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当堂取中 作者:三省九思 却說毛知州拿起這张写满了清峻小楷的卷子,当先破题一句映入眼帘——先贤传圣训,君子继开来。這道四书大题首句端的是气势磅礴,立意深远。 再看向四书小题的首句——虽柔必强,自诚明。 好,首句简明扼要;在向下看去,两篇文章语意條理清晰,辞藻张弛有度,其中观点颇合己意,自己出的這最难一题竟是被张籍做的花团锦簇,這文章义理,精气,神采三脉皆通,不取第一也难,希伊兄真是收了個好弟子。毛知州暗赞一句,也为自己的朋友有徒如此而感到高兴。 读一篇好文如品一杯香茗,舌底回甘,余韵悠远,更何况是连读两篇。毛知州放下张籍的试卷,再拿起一名考生的试卷,只看了两眼便读不下去了,和张籍所作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剩下的十几份考卷,毛知州简单的翻阅了一遍就放置在了一边,而将张籍的试题单独拿了出来,此刻毛知州心下一定,此次府试定是要取中他了,就算是有人报自己徇私也无妨,這两篇文章拿出来就能让小人闭嘴,毛知州心思想定,提起毛笔在程文纸上画了两個圈,至于是否定为案首還要等会儿的堂试上见分晓。 仅凭第一场考试的第一道题就下结论,在科场上是有先例的,還有考官只看破题就取中了考生的记录。其中原因之一就是能坐在堂上考试的都是都是各地的前十名,已经是這几千人中的佼佼者,主考官从這五十人的水平就能大概断定今次考生的上限在哪儿了,能在五十名之后取中的是有,但是案首绝对不会在五十名之后出现。 還有就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和重文章的风气,前边的八股文写得好了,后面的自然也不差;前面写的不好,后面的诗词任你是李白再世,杜甫重生也白搭。 這时周学正也来到了公堂前,毛知州招手道:“明德兄,你看看這两篇文章如何。” 周学正刚到,接過试卷一看就认出這是张籍所作,周学正看過之后也未答话,而是又看了一遍其余考试的的卷子,回头笑道:“维国兄好生沒道理,先让我看了這等佳文,這剩下的残章败句還如何看的下去!” 這句玩笑话一出,虽然周学正沒有明着說张籍的文章好,但是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 张籍這边刚刚吃完了午饭,正在收拾食盒,当然不清楚堂上发生的這段小插曲,還不知道自己的卷子已然被毛知州看中。 剩下的一片五经题,张籍照例选的是《春秋》题,這题目出的中规中矩,类似的文章张籍练习過多次,写起来是一点也不费力。這一篇五经题写完,文思泉涌,灵感闪现,五言八韵诗也是文不加点一蹴而就。 张籍将最后两道题精心的誊录在程文纸上,吹干墨汁,此堂外午后阳光正好,日晷還未指向申时,也就是說還沒到三点。书院讲郎曾笑谈過在考试中拿到头名的因素,這裡面一共有如下几個條件:第一,文章要作的好,這是首要的;第二,文章写得快;第三,堂试答得妥帖。当中這三点聚在一起,得第一名就不再是运气,而是板上钉钉的确然之事。三点之中,张籍已得第一点也是最难得一個條件。 县府两试同在一個地方、认识主考官、文章精进融会贯通,天时地利人和可谓全在己方,县试案首已得,府试案首近在眼前如何不去争取一下呢。念及此处,张籍待试卷上墨汁晾干,随即将之卷起拿在手中,向角落处的书办一招手,直奔公堂之上——這就是要凑齐得头名的最后两個條件。 就再张籍起身的這一刻,堂前的考生们都向他看了過去,皆是心道這猛人是谁,竟然敢第一個交卷,须知還有两個时辰才考试结束,须知大部分人连第三题都沒做完啊。只有赵时春见了不奇怪,对张籍的才学,他可是真真的服气了。 這是张籍第二次站到公堂上,今次公堂上不同于县试,堂上還有两班衙役和书办教喻教习等人,這时走在前面的书办已经向毛知州和周学正說明了情况。 待到众人看向张籍,张籍向前一步作揖躬身行礼道:“学生請大人堂试。” 刚才在座的众人都看了张籍的文章,也知道了堂上這头一個交卷的少年正是张籍,对他都颇有几分好感,毕竟众人并无其他利益纠葛,单以才学论,张籍足以令人赞叹钦佩了。這就像后世批改语文试卷,作文写的精彩绝伦得了满分,阅卷老师们互相传看心下都是对写出满分作文的学生观感不差。 毛知州居与正座之上,放下手中的试卷微笑看着张籍道:“堂下少年,何以为学?”這一句问得有深意,短短八個字却含几般巧妙变化。你可以从如何读书上入题,也可以从为什么读书上回答,這是毛知州要考较张籍的選擇了,从選擇中可以大略看出一個人的性情格局。 张籍也是看出了其中关窍,当下朗声說道:“君子之为学也,非利己而已也,有明道淑人之心,有拾遗补缺之事;知天下之势之何以流极而至于此,则思起而有以振之。” 此语一出,堂上众人皆是一振若有所思,无他,此语振聋发聩道尽一個大明读书人的理想,读书不是为了個人利益,而是为了察民情体民心拾遗补缺,振兴国家。而且這句话也贴合时事,当下张相改革如宋王安石改革一般,上面的政策是好的,但是具体实施时弊端丛生,或是曲解上意或是阳奉阴违或是借机消除异己,故而处于基层的众人对這句话各有各的体会。一時間场面颇有些冷清。 “好,好一個拾遗补缺,好一個思起而有以振之!”毛知州抚掌笑道打破了公堂的安静,“小小少年其志不小,汝彼时当记今日之所言。”說罢,拿起张籍交上的第三第四道题,大略一看便提起毛笔在试卷上画了几個圈。 毛知州又将试卷交于周学正,周学正也是在上面画了圈,两人一同看后,還是毛知州出言道:“张籍,你的文章本官已是取了,名次待发榜后再定。” 张籍眼神余光瞧得清楚,知道两位大人都是圈中的自己文章,一個府试案首是稳了,只不過名次不便当堂公布,当下双手长揖躬身再拜道:“学生谢知州大人,谢学政大人。” “你退下吧。”毛知州挥了挥手,再次笑道。 张籍心下此刻激动无比,但依旧未得意忘形失了礼数,就這样躬身长揖面朝公堂后退至门口方才转身下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