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章 消失的時間 上 作者:冷七棺材铺 沒有宋城,叶永他自己都解释不清自己的前半生。 小时候的叶永,认为,人之一生,最圆满不過于少时入学堂,束冠立公堂! 所以,学堂和公堂,是叶永年幼时心中最干净纯碎的两個地方,干净到一尘不染,纯碎到裡面只有书香和浩然正气。 后来长大了些,叶永发现并非如此,而后,他便开始痛恨所有侵犯這份净土的人。 不過,始终有些遗憾的是,叶永這前半生,从未曾真正入学堂沾染墨香,也不曾真正立于公堂捍卫世间正气。 雍正初年,康熙爷兴办的义学已经多数荒废了,沒有油水的地方,自然沒有先生愿意教。 叶永少年时侥幸在义学识了几個字,便向往真正的学问。 家裡老娘知道他的心思,母鸡下了蛋,老娘便小心翼翼的捡起来放在竹篮子裡,有天,篮子终于满了,老娘便把崭新的麻布叠的方方正正,小心的盖在篮子上面,然后拉上叶永,提上鸡蛋,敲响了村裡唯一秀才的家门。 叶永记得很清楚,敲门的时候,老娘把自己的手攥的生疼。 门开了,老娘拘谨的說不出一句话,只是扭扭捏捏的把自己拉到秀才跟前,狠狠的用巴掌抽,只說這孩子调皮,自己管教不好…… 叶永茫然的抬头看着自己老娘,不知道這顿巴掌是何缘故! 抽完了,那慢慢一篮子鸡蛋被老娘双手给秀才捧過去。 抽人如此霸道的老娘,面对秀才时,却仍旧嗫嚅的一個字也說不出,脸倒憋了個通红。 叶永心想,這满满一篮子鸡蛋,能换好些盐巴和铜钱了。 可是,那個秀才只是仰着脸斜着眼,居高临下,从鼻子裡砸出来一声冷哼,那声冷哼,包含了太多了东西,每一样都能砸的叶永喘不過气,抬不起头。 老娘笑容有些发涩:“先生是嫌束脩太少?” 叶永看到那秀才眼皮子抬了抬,随后僵硬的扔下一句:“你,明日再来吧!”转身离去。 叶永不懂這句话的意思,老娘却懂了。 回家的路上,叶永问老娘为何要打自己,自己从来都是懂事的! 老娘揉揉叶永被抽過的后脑勺,满是内疚,晚上,犹豫良久,老娘煮了一個鸡蛋,给叶永。 叶永吃完了鸡蛋,破落院子裡的鸡叫声就沒有了。 第二日,老娘又一次拉着叶永敲响了秀才家的门。 秀才捏着鼠须,大概是看到了竹篮旁边绑着嘴、脚的母鸡,眼睛终于眯出了一丝亲近,說,秋后来进学吧。 回到家裡,老娘抑制不住的欣喜,却又自责的和叶永說,昨日不该给你吃掉那個鸡蛋的,做人心要诚! 儿子可以读书了! 叶永如约去了秀才家,可是,只迈进门槛两步,就被那秀才猛的给捉住了。 叶永迎着秀才脸上僵硬的笑容,茫然问:“先生,学生有何失礼之处嗎?” 秀才干笑两声,问叶永有书沒有。 叶永答,沒有! 秀才道,回家拿买书钱!否则,别来了! 說罢,秀才家的门,就重重的关上了。 叶永魂不守舍的回了家,买书的钱? 决计是沒有的,家裡的铜钱一個手指头能数的過来,《千字文》《弟子规》印一本就要六贯钱,据說,有当朝大员,为了买书,甚至当掉了自己的衣服。 叶永的衣服不值钱! 所以,书?叶永买不起。 老娘问起,叶永只好撒谎說,自己不读书了! 老娘气急,浑身发抖,揍了叶永一顿之后,才反应過来,按自家孩子的脾性,說這种话有些反常。 叶永便被老娘第三次牵着去敲响了秀才家的门。 问清了原委,老娘求着秀才,說先生家裡定是有许多书的…… 不等老娘說完,秀才就暴怒,呵斥說:“此等圣人之物,怎可随便外借!” 书念不成了! 老娘便委婉的要求退回束脩。 听了這话,秀才的暴怒就变成了破口大骂:“我自拜在圣人门下,寒窗苦读至今十载有余,方得一秀才公的名分,汝黄口小儿,歌妓之后,出身下作,此等贱籍,也妄入学问之途?不知好歹!可笑之极!” 叶永這個时候终于明白,這個所谓的圣人弟子,从一开始,就沒有打算收自己为学生。 老娘嚎啕大哭,秀才只是重重的闭上门,关门的那一瞬间,透過门缝,叶永看见秀才只着亵衣的小妾,握着鸡腿啃的满嘴血渍。 叶永吸吸鼻子,努力的挺直脊梁,从地上拉起老娘,默默回了家。 老娘說,报官! 叶永便傻乎乎的去报官。 然后,老娘成了刁妇,扰乱公堂,叶永咬着牙替老娘挨了板子。 那個时候,叶永才晓得,秀才见官可以不跪!甚至和县令有师生名分! 這样的人,就该死! 可是,该死的人,并沒有死,照旧好好的活着,有肉,有酒,甚至有小妾,那样的生活,叶永觉得如此虚幻! 不该死的人,却早早的结束了那卑微的一生。 不過半载,老娘郁郁而终! 临终前用那双宽厚的满是老茧男人一般的手掌,死死的抓着叶永的衣服,說,儿,是老娘害你遭人轻贱,娘出身青楼,娘是贱籍! 贱籍?歌妓?叶永惨笑,只觉得十分的愤怒和悲哀,愤怒的是,都是活着,为何要分贵贱? 悲哀的是,别人吃了自己的血肉,然后再踩上一脚,自己的老娘却仍只把這一切归咎于自己的贱籍,骨子裡的卑微啊! 叶永觉得荒谬,他厌恶這份卑微感,叶永不打算成为這样的人,也不想成为秀才那样的人。 叶永觉得,老娘受了一辈子活寡,卑微困苦,死后无论无何也该体面一些才是。 卖了家裡仅有的半亩田,换了七贯钱,叶永拿两贯给老娘立了碑,立碑时,叶永刻下母叶氏這几個字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甚至不知老娘的名字,女人出了嫁,就不再有名字了。 比這更可怜的,是从来沒有過名字。 穷死不卖地,所以认识的人骂叶永是败家子。 叶永不在乎,正如那些骂他败家子的人其实并不是真正在乎他一样,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儿子千万不要成为這样的人。 做了几身合身的衣服,剩下的铜钱换了几块银饼子揣在怀裡,叶永就头也不回的走了,他想尽可能做一個不下跪的人,至少,不用给打自己板子的县令那样的人下跪! 所以叶永選擇去京城,清兵入关后,叫北京城京师顺天府,叶永不喜歡,如同不喜歡自己头上甩来甩去的辫子一样。 京城离的其实并不太远,连夜赶几天路就到了。 叶永心想,這世上总会有真正爱惜学问的人的! 城门官变着法子讹诈了叶永两個铜钱后,叶永就对這座城沒了好感。 唯一好看的,是紫禁城,叶永看天神一样注视着那朱红的城墙,同样也看到城墙下靠着墙根睡觉的人,衣衫褴褛,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原来,活在京城的人,并不比自己好到哪儿去。 叶永虔诚的洗去一身风尘,梳理干净辫子,便往书院跑。 任凭他跪破膝盖,也无人问津,那几两银饼子,也如此的微不足道。 有人嘲笑他,說,這京师的书院,哪個不是大儒大学问家,人家旗人官宦子弟,挤破了头皮還混不到一個名额,你算個什么东西? 叶永转過头,却发现一個醉酒的老乞丐,披头散发,骂了叶永两声,癫着步子走开了。 叶永突然笑了,他不再寄希望于能得到书院先生的赏识,他把几两银饼子全给了牙行,條件是,能给找一份进书院打杂的差事。 牙行的人觉得這是個傻子,這几两银饼子够底层勤俭人家半年花销了,這样的傻子,牙行喜歡! 牙行到底說话算话,金台书院的管事儿招杂役,叶永便进去了。 进书院大门的时候,叶永有些恍惚,抬头看康熙爷亲笔提的‘广育群才’,只觉得十分的刺眼! 挑水劈柴扫地的活,叶永最乐意的,就是清扫院子。 叶永爱惜书院的读书声,不舍得弄出太大动静,教书先生也喜歡這样的有眼色的下人,所以,日子久了,這份差事儿,就很自然的成了他的了。 书院学子休沐的时候,书院裡读史疲累的先生就忍不住拿叶永打趣:“我见你除了一日三餐,全把時間花在了這扫地上,這扫帚,难不成比那茶园裡唱戏的姐儿身段還要醉人不成?” 叶永就红了脸,低头不說话,他沒看過戏,但他晓得這不是好话。 见叶永不答,那先生摇头只說无趣,便唤叶永去换壶茶来。 提了热茶,倒水的时候,叶永贪婪的瞥向案上的书卷,已经翻到《史记·陈涉世家》:“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叶永读到這一句,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就连茶水把先生从桌上烫起来犹自未知…… 叶永真想把满腹的不甘都化作如陈胜王一样的怒吼和质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是,后来,叶永绝望而又悲哀的发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