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识的樽杯 作者:东风暗刻 太子李治暗暗点头,别看這件事不大,但细想想,這也许就是弄清长安与饶乐、松漠、室韦三部交通往来的最快途径。 皇帝问,“你打算派什么人去松漠走一趟呢?哦!”他拍拍额头,“我們的尚书令大人,必须要等到鸿胪寺的回报才可以决断。” 他想起了一直记在心裡的一件大事,问道,“朕已有打算遣使到戒日国,传递朕的修好之意,不知尚书令有何看法?” 高峻眨着眼睛未說话,苏殷问道,“父皇,不知這個‘戒日国’到底在哪裡,儿臣不知呀。” 太子李治道,“皇嫂,這是在吐蕃及泥婆罗西面的一国,听說地面也大的很,乃是孔雀国分崩后的旧域,东接吐蕃,南至大海,以象为骑。” 苏殷又转向高峻道,“峻,我知道你与樊莺去過吐蕃的,那裡冰峰雪原,地势高绰,戒日国难道更高么?” 高峻赧然道,“我第一回听說此国,就不妄言了,但总感觉……赵国公、江夏王爷和褚大人一定会有些见解。” 皇帝已然从高峻欲言又止的神色中看出他的顾虑,但他的這個理由也算充分。皇帝心中寻思,他的顾虑是什么。 他从高峻对松漠军情的分析中再一次看出,這個人绝不是李士勣一类人能比的,他沒有李士勣的刚愎自用和偶尔的利令智昏,因而目光可以越過军事的表象看到更远。 李士勣能力可比关公,但恰恰是关公,失荆州、走麦城,致蜀汉向东吴寻仇,翼德殒命、玄德托孤,成为了蜀汉国运的拐点。 烈马垮大磨、能人铸大错! 千吏易得,一相难求,而眼前此人,弥足珍贵! 对高峻的回答,皇帝虽然有些意犹未尽,却不再追问,他总有信心让他在今后的日子裡知无不言。 殿外有侍者奏禀,“陛下,鸿胪少卿崔大人求见。” 不一会儿,鸿胪少卿崔仁师走了进来,這位少卿一点都不年轻了,五十五岁都挡不住,但腰板拔得挺直。 接到尚书令高峻的安排之后,鸿胪寺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专人去查。查到结果之后,负责此事的典客署一位正九品下阶的丞,立刻小便失禁。 自贞观十八年饶乐、松漠两座都督府归入大唐治内之后,与长安的往来已不经過鸿胪寺這條渠道了,他们近期与长安的往来情况,至少在鸿胪寺记载得清楚至极——啥也沒有。 他再按尚书令的意思去查阅室韦部的往来底帐,发现该部从贞观十八年之后,几乎年年都有朝贡,大部分贡品均是些虎皮、貂绒、山参之类。 而且這些东西的收、发底帐清楚,结留的物品也保存完好。 但有一年是例外,就是在本年的八月初,室韦部的大首领莫贺弗再一次遣使入京,除了上述例行的贡献之外,還进贡了一件器物。 “是什么器物?”皇帝问道。 “回陛下,储库中是一只玉杯。” 說罢,崔少卿得到了皇帝同意,招手由翠微殿外唤进一名小吏,他手上托着一方红木匣,匣子上托着一本帐册。 他将东西放置在皇帝的书案之上,战战兢兢打开,把东西由裡面取出来。高峻和苏殷都去案上看,是一只精美的白玉杯子,晶莹剔透的。 皇帝问,“一只杯子……倒也不错。殷儿,朕便将它赠予你吧……它叫什么名字?” 来人道,“陛下,帐册上写的是……冰玉潜龙樽。” “你在骗朕!”皇帝轻声說。 那人连忙跪下,“陛下,小臣未說此杯便是冰玉潜龙樽,只說帐册上写的是此名,因而不算骗陛下!” 皇帝道,“有理,你给朕起来說话,膝头怎么這样软呢!” 小吏站起来道,“我們典客署署丞刘大人一对帐目,当时便病倒了,他說帐上写的是‘樽’,实物却是杯子,一個三脚、一個独脚。再說龙呢?别說潜龙,连明面上都沒有,显然這裡面有差错。” 皇帝道,“嗯,你们這位刘大人還算识货,识得出樽杯。這只冰玉潜龙樽可大有来头,据說原来是汉代乐浪公——公孙文懿的至爱之物。” 苏殷知道皇帝讳去了公孙渊的“渊”字,而只提他的字,心中好奇此樽的来历,因而细往下听。 “景初二年,魏明帝遣太尉司马懿率军四万讨辽。公孙文懿大败,与其子均被魏军斩杀,之后此樽便不知踪迹。而今看,它是流落到室韦部去了。” 公孙渊在汉末割据之地正是辽东地带,众人就更相信室韦部贡献上来的东西不是眼前之物了。 苏殷问,“父皇,這樽是個什么样子呢?” 皇帝道,“朕也无缘一见,据說此物三足两耳,由一块玉雕成,外面雕双龙、内中有一龙,原称‘三龙樽’,但裡面一龙浸酒似动,于是又叫做‘潜龙樽’。” 說罢,他看了看挺立着的崔少卿,哼道,“鸿胪寺丢了宝物,你倒似沒事人一般。” 崔仁师躬身道,“陛下,臣有失察之過,寺内各署也是這個意思,有错即罚——站直了等陛下罚。” 皇帝一听就笑了,沒有接着這個再說下去。 连鸿胪寺在内共有九寺:太常寺、光禄寺、卫尉寺、宗正寺、太仆寺、大理寺、司农寺、太府寺。 各寺首长为卿,级别也很高,除太常卿是正三品,其他各寺的卿,都是从三品。但他们与三省六部的官员不同,寺,是纯粹的办事机构——是负责具体事务的。 有办事的就有管事的,因而婆婆也不少。 比如鸿胪寺,负责掌管外来使节、四夷君长朝见之礼、收纳贡物、并按着皇帝的指令回赐。 還要负责高官凶丧赙葬,崩、薨、卒、死各按规矩操办。 事情還不止這些,外蕃首领丧亡,鸿胪寺要报礼部备案。 外方使者至长安,鸿胪寺在接待的同时,還要负责询问该国山川地势,报兵部职方部备案。 同时還有许多的事务与中书省搭上边儿……当然不是去中书省指手划脚。 一天到晚這個乱!干的多毛病就少不了,也难怪,尚书令高大人吩咐了一件事,典客丞发现纰露之后吓尿了裤子。 而崔少卿的态度就显得不卑不亢多了,总归是個罚,总共二百来斤都踔在這裡,挺着点省得腰疼。 凡事都有底帐,负责接待室韦部這次朝奉的,是当时典客署总共十五個典客中的一位——马洇。 东西是他收的,他此时已是江安王府正七品上阶的骑曹参军。离任前,与接任者交割时,马洇就交待了眼前這只杯子。 …… 下午的时候,兵部侍郎李士勣任哪也找不到高峻,按理說這么大的事,尚书令总得尽快做出筹划,对松漠都督府的行为是打、是拉,总须及早地吩咐下来。 但尚书令好像并不急,也不露面,李侍郎寻思,也许尚书令是急得乱了方寸,不知事从哪头办起了。 李士勣知道,马部郎中长孙润是高峻的跟屁虫,他慢慢踱過马部衙门去,想从长孙润那裡打听一下。 但他听說,长孙润刚刚奉了尚书令的指示,已起程赶去登州了。 李士勣想了想,立刻派亲信、骑快马赶往营州,去“传达”尚书令和兵部尚书高大人的指令: 为控制松、辽事态,稳定辽东局面,严防讹传,从即日起,营州要严加過往人员的盘查,连营州以外的鸟儿,都不许随意从营州地盘上通過。 第二天早朝时高峻才出现了,当尚书令与太子殿下說起契丹部欲陈兵南下這件事时,李士勣猜,平息此事的差事多半又要落在自己的肩上。 以往有這般大事,按例会交由诸大臣讨论、商议对策,七嘴八舌之后有人一锤定音。 在李士勣的经验裡,每逢此时,兵部会提交意见,赵国公长孙无忌可能会先有個见解,之后褚遂良会出班赞同,李道宗会视情形說话或是不說话。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在职时也会参与意见,等大致的眉目逐渐清晰之后,朝堂上会再有一番热闹,一些职责不相干的臣子也会出来附合。 但现在房玄龄不在了,换上了职位和品阶比房大人更高的尚书令,那么高峻的意见更重要。 只是這次高峻不会傻到自己去辽东,一定不会的,因而开场這個话,高峻竟然是說也不合适、不說也不合适,今天他八成会先听别人讲。 那么李士勣估计长孙大人会先讲,不過以长孙家与高府的关系,长孙无忌一定不会将尚书令抬到火上去烤。真是沒办法,长孙大人似乎也不好开口。 李士勣想,长孙无忌只要开口,则有很大的可能会举荐到自己的头上来,那就正合我意。 谁知高峻仍然不急,太子也稳如泰山、也不问诸臣,一上来便问高峻,“不知高大人的意思,要如何应对此事?” 高峻這才說话,而李士勣竖起耳朵听他怎么安排,“殿下,此次松漠事件根本算不上什么骚乱,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动用武力的时候,臣以为,只须英国公提精兵两千,便可马到成功!” 李士勣吓了一跳,两千!他這是先架好了火圈儿,好让我钻吧。两千!冰天雪地的,你姓高的怎么不去试试! 李士勣心裡這样想,但嘴上却不能有异议,此时他指望着有哪位大臣站出来說一句“人有些少了。” 可是今天的朝堂上沒有一個人說话。 高峻道,“不過在现今的季节中,這两千人臣也不想用。英国公說得不错,营州在此事中的主职,乃是维护外围、禁绝讹传与串联,不令别有用心之人推波助澜。因而以臣的意思,营州不必出动一兵一卒。” 太子、长孙大人、褚大人的脸上均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反倒是英国公李士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暗道,“我今日算你狠了,算来算去也算不過你!此时先不要想着去营州露脸了,還是想想如何脱身吧。” 之前他不拿松漠都督府的军情当回事,可不包含高峻给出的前提。 尤其又這么多天過去了,松漠那边也许已然群情汹汹了,耍光杆子平乱,他平生只听過高峻在剑南道那一次。 长孙无忌问道,“高大人,不知你因何做出這样的判断?” 高峻道,英国公讲得不错,凡事皆有因!自贞观十八年,契丹部归入大唐、化身为松漠都督府之后,几年来与长安之间的往来、一直严格遵循着臣属的礼节和章法,沒有半点逾越。而长安对该都督府也做到了這一点。那么原因出在哪裡? “再者,营州将松漠军情报上来……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各位大人請想一想,四天時間对于一场一触即发的冲突意味着什么?” 有人道,“是呀,如若冲突已起,营州后续的军报,也许一天便要两三次了。张佥大人身为一州之都督,可不会如此迟钝。” 高峻道,“只能說,窟哥虽然在饶乐都督府北境陈兵五千,但他這些天一定沒有进一步的动作。” 有人微微点头道,“尚书令的推断真是有理,有如飞身在饶乐都督府北部边境俯瞰一般明了!但窟哥为什么這样做呢?” “他在观望,或是想表达什么不满,但绝沒有到与长安撕破脸皮的地步!那么,我們如若轻率地派大军過去,便是首先摆出了敌对的姿态,岂不是要促使窟哥迈出错误的一步?” “那要派什么人過去?带多少随从?任务是什么?” “殿下,臣意以为,要选一位有勇有谋,胆大心细,敢孤身犯险而面不改色、身处重围而如履平地、马上步下样样精通,短兵相接能以一当百,远处施射能百步穿杨,而且有些身份的人。至于随从就不必太多,三十人足矣!任务有八個字……察情、释清、震慑、安抚。” 尚书令說,“而且這三十名随从人员,也无须用什么军士,牧子即可,再带上一百口牲口前往,以示长安并无动兵之意。” “高大人,你的意思是,将此行交予某座牧场来完成?如此說,這位带头之人,可真须有那么多的真本事不可了!不知让谁去好呢?” 尚书令微微笑着,去看英国公,但李士勣不由自主地将胸脯子凹了回去,沒有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