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五章 肝胆(十四) 作者:天使奥斯卡 沈光为徐乐等人逃脱准备的船只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小。 若是正常情况,总要有十几個桨手操舟,才能保证船只正常前进。 可是之前沈光为徐乐安排的水手都已经死在宇文承基手裡,宇文承基的部曲,又被沈光赶下船,是以船上就只有徐乐這一行人,再沒有一個外人在。 倒不是沈光粗心,而是仓促之间不可能再找到一批足以交托性命,保证他们安心听令,不会生出异心的水手船夫,那些给使又一心求死,沒一個愿意离开队伍护送公主前往关中。 是以沈光也沒有好办法,只好让這條船顺水而行,至于能否到达关中,就不是他所能控制。 好在今晚顺风顺水,借着风力水流,船只還可以行动。 船上的死尸都已经被抛下,可是血腥味却不可能在短時間内消散干净,船舱内血污腥臭味道刺鼻,熏得杨思直欲作呕。 在今晚之前,杨思不曾真的经历過战乱,也不知所谓乱世之苦到底是什么滋味。 哪怕追随父母南狩,也是在千军万马拱卫之下,身边更有无数宫娥侍奉,不曾吃過苦也不曾遭過罪。 价值远在黄金之上的珍贵香料杨思可以随意使用,是以她的宫室内常年香气扑鼻,衣饰自不必說,全都离不开熏香滋润,确保气味芬芳。 似這等血腥味道,今晚她已经闻了许久,可之前终究是在野外空旷处,与船舱這种密闭环境无从比较。 這娇弱得少女,本就不属于這等乱世,对于這种环境又怎么可能轻松接受。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几欲昏倒,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几次张口干呕,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不過她并沒有因此就试图逃走,甚至连眼泪都迅速擦干,并未坐下嚎啕。 相反,从沈光的身影自视线中消失之后,她便开始了忙碌。 手忙脚乱地帮徐乐等人解去甲胄,又脱去裡面的丝绸内衬,以及近身衣衫,露出几個人满是伤口的身躯,随后便开始包扎。 這個過程并不轻松,不曾与甲胄接触過的杨思,对于如何穿脱战甲全然不知,即便是徐乐勉强开口指点,完成這些动作也不是轻松事。 更别說這個過程本就需要气力以及穿甲人的配合,可是這两样全都不具备。 小六、步离已经昏迷,徐乐、韩约尚有神智,可是也仅能开口提示很难配合卸甲。 杨思只能自己亲历亲为,帮這几個人解除身上的甲胄。 這几人除去步离以外,全都身披重甲,其分量甚为可观。 若是寻常军汉解甲,倒是不算什么难事。 可是杨思之前不曾劳作,连重物都不曾搬运過,又哪裡捧得动甲胄? 一声惊呼声中,杨思身形踉跄险些瘫坐在地,本已千疮百孔的铠甲落在甲板上,发出一阵脆响。 杨思那双可以弹奏出天籁之音的纤纤素手,已经满是鲜血。 甲叶在她的手上划過,十根手指以及掌心都被划开了口子。 今晚半夜厮杀,几次死裡逃生,乃至那铺天盖地的箭雨当头,杨思都毫发无损。 眼下暂时安定,她反倒受了伤。 杨思并沒有哭,也沒有使公主性子不管不顾,只是将手指放入口中用力吸吮了两下,又将手掌在衣裙上胡乱擦抹两把,接下来便拿起沈光所赠伤药来到徐乐等人身边,为几個人包扎伤口。 在搀扶徐乐等人上船之前,沈光随手将几人身上所中的箭拔出大半。 长安游侠出身的沈光对于如何拔箭治伤并不陌生,知道哪些箭可以拔,哪些箭不能动。 這四個人裡面,箭伤最重的是徐乐,其次是小六,韩约、步离都沒什么要紧。 步离腿上、肩上所受的箭伤既沒伤到要害,也沒伤到骨头,随手拔下便可。 韩约身上中箭不少,不過大多数都为铠甲遮护,加上韩约及时避开要害,沒让箭矢伤到筋络,大多数的箭都能拔下来沒有大碍。 徐乐、小六都是为了保护袍泽不顾自身性命,中箭既多,受箭之处也险,有几支箭很是凶险,一旦拔出势必造成大量出血。 這种箭便不能随手拔,必须由军医出手并且及时包扎,否则便可能危及性命。 是以两人身上還插着些许箭杆,解甲之时也给杨思添了很多麻烦。 杨思于宫中学過些医术,只不過她不曾接触過真正的刀枪伤,亲自动手给男子敷药更是第一遭。 不過此时她所在意的,并不是這几個男子的身躯,而是他们的性命。 她很清楚,流這么多的血意味着什么,更清楚那几支依旧未曾拔出的箭矢,代表着怎样的凶险。 屏息、凝神,定心……杨思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至于颤抖,在脑海裡反复转动一個念头:只把這当作是一桩寻常小事便好,這些人就像是自己之前在宫中救治的那些宫娥一样,不会有什么凶险……不会!那些宫娥不曾死,這些人也必然可以救活,绝不会有意外发生。 他们不能死,也不当死!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心中的凄楚,都被她强行忍下,只当是春风拂面。 哪怕十指连心痛不欲生,也强自咬牙忍住,不肯浪费半点伤药在自己手上,只是将這些金疮药小心翼翼洒在四人伤患处。 敷药、包扎……這些她都是做過的。 杨广暴虐成性,不单对大臣如此,对宫人也是一样。 尤其南狩之后喜怒无常,动辄对宫人施刑。 大部分宫人便在酷刑下糊裡糊涂丢掉性命,不過总有少数幸运儿,能够得到杨思的救治侥幸得活命。 只不過那些宫人得伤自然不能和徐乐几人所受伤相比,杨思更是第一次在沒有宫娥帮衬,沒人为自己递上药物或是提供帮手的情形下,为重伤者包扎处置。 药粉精打细算,用完便不再有,就连裹伤的布也极为有限。 杨思自步离身上摸出两口匕首,這是罗敦当日以重金购得送予步离的兵器,固然其不能和李家又或是杨广所赠的精炼匕首相比,可是对步离而言意义非凡,直到最后时刻也不舍得丢出去。 杨思此刻便以匕首为裁刀,将自己身上的衣衫割去一幅又一幅,为几個人包扎。 药物用完又该如何? 包扎的布料用光又该怎样? 這些事情杨思不曾想亦不敢想,她必须强迫自己心无旁骛专注于处理伤口,否则多半要当场崩溃无法视事。 一夜之间国破家亡,从公主变成落难女子,這等大起大落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事。 何况杨思這么個一直被杨广夫妇视如掌上明珠娇生惯养的公主? 她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一件事,不让自己有太多心思,唯有如此才能勉强支撑。 毕竟眼下自己无人可以倚靠,若是自己垮了,這几個人也活不成。 若是他们死了,自己的性命也就到了尽头。 杨思固然长在深宫妇人之手,与外界接触较少,但总归是個冰雪聪明的姑娘,自然知道自从船只离岸开始,自己与沈光等人就再沒了相见之日。 大隋的万裡江山,杨氏的赫赫声威,都和自己沒了关系。 要想在世间立足求生,唯一的依靠就是徐乐。 虽說整晚大半時間杨思都处于昏迷之中,不過就码头那一番血战,她已经看明白一切。 世道变了!天子威仪,金枝玉叶的身份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母后口中那個率兽食人礼崩乐坏的时代即将到来,所有放不下身段,或是看不明白时代,依旧以贵人身份自居者,都注定难逃一死。 只有随机应变因势利导,才有可能熬過這個至暗时代。 在這等乱世中,女子的命运更为凄惨,尤其是美丽的女字,往往命运更为不堪。 自己从迷楼逃到了船上,便该努力地活下去,不但要活過這個乱世,還要体面的活着,不至于沦落到前朝那些公主贵女一般下场。 只有把命运和徐乐绑在一处,才有可能做到這一点。 杨思很清楚,自己的命运就如同所处的小船一样,只能向前无法退后,否则就会粉身碎骨。 自己的父亲对徐乐算不上好,细算起来两边還是仇家,就算是临终托孤這件事上,父亲依旧对徐乐使用了手段。 哪怕徐乐遵守承诺会一直照顾自己,但是這份感請的裂痕如果不加以弥补,迟早還会出問題,眼下這就是机会。 自己不但要全力救徐乐,還要救他身边所有人,确保每個人都活下来,這样自己才有一线生机。 她心中想着手上不停,在金疮药用尽之前,总算完成了最基本的包扎。 以這几個人的伤势论,這种规模的包扎其实并不保险,只不過就眼下這种环境,這已经是杨思所能做到的极限。 人事已尽,這几人性命能否保住,现在只能听天命。 忽然杨思想起了什么,对徐乐道:“我……去摇橹。” 随后离开船舱,向着船桨所在跑去。 徐乐想要阻止她,却已经沒了說话的气力。 之前交战时,乃是强提一口真气勉强支撑,到了现在暂时安定,這口元气散去,周身伤痛一起发作,即便是沈光的金疮药效力非凡,也沒了与杨思交谈的精神力气。 杨思在宫裡见過宫人摇船,固然看上去辛苦,但总归不算太困难。 在杨思想来,只要肯吃苦就能将事情办成。 哪知上手之后才发现宫中所用小艇和眼下自己要操纵的大船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即便她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船桨還是如同卡死一般,动得格外缓慢。 水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和杨思角力,她越是用力划水,对方就越是想要和她作对。 這支手的力气显然比她大出十数倍,两方角力的结果,便是杨思一败涂地。 指掌处的伤痛持续发作,让杨思每一次摇动船桨都像是受刑,她那双美眸内已经满是泪珠,既是因为痛苦也是因为不甘。 她還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是這般无能,于乱世中竟是毫无价值。 忽然她双手一滑,船桨自掌心滑出。 由于用力過猛收不住势,杨思的身形向前一扑,几乎趴在船板上。 转动的船桨正抽在她身上,打得杨思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她好不容易坐稳身形,還不容她再想办法摇动船只,耳畔隐约传来划水之声。 杨思心头一惊,只当自己听错了。 她将头贴近甲板仔细倾听,脸色越来越难看,惊恐之意越发明显,猛然间起身,踉跄着便向船舱跑去。 可是沒等迈出两步,猛然便听到重物砸在甲板上的声音,随后船只左右一阵摇晃,杨思站立不稳再次跌倒。 有人上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