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魔教裡的女侠(7) 作者:顾苏安谢席 珈以用的力道并不重, 云哥儿醒来得很快。 他一睁眼,還沒来得及想什么, 就听见旁边一道声音慢悠悠地传来,接着就有人走到了他床边, “醒了?醒来先喝碗粥。” 温热的粥递到嘴边, 云哥儿记起自己之前的癫狂模样,脸变得通红, 闷声接了過来, 不敢多說半個字, 低头乖巧地喝得干净。 他喝完把碗放下, 犹豫了瞬, 捏着那碗, 期期艾艾地问珈以,“阿姐, 你救了我,便如同我的再生父母一般, 我日后定待你入亲姐,”他小心翼翼地說出了自己的诉求,“我暂且, 跟着你姓好不好?” 大侠行不更名, 坐不改姓,自是有自保的底气, 而他若想自保, 少不得暂时亏欠祖宗, 在江湖中隐姓埋名一段时日。 珈以瞧了他一眼,并未指责他的行为,只說,“我沒有姓,我也不能给你。” 叶家不過是江湖人推出来给严守耀落井下石的那块石头,底下還在觊觎叶家功法的人不是沒有,她還在魔教之中,自是不能再姓叶。 云哥儿疑惑了一瞬正要询问,就听站在床边的珈以又接了句,“如今江湖上名声最好的便是东极,你今日遇见的那人,看身上衣裳,应该也是东极玄宫门下的人。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晨起收拾好了,我便送你去东极。” 那碗“嗙”的一声落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珈以低头看了眼那碗,還未抬头,云哥儿就扑過来抓住了她的手臂,紧紧拽着她的衣裳,眼睛裡一派惶恐,“姐姐,你不要我了嗎?” 他嘴唇哆哆嗦嗦,想說什么,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這瞬间,他突然有那么几分挫败与不甘——为何他不是父亲或二哥那样的人?若他学了他们的性子,這会儿就可以不管不顾,非缠着姐姐要赖着她了。 但他又分明清楚,她救他已是好心,他不该奢求過多。 可……可他如今只认识她,他就不能跟着她嗎?他可以什么都不要的! 云哥儿手攥得极紧,珈以并未去掰他的手指,只看着他,极缓极慢地给了他一個選擇,“云哥儿,若报仇与我,你只能选一個,你会怎么选?” 骤然间,云哥儿紧攥着的手就松了力道。 珈以趁着他這一瞬的反应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去开了房门,“地上有碎瓷,你若要下地便小心些,锅裡還有粥,若還腹饿,你自去取用便是。” 云哥儿呆呆跪坐在床榻上,失了反应。 他枯坐了一夜,次日晨起,珈以走到他门前轻敲了几下,唤他,“云哥儿,收拾下起身了,我去买了朝食放在桌上,你先吃,我去赁辆马车。” 脚步声渐渐走远,朝着院门去了。 云哥儿开了窗,正好瞧见她站在院裡,瞧了会那尽数开放的梅花,出了院门。 她不可能沒听见他开窗的声响,却依旧沒回头看他。 這是打定了主意要送他走。 昨夜的衣裳還穿在身上,云哥儿穿了靴,盯着那一地的碎瓷看了许久,拿了巾帕来把碎片包了,收拾好来潜林后珈以给他买的两身衣裳,小小一個包裹拎在手裡都沒多少分量,他去吃了朝食,乖乖坐在正堂等着珈以回来。 珈以回来却未进门,只在院门外唤了他一声,云哥儿起身往外走,走到梅树边停下,指着那树问珈以,“我能折一支带走嗎?” 他脸上還带着浅浅的笑。 珈以有那么一瞬,不知自己的選擇是对是错。 她這世就是個必死的局,与谁深交就都不過给人留個唏嘘叹惋的结局,滕星野那她已說得明白,却不好直接和云哥儿說,我大抵死得早,你别念着我。 她只能尽量减少与云哥儿接触,却不想他因此失了模样。 失神了一瞬,在云哥儿看来,已是不同意的讯号,他脸上强挤出的笑有些挂不住,强行找了個台阶下来,“是了,花难得开得好,是不该攀折了它。” 他這话正說到半数,珈以快步进来,与他擦肩,折了一大支梅递给他。 云哥儿睁大了眼,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馈赠,受宠若惊。 珈以心下长叹一口气,伸手拍了下他的肩,“云哥儿,我送你走,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或嫌你麻烦,只是因为我养你有些不便利,你跟着我也不合适。” 云哥儿苍白的脸色都缓了缓,他张嘴要說,珈以却径直朝外而去,“走吧。” 她送走他的动作還是很坚决的。 珈以只赁了马车,却沒請车夫,自己驾车朝着东极所在的宁州而去。 云哥儿在车裡坐不住,趁着午膳的机会也坐了出来,替珈以拿着干粮,让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掰着吃,偶尔還给她递水囊,免得她噎着。 饶是如此,珈以還是觉得這粗劣的干粮有些硌嗓子。 她从来不愿意委屈自個,吃了這顿,傍晚停了马车就带着云哥儿摸进山林裡去猎了两只山鸡,又摸出车裡的小陶罐,煮了锅糊糊汤。 接下来几天,基本也是白日赶路,夜晚寻了合适的地方才吃顿好的。 十几日后,他们已在与宁州一州之隔的宣州。 珈以傍晚找了個客栈投宿,沐浴完绞干了长发正要入睡,就听见房门被人敲了几下,极力克制的力道,“阿姐。” 云哥儿只說了两個字,珈以却觉出了不对,猛地开了房门。 站在她门口的云哥儿疼得满脸发白,额上满是冷汗。 折腾了一通,珈以将人送到了医馆,老大夫一看,只說是吃坏了东西,休养几日,吃些素净的变好,還给二人在后院收拾了個厢房安歇。 珈以坐在窗边,看着云哥儿乖乖将浓稠苦涩的药汁喝了,忽就說了句,“云哥儿,拦這几日,你我還是要分别的,你又何必呢?” 他们用的膳食都是同样的,怎可能偏偏云哥儿病成了這模样? 被拆穿了小伎俩的云哥儿這次却比之前镇定上许多,他稳稳地将那碗放在了案几上,转回头来面对着珈以,還能朝她笑,“我只是想试一试,阿姐能不能再为我心软。”他笑裡多了些苦涩,“若一次都不敢,我实在不甘心。” 一路上他并不是沒有小小试探過,在他看来,报仇与阿姐并沒有冲突,他只是不想离开這個他心裡仅剩的亲人。 珈以看着他,叹了口气,“我是怕来不及。” 她這话意思不明,云哥儿還待开口再问,忽听得头顶有轻微的脚踩瓦片之声,珈以箭步上前捂住了云哥儿的嘴,和他比了個噤声的手势,凝神朝外细听了听,将云哥儿往床上一摁,盖上被子,示意他切勿出来,自己便翻窗而出了。 很快,随着人落地的闷哼声,门外传来了一声暴喝,什么兵器破空而来,“妖女,我兄弟几人从耀州城外追了你三日,就是为三年前我惨死的兄弟们讨個公道,用你的血,来祭他们的在天之灵!” 珈以的声音从屋顶落下,堵在门前,“做了拐卖人口的勾当,耀州城外的河道都不知帮你们填了多少尸首,你還有脸面說什么在天之灵?” 双方交手不忘动嘴,夹杂着破空声不断。 似是来人被打得有些吃力,那最开始暴喝的汉子音调都哑了,“這妖女净堵着门口,她那一路同行的娈童定是被她护在房中,兄弟们快拿了他为制!” 话音刚落,一箭破空而来,扎在了墙上。 云哥儿早在意识到不对时便躲到了屋中角落,他腹泻体虚,只是些微动作都累得满头是汗,在心裡真是恨极了自個不懂事的行为。 若他未曾任性拖延,阿姐這会儿就不用如此费力地护着他。 好在這些人未成多少气候,医馆的老大夫心惊胆战地叫来官兵时,珈以已将他们打得半残在院子角落捆成了粽子,朝着那群满脸震惊的官兵只說了句,“這些都是耀州城的水匪,官府告示上每人一百两白银,此处共八百两,請于明日午时前送至医馆。” 那队官兵一脸震惊地带了粽子们走,老大夫又送了跌打损伤药来。 珈以谢過,门一关,先去拔了墙上的剑,坐下卷了衣裳,给胳膊上的伤敷药。 云哥儿方才穿着中衣在地上滚了一圈,這会儿怕脏了床榻,并不往上面坐,只撑着墙背对着珈以站着,待她出声說好才转回身来。 他神情镇定,似是并不好奇珈以为何会引贼人上门。 可珈以原本就打算先跟他摊牌,给他指了把椅子坐着,又将他裹来的厚披风给他递過去盖着,才与他掺着假话說真话。 “我七岁时,家裡也遭了横祸,我经人搭救,才捡回一條小命,可救我那人自有事烦忧,将我放在了破庙之中,我高烧不退,遇上了我如今的主上,才算是被救活了。活命之恩,自当相报,我便时时要帮他做些事,這些年在江湖上留下的名声……唔,方才喊我‘妖女’的,应当也算比较能入耳的了。” 她說起這些,還能朝云哥儿笑,“所以,从一开始,我就骗了你。我不是女侠,也不算好人,我是妖女。” 云哥儿怔怔坐着,呆呆望着她,似是被吓到了。 珈以拿了個装药的盒子在桌上转着,按停了才回头看他,“怎么?這样就被我吓到了?日后看你小子還敢不敢轻信了旁人,還敢不敢非要缠着,跟着我。” 那小盒子在桌上骨碌碌的响,若是個人,怕是要被她转得晕头转向了。 “不。” 云哥儿突然出声,吓得珈以失了手,那小盒子“吧嗒”掉在了地上。 珈以却顾不得去看它,抬头朝云哥儿望去,却见他微微一笑,似是想清楚了什么,“不,正因为這样,我才更要跟着你。” 他望着珈以,一字一顿,說得好似在立誓,“我要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