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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验明正身

作者:东风暗刻
曲江池位于城南,半数水面含在城中,东面、北面被高大的城墙遮挡,虽然时至仲冬,但近午时分,在這裡水汽润面,居然還有几分暮夏的味道。 来采莲篷的居然不是她们一份,有城中无所事事、想找些情趣的官宦妻妾,也有衣着朴素的平常人家女子。 奴仆划着船,载她们到残荷的深丛中去,让吕夫人和丫环一伸手便能够得着它们。 刚采了一会儿,就见又有一艘船、船上有七八個人,高声驱赶着其他人,“這是尚食局的官船,李掌固奉命官采,无关人等速速离去!”。 人们纷纷划着船避让,但吕氏的小船已经驶入的過深了。 等奴仆努力在莲蒿林立的水面上掉過头来、再划回来时,尚食局的大船已横了過来,船头正撞在吕氏的小船上。 小船上的几個人一下子摔在舱裡,一個奴仆跌到了胯骨,爬起来骂道,“一個破掌固,只不過是個流外七等,怎么這样大的派头。” 大船上姓李的掌固听到了,往船下看,知道撞上了懂得行情的,便冲下拱拱手道,“不好意思,不知是哪位大人家的船?” 吕氏在方才那一撞中也闪了腰,此时正让丫环在那裡揉,只听自己的奴仆高声道,“江安王府的,听說過嗎?” 李掌固连忙致歉,“哦哦,原来是王爷府上的,失敬,不知尊夫人伤沒伤到,要不要找大夫看看,下官還是认得几個良医的。” 奴仆撇撇嘴道,“就不劳李大人费心了,我家吕夫人要看大夫,御医也使唤得了,還用你!” 另一位奴仆道,“少与他罗嗦!我們的船撞坏了,夫人也闪了腰,你让他自己拈量着要赔我們多少!” 掌固只是個末等的流外官员,日常只是做些采采买买的业务,实际的权力有限,能管着今天跟来的几個力役。 他一年的俸钱也過不去八缗,真要惹到江安王府,掏钱要掏多少算完?這還是小事,回去后即便不降等,也免不了一顿上司的严厉喝斥。 他连连作着揖,面红耳赤地央告道,“几位兄台先莫动怒,下官看還是夫人的身子要紧,看看夫人看病需要多少,小人总会速作筹措的。但眼下,局内正等着打制莲子,也是大内指名了要的,不好耽搁……” 奴仆道,“我也不多朝你要……只须三百吊钱,我們便走!” 掌固一下子愣住,三百缗,别說此时船上這些人都凑起来也不够,家裡都够呛能有。 他說,“那……也得夫人看了医、看看所需的药用再定啊!” 奴仆說,“掌固大人你這船行得宽,管得也宽,我家夫人看病,自有人服侍,還要你這個掌固来操心?你不马上将大钱递過来,我們是不走的,干脆谁也别采了!” 吕氏并无大碍,制止道,“侯三,你不要为难官船,人家李大人是公事。只是被他撞這一下子,莲篷我是再也采不了了,你只求李大人从他们船上给些莲篷,好不耽误了王爷食用。” 奴仆道,“夫人发话,那就便宜你们了,還不快搬下来。” 掌固连声地谢着,不得不吩咐手下,将自己船上方才摘到的莲篷给他们搬上去,小船上很快便装了不少。 虽然自己這裡莲篷要再采,這也沒什么,多动动手就成了。总算三百吊钱不必掏、今日之事也有了個解决,李掌固放了心,话也多起来, “恕小人眼拙,八月长安赛马盛会时,小人曾见過王妃一次,江安王妃乃是姓冯,年纪和容貌也该不是這般的,不知船上的這位吕夫人是……” 奴仆道,“我话未說完呢,船上是江安王府骑曹参军马大人的夫人!” 李掌固站在大船上,听他說完,冷笑道,“我当是哪個,原来是你们,不在家中等着官差,却跑到曲江池来招摇。” 奴仆道,“怎么,王府骑曹参军還吓不到你么?参军是正七品,尚食局的直长也不過才是個正七品!你一個掌固却敢有這样大的口气,小心我家马大人在王爷跟前說句话,让他再也做不成直长。” 李掌固轻蔑地回击道,“我們尚食局是座小衙门,比不上你们马大人侍奉的王府。只不過,我們尚食局上至直长、下至掌固,却沒有一個是监守自盗的货色!” 吕氏听到此,忽然变了脸道,“你大胆說什么?!” 掌固道,“說什么?!我說姓马的旧案复发,官榜都贴出来了!他在鸿胪典客职任上盗换外蕃贡物,引发的国格恶损、蕃部误解,险些导致盛冬之季边境兵患,现已被削职羁押。” “你這是造谣!不怕王爷追究你個中伤王官之罪?”吕氏厉声问道。 掌固哼道,“夫人你還是别作此想了,马洇這罪乃是陛下亲勾,江安王爷怎么敢管?” 吕氏顾不得腰疼,一下子跌坐在小船船仓裡。 掌固道,“按着《厩库律》中“库藏失盗”一款,“盗窃国家库藏,脏物价值抵满五十匹绢者,判役流、除名……” 吕氏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天哪!” 她這才意识到,从昨天傍晚至今,她一面都未见過马洇。 這也不怪她心粗,而是李元祥不定时要到家裡来,有时半夜到了,马洇這個顶缸的也要连夜回避。 掌固說,“价值满一百匹绢者,绞刑!可马洇偷什么不好,偏偏要偷‘冰玉潜龙樽’!此物价值连城,不知能抵多少個一百匹绢。不過他也不算亏,偷這么多,一個绞刑也就够了。” 对方說得确凿无误,再說小小的掌固犯不上危言耸听,从他前倨后恭的态度上,吕氏也该什么都清楚了。 她内心凌乱,像置身于狂风之中。 冰玉潜龙樽,她确是见過此物,也不再相信這是马洇的“祖传之物”了。 她此时已不再想马洇,而是想這件事对自己来說意味着什么,她沒有了姓马的,但還有姓李的!想来不致有什么大事。 掌固喝道,“来人,将送下去的莲篷通通都给本官拿回来!” 大船上的人立刻跳下来搬,吕氏带来的奴仆刚說一句,“你们不能都搬走了,還有我們自采的,”立刻被人打了個大嘴巴, “什么是你们的?连你们的吕夫人将来也是大家的,此时她若有些眼色的话,說不定我們李掌固会去宜春院给她捧捧场子!” 宜春院,专门收留犯官妻妾,充为官妓,李掌固虽是個流外官,但也是個官,他当然也可以去。 吕氏呆呆的,看着对方眨眼间将自已小船搬了個空,连原来采的莲篷也一根不剩了。又呆呆地任凭四名奴仆手忙脚乱地、在人们的哄笑中将小船驶离。 她出来的巧,刚刚到曲江池,万年县捕头姚从名就带着官差赶到了。等她们一上岸,被姚从名锁個正着。 姚捕头皮笑肉不笑地,在吕氏脸上掐了一把,“嘿嘿,模样還算不错,不過你记着,大爷很快便会去宜春院走走的,到时忘不了你。” 吕氏挣扎着,“你不能锁我!我要见江安王爷!你们带我去!” 姚从名冷笑一声,“你以为本捕头也像马洇,做事顾头不顾腚!我来這裡前已去過王府一趟,江安王妃有话,王爷是不会见你的!” 吕氏被人锁着走,哭哭啼啼地,“那……那我要见尚书令。” 姚从名喊停,问她道,“尚书令……连我大哥都不轻易得见,你多什么?可知道尚书令府上的大门朝哪开、大管家是哪個?此时恐怕你连他的脚面都够不上。” 吕氏连声道,“我怎么不知?管家是高白,他大夫人菊儿、二夫人雪莲,在子午峪时两個人都去看過我的!捕头只要把话传到,总有你的好处。” 捕头道,“那你也须先到班房裡去,而我一向是個热心人,不计较马洇犯了监守巨盗的不赦之罪,就往高管家那裡替你跑一趟。” …… 京官犯案,羁押、审讯、判决都在大理寺,大理寺定刑之后再交刑部审核通過,最后由皇帝陛下朱笔亲勾,也就可以执刑了。 而吕氏身为犯妇,该羁押于万年县牢,這是马洇临死都沒同吕氏见過一面的原因。 立春至秋分之间不决死刑,但眼下是十一月,秋分早過,马洇一案的判、决都异常的快捷。 有一群虎狼衙役持着绞索进来,履行過必要的手续,验明正身、将索子套在马洇的脖子上,一边两人持住索子一端,问他還有什么說的。 马洇此时万念俱灰,连吕氏也不再想。 他本是都濡县一位县丞,家有妻儿,在县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走到哪乡哪村都是远迎近送。能有今天,细想起来却是因为高审行一人。 沒有高审行,他也做不到县令,也不会去武隆渡,也不会流放崖州遇到褚大人,也不会跑到长安来做什么典客、当然也就看不到那只冰玉潜龙樽,也就沒有今天的结局了。 但若是沒有這個吕氏在中间夹着,马洇相信以自己的能力,将高审行捋得像猫一样温顺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么自己的死還真与這個吕氏有极大的关系,祸水啊,祸水啊! 马洇怕死,跪在地下,脸色苍白地、用两只手死死抓住缠于脖子上的绞索两端,生怕官差用力。 他异常留恋地环顾這间牢房,看那些木柱铁链也很亲切。 此时浑身发软,即便跪着,大腿骨也在突突乱颤,央告道,“几位爷爷,我求求你们了,一会儿千万莫手软,给我来個痛快的,被勒很难受的。死后我想回都濡,那裡才好。” 一名差官嘀咕道,“兄弟们瞧瞧,這就是堂堂的江安王府骑曹参军马洇,人前有多么不可一世,人后便有多么卑躬屈膝,想想他在王爷跟前也差不了這副德性!” 差官道,“少罗嗦!解决了他,我請兄弟们去喝酒压压惊!” 四個人同时、缓缓用力,马洇痛苦异常,额头上青筋暴露,腿在地下乱蹬,舌头都吐出来了。 但那边先有一人松了力,摔着手道,“娘的!昨夜家裡的婆娘不知吃了什么东西,那個浪劲大的,折腾得我這时手都发软!” 马洇得了功夫,伏在地下残喘,并且大声地咳嗽。 差官催促道,“少罗嗦!忘了马大人刚才是怎么吩咐你的了!” …… 而吕氏此时正在万年县女牢,她不吃不喝,不哭不闹。 马洇的大夫人王氏也押在這裡了,有宜春院的管事带两個婆子過来,例行公事般地问她们姓名、年纪、籍贯、夫家姓名。 吕氏与王氏一样,机械地一一回复,但她沒有提高审行的名字。 一個婆子上前,捏吕氏的腰、胸,让她站起来转身、抬腿,她一一照办。另一個婆子拿着一支白木板子命令道,“张嘴!” 吕氏张开了嘴巴,白木板在她的嘴裡上下拨着,婆子往裡面看她喉咙和牙齿,然后抽走了板子。 也许明天,她就要到宜春院去了,去那個地方、侍候无论哪個去找新鲜的京城官宦,当然也包括尚食局的李掌固、万年县捕头姚从名。 而吕氏怕的不是這個,而是注定有一天她要年老色衰,会被派去做浣洗、摏衣一类的粗活。 但她异常的平静,只要姚捕头肯往永宁坊高府去,她相信高府总会来個人的。她也相信姚从名不会放過這個去高府露個面的机会。 果不其然,就在這一天的傍晚,有狱卒将她领出监房,带进一间把守严密的屋子,而堂堂的高府大管家高白,只配站在屋门口把风。 吕氏猜到裡面有身份更高的高府人。她心裡說道,“這根本就不必多费话的,姑奶奶還沒输到一无所有。” 裡面坐着的,是尚书令的五夫人崔嫣、七夫人丽容。 在二人的面前桌子上摆着茶壶、茶盏,冒着氤氲的香气。這两個人脸上的柔和娇贵之气与自己的憔悴天差地别。 她们也不說让坐,吕氏一进去,就坐那她们面前的凳子上。 五夫人崔嫣看着吕氏,就是她,在黔州刺史府搅得天翻地覆,让母亲远赴西州。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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