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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讨债鬼

作者:冷七棺材铺
1984年夏,枇杷树的枝叶张成了伞,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枇杷果儿挂满了树梢,夕阳下分外的黄。 岁月难以给树木抹下太多的痕迹,却往往很轻易的便可以让某些事成为某個人的過去,如同那由黑变白的发丝,你念念不忘它過去的美丽,却只能颓然的看着它风霜渐满,茫然若失。 …… 王老汉从江边的芦苇荡连踢带踹的把一群孩子赶到那枝叶繁盛的枇杷树下后,自己便歪歪扭扭的扣了顶草帽,靠着虬龙一样的树根坐下。 手上的苇拉子很轻易的便把一整根芦苇劈成两半,刮干净了丢到一旁,晚上用碾子碾成篾片,就可以拿来编芦苇席,晒粮食、晒枣、吊屋顶,甚至是铺来睡觉…… 王老汉不让這些孩子去江裡游水,所以這些孩子就很不满。 于是便有孩子趁老汉不注意,偷偷祸祸他的芦苇泄愤。 王老汉拿手去抽這孩子的头,不忘笑着骂两句。 骂完了,老汉将袋子裡摘的枇杷果扔過去,罢了手,叹口气语重心长的說:“崽儿啊,王爷爷知道天热,也知道那水裡凉快,爷爷一把年纪了,能不晓得這些道理?” 這個年纪,鸡嫌狗不爱的熊孩子說的便是他们。 咬了一口枇杷果,有孩子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爷,我們水性好着呢!” “那也少去,年纪小,阳气儿弱,水裡的东西诡谲的很,少去!让你们爹妈知道了,回家准挨揍!” 听王老汉說這些,那孩子便缩了缩脖子,不說话了,捧着手在草丛裡捂蚂蚱玩。 這些孩子知道,别的村子裡的大人,对于戏水的事儿也管,可从来沒有像他们爹妈一样管的近乎苛刻的。 他们也知道,面前的王老爹在村裡說话是极其管用的,甚至比村长還管用些。 一個剃着平头的孩子說:“爷,我妈說,這江裡以前闹過鬼,我妈還說,那個讨债鬼的爷爷当初差一点就沒命,被個城裡来的女人给救了,你给讲讲呗……” 王老汉的脸突然变了,变的很难看。 刚要出言训斥,另一個偏瘦的孩子一把夺過了那平头孩子手裡的枇杷果儿,将那平头孩子骑在身下,恶狠狠的說:“你再說小屿是讨债鬼试试?” “他就是讨债鬼!沒人要的讨债鬼!我妈說他是上辈子讨债鬼投胎,不让我跟他玩儿……” “啪!” 响亮的巴掌声,王老汉浑身颤抖,哆嗦着手一把把那平头的孩子拉起来,铁青着脸說:“走,你把你這话当着你妈的面再說一遍,我看看她咋教的崽儿。好的不教,净把好好的孩子往黑了心的带!” 那平头孩子被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然后哇哇大哭。 王老汉站起身,刚抬起头,却忽然愣住了。 路上不远处,那個浑身打满了布丁显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孩子,正在默默的看着自己,他应该是听到了這些话的。 可那双眼睛却很平静,仿佛刚才那些话与他无关,平静的看不出有一丝情绪掺杂在裡面,平静的让王老汉心裡震惊。 這根本就不该是一個十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看了两眼,那浑身打满了布丁的孩子大概是觉得无趣,便一句话不說的低头走开。 讨债鬼,這便是村裡的孩子对袁屿的称呼,至于那些孩子从哪裡知道的這個称呼,那個平头孩子已经给出了答案。 袁屿挥舞着随手捡的树枝,一個人漫无目的的走,走累了,便坐在野枣树旁,看横在眼前的江,看江对岸一望无尽的稻田。 他可以這么呆坐一天。 袁屿出生那年,爷爷大病,不久故去,后来村子裡接二连三的又陆续死了些人。 从袁屿记事儿开始,父亲似乎便已经是個酒鬼了,据說,那個醉酒后便破口大骂他和母亲的男人以前并不這样。 具体,袁屿不清楚,谁也說不清楚。 总之,他的记忆中,家徒四壁却酒气熏天的院裡,每日便好像只有打骂,和哭哭啼啼。 后来,母亲便走了,去了哪儿,同样沒人知道。 于是,被打的那一個便换成了自己。 刚开始,袁屿会哭的很厉害。后来,便学会了沉默,沉默的久了,受的打,吃的痛,都化成了眼中的麻木和漠然。 倔强,是袁屿唯一的抵抗。 即便如此,两年前,那個总是恼羞成怒的大声质问袁屿为甚么不哭的男人,也沒了。 在一次喝醉了酒的夜晚,那個男人失足跌入江中,就是眼前這片江。 后来,袁屿便被村子裡的人开始叫做讨债鬼了。 都說,只有讨债鬼的命,才会克的家破人亡。 但是這些,并不值得此刻的袁屿再去想。 他记得所有的事情,却偏偏对七岁那年的事情一无所知,就像被人平白抹去了這一年的记忆一样。 他也零星听人說起過,他七岁那年似乎出了趟“远门”,是被個当兵的北京人送回来的,回来之后那個当兵的便又急匆匆的走了,至今仍沒有见過那個人。 這些,他毫无印象,所以,他常常好奇的去想,试图去想起一些七岁那年所发生的事来,但最终却是徒劳。 带着黄晕的夕阳渐渐的变成了染了红的晚霞。 江边的风吹的不急不缓,却微微有些冷。 猝不及防的,袁屿眼前便伸出来一双手,手心裡躺着两個明晃晃的枇杷果儿。 “小屿,来,吃果子!” 那個偏瘦的男孩儿拿脏兮兮的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便贴着袁屿坐下来。 袁屿笑了笑,接過那两個汗津津的果子,点了点头。 沒人愿意和讨债鬼一起玩,除了這個偏瘦的男孩。 他有個很好听的名字,胡仕辉,這样的名字在他们這群孩子之中是很少见的。 他父亲沾了改革开放的光,常年在外面倒腾东西,有了点钱和见识,自然就不满足于自己儿子以前土裡土气的名字,所以胡飞就改成了叫胡仕辉。 “小屿,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和那几個家伙玩了!铁蛋儿再敢說你是讨债鬼,我就揍他!說一次揍一次!你不知道,今天王爷爷把铁蛋儿那個舌头长疮的娘给骂哭了,太解气儿了,那個毒舌的娘们,都是她,才害得你被人叫成讨债鬼!” 我就揍他!短短四個字,袁屿心裡莫名其妙的有些暖。 人的倔强,都是装给人看的,說到底,也只是十岁的孩子。 所以,袁屿咧着嘴笑了,重重的点了点头。 一点一点撕掉枇杷果金黄的果皮,递给了身边那握着拳头做揍人状的伙伴一個,袁屿吃了一個。 吃完了,袁屿才想起了什么說:“你太瘦了,打不過铁蛋儿……” “谁說的,今天他都哭了,丢死人了,你就从来不哭,小屿,我要是打不過他,你会帮我吧?” “嗯!狠狠的揍!” “哈哈,我就知道,走吧,饿死我了,去我家吃饭吧,我让我妈炒了鸡子儿……” 晚霞,把两道瘦小的影子在地面上拉的很长。 這一年,袁屿十岁,胡飞十岁,他们一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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