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数桃花 作者:壶說 姜小蛮大脑一片空白。 過了好半响,才回過神来。 生怕是自己沒有听清楚,亦或者是听错了。 他看着身前這個女子,小心翼翼问道:“姨娘,你說你叫什么?” “洛玄姬啊。”女子不禁有些迷惑,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了,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說,我叫洛玄姬,我的家乡是青丘之国!” 她看着少年,俏皮一笑,道:“這下,你该听清楚了吧?” “听……听清楚了。”姜小蛮磕磕巴巴道,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他看着這個‘洛玄姬’,犹豫了半天,才小声问道:“洛姨你是不是有一個表妹,叫作柳媚?” “确实……”女子点点头,忽然神情微微一怔,瞪大眼睛看着少年,失声道:“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是……?” 姜小蛮不知该哭還是该笑,轻声道:“柳媚是我娘亲,她现在叫作林媚。” “什么?你說媚儿她嫁人了?還有了你這么大的一個儿子?” ‘洛玄姬’小嘴微张,一脸不可置信。 看神情,的确不像是装出来的。 姜小蛮内心轻叹一声,他愈发的迷惑起来。 ‘寒冰地狱’外的洛姨,似乎对自己的一切都了若指掌一般。 而這井中世界的洛姨,却又似乎并不知道娘亲早已成家,甚至還有了自己。 到底,两個洛姨到底谁在說谎。 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洛玄姬’忽然想起了什么,灿然一笑,道:“不過算一算,媚儿也确实到了嫁人生子的年纪。不過看样子,媚儿這妮子似乎嫁给了人类男子。” 她仔细打量少年,玩味道:“這么說来,你還真是我大外甥了?小家伙,你叫什么?還有,你爹爹是谁?” “我叫姜小蛮,是未来名扬九州的大侠!” “我爹是大夏皇朝九皇子,如今的边地烈焰督军,姜耀!” 說起自己爹爹,姜小蛮脖子一扬,不由得意道。 “大夏九皇子?”女子愣了愣,然后诧异道:“大夏九皇子,不该是姜无忧么?” 旋即,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盯着少年,有些急切问道:“小家伙,你和姨娘說,现在你们大夏皇朝的圣皇是谁?可是姜落伽?” “啊?”姜小蛮挠挠脑袋,思索了半天,才终于想起這两個十分熟悉的名字是在哪裡听過。 姜无忧,那不是四百多年前最后获封凌琅王的一位叔祖么? 如果沒记错,那一世,這位年少封王甚至差点为皇的叔祖,确确实就是和爹爹一样,在那一世诸多皇子当中排行第九呐。 至于姜落伽,那可不就是姜小蛮高祖爷爷的名字。 這两個人,对姜小蛮来說都几百年前的人物,也难怪一時間沒能想起来。 甚至那姜无忧,虽是年少封王,可似乎后来在那一個大世当中并不出众。 不要說是天机楼主持编撰的《九州史》了,就连大夏史书之上都仅仅只是一笔带過,并沒有浓墨重彩的事迹留下。 若非大夏皇子封号世代传承,姜小蛮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么一個叔祖呢。 按照姜氏一族规矩,等爹爹正式获封时,便是会以逍遥两字为号。 或许会是逍遥侯,也有可能是逍遥王。 又或者,会是逍遥皇! 不同于历代边地的镇边军候从来不能世袭。 這一封号,是可以时代传承下去的…… 姜小蛮看着眼前的這個一副要吃了自己模样的‘洛姨’,沉吟半天,才缓缓开口:“姨娘,现在的大夏圣皇是我的祖父,他叫作姜羽生。你說的姜落伽,他是我的高祖爷爷。” 虽然早有预料,可‘洛玄姬’身子還是不由一晃,险些跌倒在地上。 姜小蛮一惊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她蹲下身,然后盘膝坐在地上,低垂着头,喃喃道:“外边,已然過去了這么多年么……” 外边? 少年一怔,想起方才這個‘洛姨’抬手便能翻转日月星辰,旋即恍然。 這井中世界,似乎,与九州的時間并非一致。 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的通为什么這井中世界的洛姨先前会說自己活了四千多岁。 姜小蛮刚才還有疑惑,他原本以为自己听错了。 這個‘洛玄姬’竟然說自己在井中世界待了三千九百九十九年。 若這井中世界真和九州的時間一致。 岂不是說,自己娘亲也是一個活了好几千年的老妖怪了? 這当真不能让少年接受! 井中世界,安静的可怕。 姜小蛮和‘洛玄姬’,一位回神一位出神。 少年看着怔怔发呆的‘洛玄姬’,虽已有所猜测,可還是不由好奇道:“洛姨,莫非這处世界与九州時間并不同步?” 洛玄姬有如木塑一般,点点头,低声道:“這裡,根本沒有時間的流逝,沒有生老病死。相对于九州来說,這裡几乎是完全静止的。” “那你……” 姜小蛮想问那她是如何计算時間的,可张了张嘴却终究沒有开口。 ‘洛玄姬’回過神,呵呵一笑,看着少年轻声道:“你是不是想问,那我是如何记得在這裡待了三千九百九十九年的。” 姜小蛮点头,他确实有些好奇。 沉默半响,‘洛玄姬’坐在地上随手拈起一朵掉落在草地间的紫色桃花,笑道:“虽然時間相对于九州是静止的,可却依旧会有日出日落,就如你方才见到的一般。平日间,我并不会像是今天這般随意更改時間流动的,所以這裡也和九州一样每天都是十二個时辰。” 說着,她又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桃树,道:“這株桃树,我来时便已然长在這裡。每一年都会开一次花,我数了数,這株桃花一共开花三千九百九十九次,想来应该算是過去了三千九百九十九年。” 他不由好奇,能让‘洛姨’心甘情愿一等三千年的男子,究竟是有怎样的绝世风采。 姜小蛮看着她,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那朵桃花上,问道:“那這三千年你都是這样過来的?也沒有做些什么?” “有啊,数桃花!” 洛玄姬笑了,她将手中桃花递给少年,然后认真道:“我记得前天這株桃树上一共有三千九百朵桃花,两千朵粉的,一千九百朵紫的。昨天,再数的时候掉落许多,只有三千三百朵了,一千八百三十七朵粉的,一千四百六十三朵紫的。今天還沒有数,不過想来应该会更少些。” 姜小蛮看着她,接過那朵紫色桃花,心不由沉落了下去。 ‘洛姨’能够记得這么清楚,那么她一定是每一天都认真数過的。 他虽沒有数過花开花落,但却知道這样数花开的时候,一定会非常寂寞。 這般想着,他不由轻轻翻转了一下手中长剑,将那枝桃花系在了剑柄上。 剑,哪怕是许久不曾沾染過血的古剑,却也依旧是杀人的利器。 可此时,鎏金色的雕纹,紫色的桃花。 倒是让古剑平添了一丝莫名的温馨味道。 反倒是少了些许杀伐之气。 洛玄姬看着少年手中那柄古朴长剑,似是陷入了某些回忆当中。 過了好半响,她笑了起来:“你那柄剑,我似乎在哪裡见過。” 姜小蛮连忙将剑背在身后,看着她一脸警惕,道:“就算你這么說,我也不可能把它给你的。” 洛玄姬也不在意,笑骂了声小气,然后有些期颐地看着少年,道:“我就看看!” 语气倒是更像是撒娇多一些,让人不忍拒绝。 况且,姜小蛮本身最不擅长的就是拒绝。 他想了半天,觉着并沒有能够拒绝的理由。 最后,還是乖乖的从背上解下剑柄上系着紫色桃花的古剑,递到身前女子手中。 “大外甥這样才乖嘛!” 洛玄姬双眼都快要眯在了一起,伸出两只洁白如玉一般的无暇双手。 那柄从剑鞘到剑身无一不透露出一种古老神秘韵味的长剑,就這样被她握在了手中。 看着洛玄姬,姜小蛮眼睛不禁一亮。 他忽然注意到了這井中世界的洛姨与‘寒冰地狱’外的洛姨,两人之间究竟是哪裡有所不同了。 眼前的洛玄姬笑起来时,是沒有酒窝的。 哪怕她的笑真的很甜,可左侧脸颊上那枚本该随之浮现的酒窝却不见分毫。 ‘寒冰地狱’外等着自己取剑回去的洛姨,笑起来时,脸颊那一侧定然会出现一枚酒窝。 而且姜小蛮還知道,那位洛姨心情越好时,那枚酒窝便会越深。 這或许便是两個人之间最大的区别了。 可是姜小蛮在此之前却从来沒有见過洛玄姬, 无论是眼前井中世界的這個洛姨,還是外面的那個洛姨,都是如此。 所以,他也就并不能够知道洛玄姬脸颊之上是否真的就有酒窝。 也许等以后可以问问娘亲。 不過想来应该会是要很久以后了。 沒来由的,姜小蛮就想起了在樊城时,那個老道人替自己占卜时說出的话。 ‘此行向北,一去三载,归途无期……’ 当时,他并沒有太過在意。 一去三载很好理解,說明他此次入北秦离开家的时光会有三年。 可偏偏却還有一句归途无期。 归途无期,难道是說回朱雀城的日子遥遥无期么。 前有三年,后又是无期。 這两句话本就前后矛盾。 姜小蛮之前便沒有想明白。 现在,就更想不明白了。 后面似乎還有一句话是怎么說来着? 祸福相依,吉凶参半,衣冠染血。 那老道长說,這次北行对自己是机缘也有劫难。 可以目前来看,机缘倒是不少,劫难却還沒见着分毫。 還不等少年细想,双眼却是猛然圆睁,一脸不可思议。 只听得“仓啷”一声,剑吟如兽吼。 随之,寒芒一点而出。 那柄之前他废了多大力都未能拔出鞘的古剑,却是被身前這個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拔了出来。 洛玄姬痴痴看着剑身,似乎想起了什么。 然后,有滚烫无比的泪珠啪嗒一声,滴落在那呈现妖异无比血红色的剑锋之上。 如墨入宣纸,泛起涟漪。 古剑轻鸣微颤,恰如旧物逢旧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