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薛礼說兵 作者:东风暗刻 伊州外六百裡,阿尔泰戈壁中有一個颉利族突厥部落,此部民众二十万,首领号称思摩可汗。這位思摩可汗三十来岁,倚仗着三万骑兵来去如风,個個善射,虽然表面上臣伏于大唐的羁縻都督府节制,但内心裡也是狂傲得很。 而這位二殿下,就是思摩可汗的二弟思拿。正是名如其人,思拿常带了手下扮作普通牧民,突入大唐内地抢掠。伊州府也曾多次以官文知会、告诫思摩。但一则這位二殿下少有失手,沒有证据。二则是思摩可汗有意袒护兄弟,让這位二殿下日益猖狂。 上次在赤亭守捉土城下,二殿下被高峻打得抱鞍吐血,已是大大的丢了人。听新投靠来的罗全說這位高峻是柳中牧的牧监,早已拿定了主意,要找机会报了此仇。 正好午后一拨八十人的小股胡民欲抢牛群,让高峻师兄妹打死足足七十個。逃回部落后一禀报,二殿下一听是柳中牧的,立刻纠集了队伍猛追下来。 现在,借着落日余晖,二殿下几乎能一個個数清对方的人头,志在必得,吩咐一名手下道,“去告诉他们,只要下马投降,跪在我的马前叫三声爷爷,我立刻饶他们性命,否则催马踏碎了他们!” 一名小卒立刻应了,飞马而出向对方驰去。 二殿下眯了眼睛看着对面,就见一人着了官袍,执了柳中牧的大旗,骑了一匹红马迎了上来,感觉应该是自己上前更气派。 正想着,就见来人越驰越快,手中大旗被疾风扯成了镜子面儿,瞬间迎面碰上那名小卒,黑光一闪,小卒翻身坠马。他大惊失色,刚要下令攻击,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柳中牧的大旗后面,一百多头长毛怪牛紧随着来人,像奔腾的潮水一样向他们冲了過来。蹄声震撼了大地!几乎就有排山蹈海的气势!這种阵法他们见所未见,想不明白大唐的牧场难道都把牲口玩得這么好? 高峻哪会给他時間多想,大唐柳中牧的大旗一下子搅入了敌阵,旋风般地冲乱了敌人的队形。高峻快马快刀,所過之处枪尖儿、刀刃、胳膊、战马和人的头盖骨乱飞,一下子就冲過去了!這些人刚扭转了身子,高峻又一拨马杀了回来! 随后,一百头尾巴上着了火焰的牦牛怪叫着冲到,见人就顶,跌到了马下也不放過,暴跳着把地上的人踩在蹄下。 眼看着手下這么多人就要现出溃散的架势,二殿下挥刀砍落一個抱头而蹿的手下,喊道,“乱什么!马比牛快,绕過去!” 高峻循了人声,认准了那個发号施令的正是上次让自己打伤的人,知道他才是最危险的。于是挥刀直向他冲去,旁边有十几把弯刀向他砍来,高峻不为所阻,一心只要擒贼擒王,只把左手的大旗狠劲扫开砍到的兵刃,仍旧朝着目标冲過去。 半途看到一人,头上戴了一顶貂皮胡帽,骑了一头黑骡子正欲趁乱溜走,不是罗全是谁。高峻心說,机会难得,不正好结果了你!罗全看到高峻,也是吓得就要尿到裤子裡,原来以为他只是会踢人的牲口,现在看来就是二殿下弄不好都有麻烦,暗叫“英雄末路也……”催了骡子专往人多处钻。 高峻一连劈倒几個挡上来的胡人,再要找罗全时,牦牛已冲到了! 高峻知道红了眼的牛敌我不认,机会一失,高峻吓得拨马逃出人群。离远了又听到那人在乱哄哄的人群、牛声裡喊着,“不要恋战,围攻沙丘!” 此时的高峻左臂有伤,方才的一顿砍杀,早已累到极致。而那些牛也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他让人拉出一百头牛,每头牛的尾巴上抹了些乌油一齐点了火。但经這些天生火取暖做饭,那些乌油实在是沒有多少了。 高峻闻言向沙丘上看去,见自己那些人包括罗得刀、蒋三、许多多在内,不但并未按自己事先的吩咐及时逃走,反而在樊莺的带领下,举了马杆、长镰等牧牛之物,喊叫着冲了過来。 高峻暗暗叫苦,经這顿冲杀,一千多敌人只是伤亡二百出头、三百不到。他们只是乱了阵角而已,以如此少的人来冲杀,就算以一当十,也无异于飞蛾投火。高峻虽是心苦,但心头一热,能与這些人一同赴死,又有什么遗憾!心說再也见不到柳玉如和甜甜她们了!下世再說罢! 话语虽多,也只是片刻。正在高峻无计可施时,接连两支羽箭由百步之外破空而至,先一箭洞穿了二殿下思拿的脖子,思拿翻身栽落到马下。再一箭射断了胡人的旗杆,那面三角旗子随风飘到杂踏的马腿下不见了踪影。随后,一骑白袍白马冲至。原来是带了牛车那人冲到了。一杆方天画戟被他舞得刮起一阵狂风,如猛虎下山,当者披靡。 胡人见思拿已死,众人胆气尽失,几百人一哄而散,恨不多生两條腿,往北方大漠深处蹿去。 那些牛尾上的乌油已经燃過,這一百头牦牛犊除了秃了尾巴外倒无更大损失。此刻倒有不少的牛犊抢着天黑前的光线,去地上啃起草来。高峻也沒力气追敌,下马往地下一躺,只觉得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突突乱颤。 樊莺也已到了,找到高峻拽也拽不起他,再看他满身的血迹,以为是受了重伤,吓得哭了。高峻道,“哭我做什么,你沒成寡妇呢,還不谢谢人家。” 白袍人道,“兄弟好章法,二十人对千人,我也开了眼。在下薛礼,字仁贵,定州人,這裡有礼了!” 高峻站起道,“全凭大哥关键时刻最后一击,不然……我高峻就见不到天黑了!” 那人道,“我也是看到旗上‘大唐’二字才会出手,同为大唐人,岂能不帮!若不是這旗子,還以为你们也是放牧的胡人呢。” “小弟高峻,柳中牧副监,不知兄长为何到此?” “呵呵,我本在定州务农,只因家母年前浑身生了不少的红疹子,日夜奇痒难忍,吃什么药都不见好转。是我师父由终南山云游到了定州,告诉我這是由血液中得来的病,必须要西域外有一处山顶之海——热海之水每日泡澡,再辅之以草药方能见好。因此雇了水车前去取水。” 由定州之西域不知几千裡远,高峻听他這样說,心中暗暗钦佩。此时那牛车的把式也从车子后边爬起来,刚才把他吓坏了。 薛礼道,“另外我看你们是柳中牧的,正好替人捎信要去柳中牧场,遇到你们正好转告。” 高峻說,“兄长莫忙,你去西域,西州府是大唐最西边的府城,总是要换過所的,小弟倒是能說上句话。不如我們一起走,路上慢慢說,不是更好?” 薛礼道,“可不是!我就是嫌批办過所麻烦,因而由关外沙漠中绕远而行,不巧前日遇到大风沙,這才被吹到了這裡。兄弟如此說最好。” 一行人并作一处,先到了赤亭守捉,归還了军卒。少不了守捉副使高让治弄了酒菜款待。席间說起這两场交锋,高让也是拍着大腿,对高峻道,“只可惜我這职位低得可怜,不然非让给你了!一年到头,我让這些胡民折腾苦了,夜夜不敢脱衣,总要睁着半只眼睡觉。” 几人酒逢知已,直喝到天過子时,高峻舌头都短了,指着罗得刀說,“罗、罗、罗……你肚子裡有东西……弄首诗助兴!” 罗得刀真就摇头晃脑吟出一首,只不過包括薛礼在内都够量了,谁都沒有听清。看看天晚,怎么样都得休息会,薛礼让高将军让到了土城中安歇。高峻也让樊莺搀到了帐篷裡。 高峻躺下后心中仍是十分的兴奋,为自己舍命保下了三百头牦牛而数次乐出声来。不但如此,還缴获了马匹一百三十多匹,真是意外的收获! 樊莺怕他酒后受寒,二人挤在一起,把毯子、皮衣重重盖了取暖。高峻想到樊莺在生死关头也不离开自己,心头热浪翻涌。带着满嘴的酒气抱了樊莺在她脸上、嘴上、脖子裡一通乱拱。樊莺知他爱意正浓,也不推却,任由他隔了衣服在自己身上捏捏弄弄,禁不住心中涟漪层层,一夜无眠。只觉得到今天,师兄才真正与自己心近。 早上高峻、薛礼众人辞了守捉副使一同往西,一路上薛礼仍对高峻昨天傍晚的打法赞不绝口。高峻不好意思地說道,“大哥不要再夸,我哪懂得什么兵法,只是临事急中生智罢了。” 薛礼道,领兵之法,不外乎因势力导、随机应变。俗话說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如若拘泥于死法,不就成了赵括之流?定是要吃大亏的。 高峻道,“我于此道一窍不通,但又好奇,不知大哥能否讲上一讲。” 薛礼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就比如昨天那一仗,对方有人马上千,为何却败在我們手下?人们只道兵多才好,却不知人多则难以统一。临阵时各怀心思,一有风吹草动先自乱了起来、各奔东西。更甚者相互冲撞踩踏,更是乱上加乱。如果倒了大旗失了主将,致使前后失去了响应,那人多就更是败乱得快些了。 反观你们這边,人虽少但個個同仇敌忾、舍生忘死,就像一個人的心思一样,战斗力当以三倍而计了。 “怪不得大哥一箭取敌将,一箭射旗杆,原来却有這么多的讲究。” 薛礼道,“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就是這個道理,试想昨天,你方虽人人抱了必死之心,如若沒有你一马当先,妙用牛阵,也是危险万分了。” “不知若是大哥带兵,希望能带多少合适呢?” 薛礼想了想道,“当然是越多越好了,兵多成势,也要看如何运用。但具体到一场战事,我只须三千铁骑足矣!” 高峻心道,看薛大哥的身手,能于万马丛中轻取敌将首级,为何只是务农?但碍于面子,就沒有问。反而是薛礼忽然想起什么,问高峻道,“兄弟,不知你的柳中牧中可有一位叫刘采霞的女人?” 颉利族部落的败兵返回本部,罗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思摩可汗一說,思摩可汗知道了二弟思拿连個尸首都沒有回来,悲痛欲绝,当即就要发兵西州为二弟报仇。 只是族中丞相突利劝解道,如今大唐威服四方,兵强马壮,我們只有区区三万人,战斗力也有待考验。人家一個小小的牧场,二十几人赶了三百头牛就把我們打得落花流水,思拿殿下连個全尸都沒剩,那正规唐军是個什么吓人的样子?绝不能轻举招灾啊! 思摩可汗咬着牙问,“這口气就這么忍下,不怕得肚胀风?” 突利丞相献计道,“我們還算受大唐羁縻都督府节制,不如来個恶人先告状......”突利伏在思摩可汗耳边低语了几句。 思摩大喜道,“就依此计,不過大唐皇帝能扫荡四方,說打谁就打谁,与他们强悍的重甲骑兵是分不开的。我們突厥族向来以马上战力为傲,鼎盛时曾经控弦百万、无所畏惧。自周至汉初,他们哪一朝奈何了我們?還不是乖乖把漂亮的公主、白花花的银子送来!丞相你一定要想個办法,還我部旧时昌盛!” 突利颔首领命,并請示道,“那可汗你认为派谁去告這一状合适?” 思摩說,“以丞相口才必算一個,我們不是去打架,丑陋的就不带了……就让我三妹思晴去如何?” 于是去传三公主思晴,下人却回报說,任是哪儿都找遍了,沒有三公主的影子。 思摩可汗道,“怪事,她又能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