?” 珈以抬头看了眼邵猷,又落下目光,“若是无用,侯爷就不用多费口舌了。” 這句话压下来,邵猷再难多說一個字,他在房中呆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房门,走了還沒两步,就听见了裡面传来的哭声。 他喉间一紧,竟难得地感觉到了无措,铺天盖地而来的愧疚全压在了他心头。 珈以第二日就搬去了淮阳侯府在镐城边郊的别苑,邵猷派了一支百人的亲兵随行,加上三四十的丫鬟家丁,队伍浩浩荡荡,堪为注目。 邵猷独自在府中待了两日,看着满池的芙蕖,請了画师来画了画,又挑了最美的一幅挂在墙上,折了几支拿给工匠去镂刻首饰,指挥着余管家将惊涛阁收拾了出来,却還觉得空乏,自去了珈以曾住過的偏院。 他独自一人进去,到处转了转,隐约看见床板下落着一角布條,寻迹看去,就找见了一件男子的外袍。 深紫色的福禄暗纹,原本是要送于谁的,不言而喻。 邵猷握着那被人剪开许多道的衣袍独坐到天边昏暗,余管家在门外扣了扣,他才起身,将衣服收拾到個檀木盒子裡,夜半出城去了别苑。 他无声无息地潜入卧房,却只在熟睡的人枕边放了支将将绽放的芙蕖花。 愿她随花香入梦,得他一世珍宠。 —— 邵猷恍然从睡梦中醒来,明黄色的帷帐外,已有宫人在候着,等他晨起洗漱。 他照例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转身将薄被掖好,在迷糊转身的皇后额上轻轻一吻,扔着已经入宫候着上朝的诸多朝臣不管,径直去取了朵芙蕖,放在了枕边。 年年岁岁花开放,岁岁年年人相伴。 已是人间难求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