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良好开端 作者:东风暗刻 炭火這匹马夜裡一直伏卧在倒塌的茅屋下面,它沒有乱蹿。 它比昨天晚上活泼多了,一是充分的休息,再者也吃了些草料,显出点生龙活虎的气势来。 而柳氏经過刚才与侯骏两人的勾通,心情也是莫名地好转,连日来的愁苦一扫而空。 以后的日子虽然尚无着落,眼见着是一大把的苦日子等着他们,偏偏房子也倒掉了,不過侯骏对她态度的转变是最重要的。她第一次感到生活不是多么的难熬。 毕竟在這样恶劣的天气裡他都能打到乌鸦,看来這些年在终南山并不是虚度了光阴的。 女人对事关生活的問題总是比男人现实。她们总是一眼就把那些事关寒冷、饥饿的关键所在看得清清楚楚。 她四下裡看了看,风停了以后到处银装素裹,不远处也有几间草房子风掀掉了屋顶。那些人同样在大风雪中蛰伏至天明,现在都已经从雪堆中爬了起来,有的在雪裡扒着被风雪埋掉的生活用品,有的在整理物料、重盖栖身之所。 柳氏征询地看向侯骏,却发现他此刻正忙得满头大汗。他不知道从哪裡找條麻绳,由炭火拉着,将旧屋顶从原址上拖走。他看着整理出来的材料,对着柳氏說道,“东西损坏了不少,已做不起原来的规模了。” 她马上說,“那就先将就些吧,眼下天寒地冻的,也沒处找。” 他们只能在原来的基础上临时搭建起一座窝棚,棚顶尖尖的,最高处也只有一人来高,人要伏下身才能钻进去。裡面的空间柳氏也已经看過,睡两個人的话的确有点挤,弄不好還得倦起腿才行,不過能有個栖身处也不错了,心裡坦实了许多。 這裡原本是一個几近荒废的村落,那些個有钱有势的大都举家迁往柳中县城、更有的直接去了西州府城,侯骏他们這批人的到来,让這裡再度有了点生气。 此时侯骏刚刚把窝棚支起来,从村裡踩着积雪,走過来一個人,這人身材矮壮,面堂黝黑,毛发卷曲,大冷的天上身只穿了件夹衣,他离得大远,就大声地冲着侯骏他们喊道,“嘿!我說小老弟,房子倒了?” 侯骏只是与他对了一下眼光,就发现這個人的右边瞳仁与别人不同,上边有一块白斑,瞭望顾盼间会冷不丁闪一下白光,料定此人就是昨天傍晚来自己這裡偷柴、偷窥的那位。 侯逡对他并沒有任何好感,但是人家既然主动過来打招呼,总不能過分冷落,于是简单答道,“是啊,刚住下,就遇上這事。” “我叫罗全,叫我罗哥、罗子都行”,罗全自报家门,“咱们可是一路结伴来的,以前在半路上有差爷看着,也沒說上什么话,从今就好了,咱爷们都是守法的良民,又都要在牧场谋生,小兄弟,以后你就跟着哥哥混吧,怎样?” 罗全說着,眼睛不停地往柳氏的那边瞄,腿脚也凑了過去,此时柳氏正在刚刚搭建好的窝棚边把几件被褥抖净铺平,侯骏心說你還守法的良民,我看你是贼性难改。 罗全已经踱窝棚边,柳氏正好铺好了被子从裡面站起身,冷不防看到罗全那一扇门板似地身子正压過来,吓了一跳,忙一退,如果這一步退得晚些,两個人就会无意间撞個满怀,柳氏脚下一绊,身体失去控制,整個人向一边倒去,嘴裡失声尖叫“哎呀!”。 罗全赶忙去扶,却沒碰到人,那边侯骏不知怎么就到了柳氏的身边,动作不大,伸出小臂在柳氏的右腋下一托。罗全看不见侯骏的动作,柳氏稳住了身子,但是脸色却是不大好。侯骏倒了房子,又见柳氏受到了冲撞,对罗全冷冷說道,“這位罗大哥,有事你就說,脚先站稳了别乱动,方才這匹牲口就把我的柴棚撞塌了。” 這明显就是逐客令了,谁知罗全全不在意柳氏的话,刚才他就想混水摸鱼,装做不禁意间占些柳氏的便宜。不想如意算盘打了個空。 他還不死心,哈哈笑道,“沒关系,你们忙你们的。不瞒二位,昨天晚上,我就见到一位官老爷……” 他向着柳氏凑過去,柳氏身子一扭避开了。罗全又向着侯骏靠近過来,低声說,“我已经见副牧监大人手下的管家,姓罗,這位罗管家,在副牧监大人跟前是說话算话。昨日我与罗管家一叙,罗管家对我的来历十分的赏识,表示要给我在牧场裡安排一個管事”。 “才是個管家,我以为是牧监呢。”侯骏說道。 柳氏忽然想起来,侯骏在十三岁那年一刀干死的那個,也是一位管家。 又有一男一女一对三十左右的年轻夫妇陪着一位老者走了過来,老者五十上下,头上包着防风蓝布包头,一抹山羊胡,正是昨天见過的村正。别看這個村正官不大,但是帝国统治中枢对基层所下达的各项政令、以及三省六部涉及地方的户籍稽核、水旱徭役、征兵征饷,都要村正带人落实才行。 罗全看看三人将近,做势长话短說地道,“是這样,我看那個罗大人的管家,有时半夜還要赶回柳中县去,也沒有個合适的脚力,我看你们這马是匹好马,已答应說和,把你们那匹枣红马赠与罗大人。” 柳氏惊得目瞪口呆,两家人面只朝過一回,就替人做主,把人家东西送人了。 侯骏怒极反笑,断然說道,“這位仁兄,你愿送就送,实在沒的送,大哥你亲自背负了這位罗大人往返柳中,旁人也不能干涉。但是小弟這匹马,乃是千裡有缘驹,昨日刚到手,就不好意思送人了。” 罗全被噎得像有什么东西顶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冷笑一声道,“我话放在這裡了,肯与不肯你们小两口再掂量,罗大人别說要你们匹马,就是要人,哪個敢不给!”說完甩手即走,恰与到来的村正撞上,也不道歉。 侯骏暗暗把拳头捏得直响,恨不得追上去捶他两下,柳氏悄悄一拉他,這才作罢。 刚到的三人莫名其妙地看看离开的罗全,那個女子怀裡抱着一卷行李,脆声說道,“晚上俺爹就說,西州這么多年从沒有下過這么大的雪,只定会有些老房子禁不得,果然让他說着了,今天俺家中的羊圈也倒了,驴棚也倒了!家裡那头瘸驴差点闷死在驴棚裡,忙到现在才来,想必来早了你们也沒有功夫做了来吃,昨天沒冻着吧?” 她拉着柳氏的手嘘寒问暖,“看姐姐的年纪只比我小,我就托個大,你就叫我姐姐吧,别看俺公爹是村正,但是咱两家为邻,他就又兼邻长了,先說下,粮食是公家统配的,行李却是我們自家的,用過了再還给我們”。 柳氏看那村姑,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看上去确是比自己老成一些,不過一說话脸上泛着红润的光彩,是個直性脾气,不觉对她有了好感,道“奶奶,昨天怎么不见你来呀,晚上也沒個人說话,房子還倒了,怪沒意思的。” “呦呦,姐姐你這么說,是不是這位哥哥也和我們家哥哥一样,踹三脚不吭一声?不過你得跟這位哥哥說,做人不能太老实了,我家這位,你看看,当下就是有人来拉了我走,他都不会吱個声响。” “哪能?”年轻男子低声不好意思地道,“拉羊走,我不吭声,拉你走,可不行。”老者马上打断道,“你们這两個孩子,才一见面就把底细都倒给人家,”他转向侯骏道,“我這儿子,天生随我,是個可交待的孩子,不過若是沒有我這個媳妇关着,有二十只羊也让人拉走了。” 女子问道,“刚才那個黑不溜鳅的人昨天偷你们木柴了,”老者闻此话有些不好意思道,“本来我身为村正,要管這偷鸡摸狗的事。可你们這批人都是犯過官司的,谁是什么底细也不清楚,我也怕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来日方长嘛。” “爹!”女子叫一声提醒老者,老者很快說,“虽說你们是一起来的,但犯人与犯人却大不一样。”侯骏忙打断不让他再這個话题上继续下去,问他,“老爹說這场风雪多年不遇,是怎么回事?” “西州這地方沒下過如此大的雪,一年裡倒有近三百天艳阳高照,不然這裡怎么开辟来做马场呢?马得吃草啊。” 老者說,西州這地方有五县:前庭,柳中,交河,蒲昌,天山县,各县均处于沙漠中的绿洲裡,都适合养马,因而都有牧场。 “那么這個罗子大哥所說的副牧监是個什么来头?”柳氏不失时机地问。 “你說的這位副牧监,不知是指的哪一位。牧场裡有两個副牧监,一位姓高,一位姓陆。昨天来的姓陆,平时不大管事,是個省心的人。跟随陆牧副监来的那位罗管家,却是高副牧监的亲信,說起来這位高副牧监也是不大爱管牧场的事情,不過听說有来头,只听說是朝裡头什么大官的子侄。” “牧监是谁?” “這個這個你就别问我了,我在這裡就沒见過牧监大人来過,這也不稀奇,手底下有两位副牧监,大牧监当然不必多管事了,只管大事就行了”。 侯骏与柳氏听至此也心下了然,想来這座牧场遇到了三位懒掌柜,都不大管事,平时在這裡只手遮天的還差不多真是那個罗全說過的管家。怪不得刚刚扯上关系,這個罗全就這样跋扈。看来因为炭火的事情,還会有些难办。一切只有等着对方再找到头上来才好定夺了。 几人正在說着,就见村外山口处蹄声阵阵,踏起一层雪雾,一队马队威风八面地疾驰而来。村姑說,“牧场裡管事的来了,我們躲躲”。 她拉了男子,随了老者急匆匆地回去了,临了回头对柳氏道,“姐姐小心刚才姓罗那人,我看他不光看上你们的马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