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作者:厘梨 到了慈颐宫,宫人却称太子与傅予州来得早,现下已离开。再一问,是去了东宫。 說起来,魏紫吾从小也算宫裡的常客,各处都不陌生,唯有太子的东宫,倒是一次也未进過。 今日雪停了,金光自乌色云澜透出,雪正在化,寒气比雪落时更加砭人肌肤。 白石甬道上的积雪早已被宫人清扫干净,道旁苍松列翠,东宫正殿载德殿重檐巍峨,翼角玲珑。 入内但见宫室高阔,云柱绕龙,宝座后挂一副鹤鹿同春,两尊狻猊落地铜炉往下,是两列客座,帐幔后的东西槅扇分别是紫檀雕梅,珐琅嵌壁,窗棂透镂连绵万福,阳光照得殿裡敞亮明净。 魏紫吾和顾熙乐坐在椅子上,不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宫女向太子问礼的声音。 接着走进来两個高大的男人,前一個身着牙色绣金银团芝云纹的缂丝袍,玉簪挽着墨发,略挑的凤目寒芒隐隐,正是太子。 “三哥!”顾熙乐拉着魏紫吾站起身。 魏紫吾低着头,待太子应了顾熙乐的声,她便也向太子請安。 “难得,能在东宫见到魏二姑娘。”顾见邃微掀唇角,目光攫着魏紫吾,语气难辩。 魏紫吾沉默,脸上泛出淡红,太子的话听进她耳中,多少有些戏谑,甚至還有轻视。 也是,魏紫吾心想,她一边在对付人家,一边来求人,太子自然不会欢迎她。兴许太子已经知道她调查段潜的事。 但她来到东宫,纯粹是为了不辜负顾熙乐的一番好意。走一趟,让熙乐知道事情办不成,便不会再提這一茬。 可是听在顾熙乐耳裡就是另一回事了,她道:“哎,三哥,你這么說,意思是你盼着紫吾来东宫很久了?” “噗——”一旁的傅予州忍不住笑出来,随即又立即板起脸。 太子面无表情,瞥一眼顾熙乐,這位三公主也赶紧收起嬉笑。 顾见邃对顾熙乐一惯称得上疼爱,她对這個哥哥是不怕的,前提是对方不要用严厉的目光看她。 太子淡淡问:“你们俩過来做什么?” 顾熙乐立即指指方才笑的人:“三哥,我們是来找傅予州。” 大家便都看向他。 傅予州穿着石青刺绣联珠纹缎袍,相貌俊秀,看起来十分温和。但外头谁都知道此人绝沒有他看起来的好說话。他的药童对他的评价是,脾气古怪,每天的心情跟天气一样善变,而且每個月跟女人一样总有那么几天不爽利。 “傅予州。”顾熙乐道。 “臣在。” “傅予州。”顾熙乐介绍道:“這是魏大都护家的姑娘。” 傅予州点头道:“方才已知晓了,是魏二姑娘。” 他目光在魏紫吾身上一转,觉得两年多沒见着,魏紫吾怎么变這样了。 那一双眼睛着实太美,比桃花眼略长稍许,滟滟水翦,黑眼瞳有些大,静静看着你的时候显出稚子般的纯净来,而转目时又分外有韵味。 鼻梁秀挺,嘴唇粉嫣嫣的,小而丰盈。若是只看一张脸,实在是纯美清灵。与艳与媚分毫不沾。 然而那身段,魏紫吾生得高挑,今日她正好穿着白地织粉的掐腰小袄,胸前的险峰实在引人注目,细腰袅袅一握,看看下半身黛紫裙幅的长度,就能知道那双腿的修长。即便被這厚实冬衣捂得严严实实,也恁是被撑出了一段殊艳剪影。 再加上略显疏离的气质,难听点叫缺一根筋,连太子這样的男人也能视若无睹,恰到好处地勾着男性征服欲。 這可真真叫人過目难忘,傅予州莫名想起两句吟牡丹的诗,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但其实,魏紫吾哪裡是对太子视若无睹了,每次见到太子,她都是打起十二分的小心。生怕太子突然发难,或者使别的手段令她难堪。 傅予州打量得仔细了点,一回神赶紧瞧瞧太子。果然看到一张不是太好看的脸,傅予州立即收回目光。他小时候可是被太子揍得够了。 而且他也不想找個太漂亮的媳妇儿,太漂亮了,容易遭人惦记。 魏紫吾来东宫原就是赶鸭子上架,出言也犹豫,顾熙乐索性抢先道:“傅予州,紫吾她爹在辽西身染重病,紫吾找了许多大夫,都沒多大用处,你能不能去一趟辽西?” 傅予州沉吟片刻,道:“這,原也不是不可以……” 魏紫吾诧异看向傅予州,听出了弦外之音,忙道:“傅四公子,魏紫吾愿用家中一切,换你去一趟辽西。” 傅予州赶紧摇头:“魏二姑娘多虑了。非是酬劳的缘故,只是因为……我已先应承了太子,为殿下一位朋友医治。那位先生也是病症奇杂,十分棘手,恐怕我只得先医治好他……” 魏紫吾的心慢慢沉下去,果然,這是個太好的借口。不得罪人,同时也能避免顾熙乐的蛮缠。這边先有人要救,总要讲個先来后到。 但……傅予州說是太子的朋友。太子真是毫不掩饰,是他在从之作梗。 魏紫吾心裡涌出一股执拗,道:“那,若我现在去辽西,将我父亲带回京,傅四公子能帮我爹医治么?” 傅予州微怔,道:“這样的话魏二姑娘也太辛苦了吧。且我并未說那位朋友在京城。” 魏紫吾追问:“是在何处呢?傅四公子要去哪裡,我都可以带我爹去的。” 傅予州有微微动容,然而也只是道:“……恐怕不大方便告知我朋友的行踪。” 魏紫吾轻哦了声,沒有再說话。 顾熙乐叹着气:“怎的就這样不巧,先答应了别人。”這下她也不好再缠着太子和傅予州,毕竟别人的性命也是命。 傅予州沒有再說什么,只道:“殿下,走吧,不是說中午去和峻楼。” 太子略微颔首。 魏紫吾看着太子和傅予州的背影越走越远,快要跨出殿门的时候,她突然道:“殿下,我想单独和你說几句话,行么?” 男人停下脚步,转過身看她片刻,倒也很干脆:“行。” 顾熙乐坐在石阶上,不时往殿裡看,皱眉问傅予州:“他们說什么?连我也不能听?” 傅予州瞅瞅這位三公主:“连我這個要治病的不是也在這儿沒听么?” 顾熙乐一听,有道理。 她又道:“唉,我觉得紫吾就该搞一個‘治父’招亲。谁能医治好她爹,她就嫁给谁。那一定有许多人愿意出力的。” 治父招亲,傅予州险些又噗了,這位三公主怕是话本子看多了,实在是……天真可爱。若是魏峣真的一病归天,魏紫吾多半只能沦为权贵玩物,想得到魏紫吾的人根本不用娶她,也同样可以得到。 殿内只有沉默相对的两人,一时安静得過分。 其实魏紫吾喊出方才那句话,真的只是头脑一热,一时冲动。 现在冷静下来,她想想魏家和太子的积怨,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半分沒有意义。 太子一看魏紫吾的表情,就知道她后悔叫住他了。他微微皱眉,问:“魏二姑娘,找我是为了发呆?” “不是。”魏紫吾看看对方不耐的脸,咬了咬下唇。 魏紫吾终于下了决心,既然已经叫住太子,为了爹爹试试又如何。她慢慢道:“殿下,過去,我做了一些令殿下不悦的事。” “我……向你赔罪。” 顾见邃闻言沒有反应,眼中晦暗不明。 魏紫吾想到她留在太子左臂的那道伤,那一刀扎得挺深,应该是留下疤痕的。若太子将此事禀呈太后或是皇帝,两個上位者定然都是饶不了她。但她也不以为太子会放過她,他怕是還在等待时机,心裡也一定怨着。 魏紫吾双腿一弯,朝顾见邃跪下去。 莲花砖的地面发出沉闷而清楚的撞击声。 太子垂下眼眸,這样看這小姑娘的一双肩,越发的纤弱单薄。他道:“魏二姑娘不必行這般大礼。” 魏紫吾摇摇头,坚持跪着。招惹過太子的人,都知道他有多可怕。若是太子日后登基做了皇帝,還留着魏家和她的性命,這是迟早要拜的。 男人的手如铁钳一般箍着她的手臂,将她强行提起。 魏紫吾心神未定,沒有意识到太子這一刻离她太近了,几乎是半搂着她。少女身上的香气是一种独特的甜香,不是衣裳上熏的,而是她自己的体香,顾见邃慢慢放开她。 魏紫吾有些迷惑太子的态度,她原本是想跪到令他觉得能稍微解气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