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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0章 算不清楚

作者:东风暗刻
唐军的這一次撤兵真的不同于以往。 第一次伐高丽打得是硬仗,在盖苏文人强马壮、举倾国之力抵挡的情况下,唐师力克建安、辽州、安市等壁垒森严的重镇,那仗打的艰苦。 班师时,连皇帝的袍子都扯得一條一條儿的。 再加上辽河涨水、途中遇大雪,每名军士都是衣衫褴褛,回到营州时,马匹损失殆尽。 而這一次,简直军容严整。 真如盖苏文所說,每名唐军让羊肉喂得跟牛犊子似的,连撤军也走得虎虎带劲、鼻洼见汗。马上便可回到家乡去,還有人敲着马镫哼哼叽叽地唱。 大军的前边轰赶着上万只白花花的羊,一边吃草一边赶着往鸭渌江边行进,后边有成群当地的老百姓跟着拾羊粪。 泊灼城唐军守将早就将巨大的浮桥搭建好了,迎接大军過江。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颉利部首领思摩右肩胛中了冷箭,开始时沒大在意,把箭起出来、上了金疮药简单裹了裹,该干什么干什么。 撤军时,英国公李士勣請思摩、带着他的三千马军拖在最后担任后卫,思摩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但越走越发现,思摩所中的這支箭有些古怪,伤口乌青、总不见愈合,而且還有溃烂的势头。 人们猜测這支箭上有毒。开始,思摩還能咬牙硬挺着乘马,但后来每走一步,便牵扯得连胸腔裡都疼,人也开始发热。 思摩的军医什么法子都想到了,颉利部的军医不惜伏到伤口上给首领吸吮恶脓,也不能止住伤情恶化的势头。 刮骨疗毒根本行不通,因为伤处是肩胛骨缝。 三千马队渐渐地拖到了后边,出发时离着唐军的大队三十裡,后来被落下来五十裡、八十裡…… 直到思摩不能再骑马了,神志昏迷,他的亲兵做了担架抬着首领前行,并且不得不飞报前军。 李士勣连忙将军中资深的军医送過去。但是,北方很快便将进入风雪季,大军不能稍停来等他们,只能继续前进。 …… 吕氏能够很快做出决定脱离开黔州高审行,正是因为江安王府正七品上阶的骑曹参军马洇。 吕氏在禁宫犯事之后,马洇尽他的所能,央求刚刚接上关系的江安王李元详亲自去太子跟前讲情。 当然,此事他很快就让吕氏知道了。 再回黔州凶多吉少,吕氏不敢回去,子午峪也不去了,将黔州的人都打发回去之后,吕氏住到了马洇在曲池坊刚刚置办的私宅裡。 曲池坊在城东南,紧靠着曲江池西畔,宅子虽然不大,但离着闹市远,风景也不错,而且马洇的夫人并不知有這么個所在。 马洇将她安顿下来要走时,吕氏曾拉住他道,“你走了,我一個人害怕,要不你把儿子给我带過来陪我!” 這两個條件马洇居然都不敢答应,前者是怕传到高府去,后者是怕他的夫人。 马夫人曾严肃說過,儿子不可能有第二個母亲!你用你的狗脑袋给我记清楚了!! 因而马参军建议吕氏,她可偷偷去东市观看斗狗,一来這项玩耍比较热闹,二来,他认为高府中的人不大可能对這种事感兴趣,不可能当面撞上。 吕氏在新宅子裡有全班的仆人、仆妇和丫环,俨然又是一位女主人。在斗狗坊有专属的贵宾席位,前边也悬挂着竹帘子。 马洇拉勾关系的本事真令吕氏吃惊,她最后狠赢二十万钱的那一场便是多亏马洇,他从福王府知情人那裡探听到了绝密的内幕。 吕氏自請出门、与黔州再无关系之后,马洇又观察了几天,发现兴禄坊高府和永宁坊高府对此事不闻不问,像什么大事也沒有发生過一样。 他這才敢偶尔住到曲池坊来。 然后又打着江安王李元详的招牌,给了姚县令些好处、瞒着高审行到黔州方面去运作,很快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吕氏的户籍底册塞到了万年县。 這件事即便是刺史高审行,沒有正当的理由也不可能做得這么麻利。 而一個正七品上阶的王府参军很轻易地就做到了。 马洇夸口說,虽然都是正七品,但崖州的县太爷能跟马某比么?都濡县的县令也比不了我。 “该一個人拥有什么样的身份,這是生来便命中注定的,就算有些宵小之辈从中梗阻又能怎么样?笑话!反倒令我越来越风光了。” 吕氏道,“马大人,我早就看出你是這样的人,爱惜你见缝插针的本事,要不然,我怎么能早早的以身相许。别的不提了,只說上次赛马、看台倾倒下来的那一刻,连江安王的那些亲随都吓跑了,但你就敢冲上去。” 又道,“有道是俊鸟择木而栖,我看江安王有霸王之力,又是一個一品亲王,真是强過了高审行百倍不止,就算新任的兵部尚书高峻又怎么样?我看他仍比不過江安王爷,我們要着意地在王爷面前表现才行……” 很快,江安王李元详便被马洇請到曲池坊来。 马洇的私宅蓬荜生辉,红彤彤一片,王爷驾到时着微服,不怎么声张,连护卫也只带了几名。 进门一看,酒桌上的菜倒不怎么入眼,只是寻常的手艺,但在主位上摆了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 整只玉杯是由一块寒玉雕琢而成,外边浮雕了两條盘旋而上、栩栩如生的龙,三足,耳上繁复的环子细如豆蔓,环环相套摇曳不住,完全是在一块玉上凿刻出来的。 江安王李元详府上珍玩无数,也从未见過這样珍奇之物,待马洇给玉杯中倒满酒之后,李元详的眼睛就瞪得更大。 因为在杯底上有一條玉石中自有的青色石筋,经過琢磨之后又恰似一條青龙在水中潜伏,一晃杯,便感觉着要在酒中游动起来。 马洇毕恭毕敬地对王爷道,“這是小人祖传的,冰玉潜龙樽,取意《易经》中之‘或跃在渊’句,又有‘青龙见喜’的意思……小人凡夫俗子,哪能用龙物,正该是由王爷来用!” 江安王李元详连声說好,对此杯爱不释手。 随后,但闻环佩叮咚,吕氏款款走了出来,李元详一见,就更是喜悦。 …… 高峻与柳玉如匆匆回到长安时,得知皇帝已经由翠微宫搬回了太极宫,谢金莲将九月末府中聚会时、从那些官眷处听来的传言与高峻說了,高峻不以为然。 因为不论从年龄或是资历来看,自己都不足以担当房玄龄的职位。 柳玉如也持此想,当然,高峻能得高位她也喜歡。但是候君集那么大的功劳、才做到個吏部尚书封了国公,便招来如此多的麻烦,就又让她有些担心了。 长安比不得西州,這裡每一处衙门裡都藏龙卧虎,人精便地,随便耍上一個心眼够人玩半年,“而你的脾气太直,不懂得隐忍,我担心……” 高峻道,“只不過是传言罢了,何必担心,再說,凡是能成就的事,往往悄无声息,哪会像這回——连谢金莲都先知道了!” 柳玉如道,“這就更让我担心了,人言如虎,本来该是你的,让人乱传扬反倒可能会坏了好事!” 高峻不知道柳玉如到底是希望自己高升、還是不希望,从她的话裡能体察到她此时的矛盾心情。 早朝时,人人料想皇帝极有可能宣布房大人的接替人选。 但是皇帝首先仔细询问了高峻在泉州赈灾的始末,然后十分满意地說,“太子于此次赈灾的安排甚合我意,高峻提粮入泉州干净利索,可圈可点,那么泉州后续的进展,朕便仍委太子关注。”李治连连称是。 接下来,长孙无忌认为皇帝总该提一下尚书左仆射一职的安排了,如果高峻能够出任,那是再好不過。 不過真是這样的话,他又有了些失落,因为這么大的事情,陛下回太极宫后竟然沒有同自己通通气。 皇帝再道,“此次我大军班师,情况如何?” 這是该兵部尚书来回答的問題,于是长孙大人再一次担心高峻能不能掌握。 因为昨天晚上,么子长孙润与他說,高峻是刚刚从泉州回京。 高峻躬身道,“陛下,英国公十数日前已過了幽州,大军在辽州已有一部散兵于辽城、清谷折冲府,一部散于营州镇安军,余部已归于幽州吕平、德闻、潞城、清化、良乡五府,目前带着直属三千人……和羊一万只過了潼关,不日即可抵京。” 长孙大人悬着的心再一次放下来,看来,高峻的帐码還是蛮清楚的。 皇帝来了兴趣,“打仗打出這么多的羊来,不知高大人打算如何处置這些羊?” “陛下,羊的事……微臣沒有想過如何处置,因为這些羊都是由户部提供军饷购买的。臣想,它们总该再归于户部处置,到时户部或许该卖羊后变现入帐。” 于是皇帝再问户部,如果算上羊的进项,此次讨伐高丽总共花费多少。 户部尚书一时算不出来,悄悄勾着手、让自己手下的侍郎应对。 但侍郎一時間也弄不清一万只羊与军饷的关系,但众目睽睽之下,陛下及太子也都等着听户部的下文,他急得有些失措,便去看兵部尚书。 高峻有心不答,该户部回答的事不好自己出头。 但户部侍郎眼巴巴地看過来,连带着陛下和太子也将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 他說,“陛下,微臣也算不清楚。” 众人一愣,只听兵部尚书咳了一声,再道,“不過微臣二夫人谢金莲精于计算,她昨晚倒是给微臣算過的,微臣還是有些印象。” “不知可抵价几何?”皇帝欠身问。 “陛下,当初微臣让现任西州司马李继大人、携饷入高丽购羊三万只,彼处之羊一百二十文一只,耗饷三千六百两。此时回羊一万只,而长安之羊价为六百文一只,若尽卖出去,则得银六千两,除去本钱,剩两千六百两。但凤头城牧场留羊三百对,按着那裡的时价,该有七十二两。同时自四月至九月末,凤头城牧场再产羊一千一百只,在高丽值一百三十二两,如果都按长安时价算,那么共值……一万八千六百六十两,除去剩下来的,就有近一万六千两充抵了军粮。” 侍郎此时已经醒過闷来,接话道,“陛下,有個帐不得不算,羊肉与普通的精米也有不同,若军士只吃米的话,四万人每人每天一升多,半年的光景就是……” 但皇帝的兴趣显然已不在這個帐上了,他抬手打断了侍郎的话,再问高峻道,“但高大人刚刚从泉州回府,你這位谢夫人难道头一晚上便什么正事也不做、就只给你算羊了?” 君臣满堂,不由得哈哈大笑,气氛立时活跃起来。 户部尚书已在底下悄悄同侍郎再对過了帐,此时回禀道,“陛下,十八年讨伐,大军耗银四百六十万两。十九年至二十年讨伐耗银二百四十五万两。而今年的战事,共耗银耗一百二十万两……再减去羊钱。” 皇帝道,“你们的算法還是不如谢夫人。十八年出征,十万匹军马损耗了八成,按五千文一匹算该是四十万两。而此次连羊都回来這么多,朕想马也不会少吧?因而户部的一百二十万两,该减去四十万两。不過這個帐,得英国公回来、我們看過了马再算。” 有当值的侍官报,英国公凯旋之师将于未时到达长安东郊。 皇帝起身道,“在京王公、三品以上在职官员及有散阶者,并返京将领家眷,午后随朕至春明门迎接!” 今日散朝比往天早,高峻回府后,思晴便迎上来。 高峻知道她是想午后与自己同去春明门,她的兄长思摩這次去高丽前线助力,兄妹两人前后达五個月未见,思晴正该去接。 吃午饭时思晴就有些兴奋,饭毕便去回屋收拾打扮,换了几套行头都不合意。 迎军活动有陛下亲临,高峻怕晚了不好,便催着道,“夫人就是披着麻袋片儿去,也当是人群中最美的一個。” 思晴一边嗔他胡說,一边接着换装。最后,将之前的戎装穿戴起来,皮甲弯刀、与高峻上马出府,果然正该是迎军的打扮。 而且思晴许久不着這样的装束,出现在长安街头时便是一员飒爽英姿的女将。她脸上洋溢着将见兄长的喜悦,在高峻看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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