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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4章 父子对话

作者:东风暗刻
等从上边下来,李治毕恭毕敬对皇帝道,“父皇,儿臣有诸多的事不大参详得透,务求父皇指点!” 皇帝道,“嗯,朕想即刻回翠微宫去了,不過你可以问一件事。” “父皇,那儿臣便问思摩這件事。父皇为何临时决定不去春明门迎军?本来定下由高峻出任尚书左仆射,因何改任尚书令?還有,今天临上朝前,父皇因何示意儿臣不急着出去,是猜到英国公有那一跤?儿臣本以为,高峻升任了,那么兵部尚书之位总该空出来的,父皇多半会委于英国公,但是……” “嗯,你问了這么多,却都是因思摩一件事所起。”皇帝道。 他们父子一前一后回太极宫,此时只有两人,皇帝低声抱怨了一句,說此宫宫舍老旧、低潮,他住在這裡越发的不习惯了,還是翠微宫好。 李治急于想知道問題的答案,竟然沒有回应他這句话。 皇帝一笑,一边慢慢走,一边对儿子說道,“朕老了!再不复当年金戈铁马的精力,魏征、秦叔宝、马周、高士廉、岑文本、房玄龄……哪一個不是当世人杰?可他们都不在了!朕总有一天也会不在,总会把這么大一片江山交在你手上,” “父皇,你春秋鼎盛……” “因而朕更要抓紧時間,给你做下個令人放心的人事局面。” “而且……翠微宫东面的子午谷行苑马上竣工,儿臣看那裡還不错,” “高峻,自他于十八年第一次与颉利部起冲突,朕就在留意他了,此人神勇远胜秦叔宝,多谋胜于房玄龄,而善断胜于杜如晦,真乃天降良材!” “父皇所言不差!” “但有一点是朕一直不在断考察着他的,便是他的‘品性’!品性端、则材可为我用,不然祸国之殃也!” “父皇对他這样大加封赏,是已看好了?” “连吐蕃松赞、颉利部思摩這样的一方枭雄都能与他倾心而交,浮图城阿史那薄布父子能与他以敌化友,乙毗咄陆部阿史那欲谷、龟兹苏伐甘心蜇伏,高丽盖苏文有力使不出,李道珏、李道宗、长孙无忌、褚遂良都认可他,而崖州李弥、雷州刘敦行這般的小人物就更不必說了……将来有他居相位,汝可安心大事!” 李治频频点头,发现皇帝虽然退居翠微宫,但对人事了如指掌。 “而這一切的前提便是品性!朕看得准,高峻此人公私分明,不会因私废公。思摩于营州故世,以高峻与他的交情,朕决定不出面出迎大军,便是给他個机会,要看一看他的表现。” “如果高峻在城外便对英国公大打出手,颉利部三千归兵则很容易哗乱,那只能說明他性情至上、而眼量不足。” “儿臣還担心……万一真发生东郊大哗,将会是一件棘手之事!” “哼!大哗!朕岂会担心区区三千骑兵……但如朕所愿,连长孙大人和褚大人都深感棘手的一件事,被高峻寥寥数语便平息下去,足见其品、其能。” “而今日朝堂之上朕不令你即刻出去,還是想再看一看。李士勣误了思摩箭毒,高峻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其发难,那么在這裡会如何呢?” “如果在殿阶上他仍然忍過,则說明高峻心机過重,连思摩之恨都可以为他的功名让路,那么他爱夫人之举也是叶公好龙。如此,朕则连尚书左仆射之职也不会给他了。” “幸好正如朕之所愿,高峻也许這两天在府中沒少受夫人的气,一见英国公连想都不想便抖了他一跤!虽然仍是大胆之至,但已与城外有着天壤之分了!” 太子与皇帝就在殿外的空旷处驻足密语,侍卫们站得远远地,李治道,“父皇在殿上语出尚书令,连儿臣都惊到了,因为除了父皇,還从沒有人出任過此职!” 皇帝道,“不是朕舍不得此职,而是事关社稷安危,人真不好选啊!房玄龄之妻善妒,因而他能稳居左仆射十几年,慨因人无欲则少私!” 太子道,“可儿臣看,高峻可不是少欲之人,父皇你看他的府上七個八個的,個個闭月羞花,岂不与房大人正好相反?” “這個么……分怎么看。你以为那個柳夫人是個善茬子么?为抵挡一個苏殷入门,不惜将江夏王逼到喝醋!倒比房夫人更狠一筹了,” 說到這裡,皇帝忽然一乐,“房夫人是自己喝,她让江夏王喝……即使她退了一步、最终将苏殷容入了家中,但依朕看,直到眼下,高峻也沒敢越雷池一步!” 有一次,皇帝踱出翠微宫,恰在子午谷行苑外遇见過苏殷。 太子再度惊奇,怎么只凭一面,便能看出這么多。他不好在此事上深问,于是接回原来的话,說道,“但英国公就能忍了!” “這說明,心机過重之人不是高峻,恰是英国公啊。” 皇帝想,如果李士勣被高峻摔過那一跤之后,哪怕变变脸色,甚至跳起来再与高峻撕扯,說不定兵部尚书之职就再给他了。 “上次朕于宫中突病,卧床而不能动。此人主持兵部,却心念着朕百年之后朝中的权力分割、百般推拒不肯出兵高丽,则是因私废公了!品性上与高峻不能同日而语。” 太子频频点头,回想那时皇帝病情骇人、大有朝不保夕的架势,而长孙无忌、褚遂良和李士勣三個人于病榻前议事,每個人的表现都值得推敲。 皇帝道,“朕都怀疑思摩之死,是不是也与此人同高峻的争权有关!英国公是有大功不假,但他這些年羽翼渐丰,想法儿自然就多了!” “父皇看人之透,绝非儿臣能比,当时還以为病榻之前议事时,英国公的理由也很充分。” “但你想一想,幽州以北几乎都是他的故旧,十八年第一次伐高丽时,此人贪功屠虏,根本不念道义,那么一旦朕不在了,你将如何制衡于他?” 太子不语,因为還沒有想過。 皇帝道,“能制他的,非高峻不可!你想一想,为何朕一直以来,主张对东面采取制衡之法,而不将高丽、新罗、百济收入囊中?李士勣倒是有過這样想法的!高峻的方略正好与他相反、而与朕相同。” “父皇,你這一提醒,儿臣忽然也担心起来,以李士勣于幽州、营州、平州、辽州之势,一旦高丽、百济与新罗版图入手,朝中只博了個虚名、又费力怡养,借势反不如英国公了!” 看来,房玄龄善谋不是虚的,房大人一向不主张過度对高丽用兵,只說得不偿失。高丽那块地方与大唐本土的联络,除海路以外,陆上唯有幽州、营州、平州、辽州一线。 那么,只要东方有事,朝廷便须倚重李士勣這一线的兵力,何愁英国公不坐大?将来恐怕那边沒有事,李士勣也会找出点事情来了! 只是房大人不好明說,只好在民力不堪承负上面說事。 皇帝点头,对儿子的悟性表示嘉许。 盛世可不是一觉睡出来、一口气吹出来的!重权入私手,任何利欲熏心的人都可能搅上一局。 到时苦的是谁? “高丽非颉利,朕只须任個女刺史、嫁出三千宫人、外带一座城池,北方大片地方也就比之前更加安稳了。但高丽不成,他们虽然年年将美女给朕,朕推都推不掉,但心性却与颉利部两异啊!” 太子道,“儿臣也看得出来,自高峻进了兵部,我們与高丽的战事也完全与以往不同。” 他感觉這么說话似乎就把皇帝也牵连进去了,便住口。 而皇帝的心思却仍旧停留在先前的话题上,“高峻一入兵部,几乎未动李士勣原班官吏,只是因为新增了马部,才提上来一個长孙润。他不拉帮派倒是令朕很放心,但与英国公相较,高峻手中的力量還是差着一些。” 他說,“那朕便将李士勣再放回兵部去,就令他以侍郎的身份、与他的故旧们在一处!接下来的事,朕就不說了,你好生观察便是。” 皇帝沒說的是,除了长孙无忌之外,他的旧臣裡還剩下了两個——尉迟恭,程知节。他们对皇帝从无二心,而且手中各有力量。 身为皇帝,手裡到任何时候不能一张牌都不剩。 …… 高峻散朝之后,又以尚书令的身份到六部、足足十多個衙门裡巡望了一圈儿,然后才打道回府。 他发现柳玉如、谢金莲等人俱着正装在府门外迎候,高白等一干仆从也都笔直地站在门口。 原来二妹高尧早将高峻荣任尚书令的消息跑来相告了。 思晴脸上的悲容也淡了些,柳玉如說,“都怪你胡說什么‘麻袋片’,惹到思晴生气,不過看在我們姐妹的面上,她总算原谅你了!” 谢金莲算帐說,“峻你已是正二品,仪卫规格也要增了!思晴四品、苏姐姐五品实职,我要好好算算又有多少进项!” 丽容听了谢金莲的话,连忙偷偷去看柳姐姐,发现她喜上眉稍,居然沒有留意這些话。 丽容在心裡寻思道,“当初我在西州,提议为峻选西州大都督的仪卫,還挨了她一顿的数落,现下谢金莲又說,她却听不到了。” 众人进府,高尧說不走了,要在尚书令哥哥家蹭顿好饭,一会儿,长孙润居然也跑過来。 按着上一辈的亲戚,长孙无忌与高审行、高慎行六兄弟正该是舅表亲,而高尧与长孙润便是表上加表、好上加好了。 高峻道,“你们不谢我這月老,总想搜刮我,小心谢金莲与你们算帐!” 高尧道,“夏州還有你三千份的月老感谢,峻哥哥你是不是考虑考虑,带我去一趟夏州呢?” 尚书令,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显贵荣尊,這個消息将会比风還快地传遍大唐全域、使妇孺皆知。 到现在为止,柳玉如的担心虽然還有一些,但已不那么强烈了。 高峻以不足三十的年纪被陛下飞快地擢拔,這种境遇自古罕有,即便有些暗地裡的嚼咬、嘀咕,估计也该压制在嗓子眼裡不敢大声了。 有些人,一向是高人過多便心生轻蔑、低人過多则仰望乞怜,高峻不只是個尚书,而是尚书令了,那她還惧什么?! 她怕的是高峻只比别人高出一点点来。 永宁坊高府其乐融融,笑语欢声,而高峻想的则是皇帝在朝堂上所问的一月之期。陛下曾重复過“十月二十三日”,那么到下月的二十三日,他该有個交待了。 做了尚书令的职位,具体的事务却少了许多。高峻的上任,更多的是代表着一种新的行事风格。 他仍然兼任兵部尚书,但不打算多伸手,担心李士勣在兵部衙门裡众多的故旧面前不自在。 一边吃着饭,长孙润便将头凑過来,“总牧监,高丽的事可不小,一月为期,路程往返就去了一大部分,但你要怎么行事?不然就让我去!” 思晴总算进食了,端着饭听话音,她对长孙润說,“兄弟你莫听他讲,這哪有可能!再說那边已经天寒地冻了,” 高峻說,“你和高尧速速吃過了回去,不要打扰我,到此时为止,我這裡還沒個计划,得容我晚上想一想。” 长孙润和妻子高尧不敢怠慢,也不說笑了,丢下饭碗就走。柳玉如送出来对二人說道,“反正我是不当真的,還不是为了宽慰思晴?” 但晚上,高峻便躲在前边的书房中大半夜沒有出来。丽容和姐姐丽蓝悄悄道,“难道這是真的?但兵马都已回师了,這怎么可能?” 丽蓝道,“可我相信這個不是說說就罢的,想当初爹娘被骗到龟兹城裡去了,城上有苏伐重兵把着,姐姐以为此生再都见不着他们了!再要见,那也须两边打得天昏地暗才成。” “后来呢?”丽容不知道這一截儿的事。 “后来,峻只拿出一碟花生豆、一坛酒,带我去龟兹城外与苏伐饮了两杯酒,苏伐便将我們的爹娘好好送出来了!” 她们悄悄到前边的书房门外去看,发现裡面的灯亮着,两人不敢打扰,再悄悄地退了回来。 丽蓝对妹妹道,“你看到了吧,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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