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樊外楼 作者:太上小君 沿淮安城南门出去的官道走上十裡路,便可以见到一片红透了的枫林,這便是断龙湖边的枫林,向来是文人墨客的绝佳游览之处。 薄雾初散,那如火的红叶已炽烈起来,虽是秋晨无晚霞夕照,却也美不胜收。 不過此时枫林中游人稀少,只偶有三两结伙之人四处观望,似是在看风景,但却总在几处地方来来回回的,倒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他们衣衫下隐隐露出精壮的腱子肉,纵是其中极少数的几個女子也身姿矫健,腰带隐藏铁扣,一扯就能拔出软剑。 這些洪玄蒙派来的暗哨在断龙湖边暗中已巡视几日,除去抓到了几個无辜游人外,并无其他发现,毕竟断龙湖不小,凭他们還无法布下天罗地網。 此时,李长安便独自走入枫林。 断龙湖,往日他也来過几回,知道若来了断龙湖边,有一個地方不得不去,虽然此行不为游玩,但入林走了一阵后,抬头也见到了前方红叶掩映间隐约露出的飞檐翘角。 又走数百步,一副奇景落入眼帘——那秋水微澜的断龙湖畔有一座六角水楼,伫立于红叶碧水的环绕中,仿佛在人间之外。 楼上挂匾,写的便是“樊外楼”三字。 “樊外楼……”李长安在楼前伫足,心說:“白前辈让我来断龙湖边,却也沒說具体地点,只說让我待荧惑冲日之时便斩出刀种,至于他究竟要做什么,道门有什么目的,我却所知不详。” 荧惑冲日的异象尚未出现,索性就来到了樊外楼前,只当自己是来游玩的闲客。 說起眼前這樊外楼,倒是十分神秘。 此楼虽一直伫在断龙湖畔,但从未有人见到過楼门打开,甚至传言二十年前当朝国相李知谨南南行之时曾途经此地,也在楼前抱憾而归。 大门的门柱上便有李知谨留下的句子,字迹入木三分,写着: “一程山水一程秋,樊内人寻樊外楼。” 李长安在心中默念這句子,把眼光投在楼门上。 樊外楼的传言,在淮安城中市井中流传有好几個版本,一說是传說中被抄家的巨商元贺所遗留,二說此楼在七月七的中元节会有群鬼聚集开办鬼市,端的是神秘无比。 正想些有的沒的,突然吱呀一声,那楼门竟从裡边打开了。 一個模样老实憨厚的中年男人眉头紧皱,嘴裡连连念叨着“這可如何是好“伸出头来,李长安一怔之下看了過去,却沒想這男人也呆愣看了過来。 “可是来吃酒的客人?小店一时筹备不周,還沒准备好饭食……”中年男人语气小心翼翼。 李长安挑眉道:“你也能看见我?“ “客官說什么话。“中年男人憨笑,“我又不是瞎子,好端端一個人在這如何看不见?“ 李长安心中疑惑,心道:“那龙骧卫能看见我也就罢了,這人模样老实巴交就像寻常百姓,为何也能看见我,而且他看我的眼神并无任何异样,就像把我当成了寻常人一样。” 中年男人又道:“客官快进来吧。“ 李长安试探道:“倒想进来喝杯酒,可惜在下沒带酒钱。“ 中年男人闻言面露喜色,“本店正招收人手!做菜,打扫,迎客,倒酒,你有什么擅长的?“ 李长安想看看他葫芦裡到底卖的什么药,索性說:“這些有手有脚的人都会,擅长的么,我会使刀。“ “好說好說,薪水再议,酒水管够就是了!“中年男人催促的模样十分世俗,像是街头小贩,让李长安捉摸不透。 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他還是被中年男人半拉半請地带入了楼内。 就這样,成为了几十年裡樊外楼第一個客人或者說是小厮的李长安,对中年男人抱拳道:“在下李长安,掌柜的怎么称呼?“ “王冲。“中年男人憨憨笑道。 這时候李长安已打量了大堂一圈,只见窗明几净,只简单摆了些桌椅,沒什么陈设。原本樊外楼裡遮挡的窗帷已被掀开,许多年来众口相传的神秘之处,却是這样一幅平平无奇的景象。 李长安顿觉有些失望,复又想到若這儿装饰华丽堂皇只怕自己一样也会觉得失望,所谓神秘的东西,那就得一直神秘下去,他顿了顿,问道:“王掌柜,樊外楼几十年未开,今日为何却破例了?“ 王冲赧然道:“其实我虽然是掌柜,却也不是真正管事的,老板吩咐我在楼裡酿酒,我便酿了三十年的酒,直到昨夜才接到老板的信要我今日开门迎客,但我却什么都沒备好,后厨也空空如也。這一开门就见到你……” “原来是這样。” 李长安恍然,原来這樊外楼背后還有主人,自己是被這缺人手的掌柜拉壮丁了。這掌柜像是個凡人,不過一個凡人竟能看到他的身体,又让李长安更觉得那幕后的主人神秘莫测。 他问道:“掌柜的三十年酿了些什么酒?” 王冲打量了李长安几眼,心說這人看起来沒面无血色,一副沒什么力气的模样,一会怎么干活,然后說了句“你先等会“,往裡屋去了。 李长安随意坐在桌旁,不一会儿,王冲捧着一個人头大小的酒坛子出来,放到桌上。 “這是鹿骨白参酒。”王冲一脸肉疼地揭开酒坛泥封,“看你這模样风吹就倒,得调调身子才好做事。” 那酒坛子刚被打开,李长安就嗅到一阵清冽醇厚的酒香,不烈,但十分醒神。 王冲拿竹木提勺小心翼翼舀了勺酒倒进瓷盅,放到李长安面前說:“就三杯,记住啊,不许喝多。” 李长安也不疑有他,端起酒盅放到鼻前嗅了嗅。 王冲笑道:“各样酒有各样酒的喝法,像這酒就急不得,你先在這歇会,我去去就回。” 說完王冲伸手拍李长安肩膀,但他手刚抬起,李长安就蓦地睁眼一避,让王冲拍了個空,面色尴尬。 李长安端着丝毫未洒的酒盅,不动声色道:“王掌柜要去做什么,可要在下帮忙么?” “不用不用。”王冲摆了摆手,“就到湖边钓些鱼来,眼下去淮安城采买肉菜是来不及了,就這么先凑合着吧,万一来客了這裡沒人可不行。” 目送王冲离开时,李长安松了口气,還好方才见机得快,万一他的手从自己身体中穿過去,就有些說不清了。 李长安又端起那杯酒,心中十分讶异,之前几日,他在淮安城裡也尝试着去吃些酒菜,但在中阴身的状态下,往日香醇的酒菜却都恶臭无比。 面前這一杯酒,竟是香气四溢! 酒香入鼻,如三月初春吹醒万物的那阵清风,让人感到浑身舒泰。 “他說這酒须细品……”李长安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一阵芳香清甜在舌尖绽开,化作暖流往喉咙裡灌去,只是酒液太少,暖流到喉咙口便停滞不前,让他心头瘙痒难耐。 他仰头将一盅酒尽数倒入口中,只一瞬间,暖流得到了助力涌向四肢百骸。 犹如雪夜归家之人推开柴扉,在红泥火炉边化开了冻得僵硬的手脚。 李长安徐徐舒了口气,感叹一声: “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