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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独孤有剑出北凉(四)

作者:壶說
我寻到雕爷时,這老家伙在抱窝。 趴在一株参天大树顶端,按照雕爷的說法他這是在涅槃。 我說,你老人家明明是雕,不要沒事老幻想自己是凤凰。 雕爷抬眼瞥我,說這世上不只有凤凰会涅槃,老子說過千百遍,老子是朱雀不是雕。 朱雀,也会要涅槃的。 雕爷說他在开创一种天功,名字都想好了,叫《涅槃功》。 我說得,你老爱怎样就怎样吧! 我請雕爷喝酒,說你也一把年纪,别每天不务正业,该出去四下走走看看才是,保不齐就能碰上几個眼瞎的母雕,黄昏恋裡觅双修,共登极乐。 雕爷說算了吧,年轻时候九州倒是還有那么几只母朱雀呢,现在应该都离开了這片天地才是。你去江湖闯荡我就不爱說你,你怎么越活越傻逼,還谈起情来了? 江湖,情爱,那都是荷尔蒙一朝迸发,沒意思。 雕爷往树上一躺,颇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 我說雕爷,你這样成天幻想自己是圣兽朱雀不好,還母朱雀呢?肯定是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太多,你這是怂了,逃到断崖底下,就以为从前的一切都沒发生過。 雕爷不說话,抬手将那柄重剑丢给我。 恰好有风吹過,雕爷身上羽毛随着大风乱跑,化作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小火球四散在林间。 我挥挥手,提着剑說走了,我的江湖路還很长,改天我带媳妇和兄弟回来看你。 雕爷叹了口气,說行吧,希望你下次回来的时候,還能有這股心气儿。 我再一次走出断崖,但觉九州之大,都不及我家姬小仙大。 今世九州,老子偏要做那天下第一。 其实世上事都很简单,偏偏被這江湖搞复杂了。 比方說看上個姑娘,俩人過日子简简单单。 如果有什么东西让它不简单,一剑捅穿就是了。 這江湖想要名扬天下的人有很多,如我当初一般。 可惜那会儿沒人能够帮我,還好這次我能帮姜神农。 北域诛魔一战,让這座江湖知道了有一個执铁枪的年轻侠士,竟是不输于铁剑独孤。 于是,江湖裡又多了一個名声鹊起的年轻人。 姜神农也来望北城住了下来,我俩时常会聚在一起喝酒。 喝醉了,他会望着天空唏嘘长叹,說独孤,其实我并不想要這座江湖,也不想要這座天下,我這般做只为了有一日我能有足够的实力去救一個人,为了她,我拼命修行,却发现人力终有限,哪怕就算是我当真能够成为百年间九州第一個仙人,也无济于事。所以我想着若我能为九州至尊,哪怕只是一域至尊,到那时我会不会就有能力救出她来? 我笑他說那一定是個姑娘,自古英雄难過美人关,沒想到你姜神农還是個情种。 他不置可否,抬着酒坛怔怔出神。 姜神农问我既然不想成为一方至尊,那這般趟入江湖又是为了什么。 我說谁他娘不想一方为尊?我指了指窗外,說這座望北城裡,有许多如我当初一般向往江湖,却又不得挣扎在温饱之间当了刺客的少年人。 从前,有很多人跟我和项燕一样,我們凑在一起喝酒,深夜裡高声呼喝,杯子碰在一起都是前程万裡。 那时候,我們都在对天放狂言,說无论前路风雨多大,都要劈出個朗朗乾坤。 可惜,他们如今都四散在了這座江湖,或是死在他乡,或是死在别人剑下。 如项燕這样年近而立,還能独闯江湖,再沒旁人了。 所以,這做人啊,贪心不得,我有那自知之明,不是那称王称霸的料,若是哪一天能让這座望北城姓我独孤便已然心满意足,睡觉都可以乐醒了。 姜神农看着我,沉吟少许,笑道:“会的,总有一日,不仅仅這望北城,就是這南域北地百万河山,都会姓你独孤。” 我喝尽最后一杯酒,笑骂他,姜神农你他娘脑子沒发烧吧? 姜神农沒有回答我,只是又递给我一坛子酒,把自己那坛酒重重撞過来,哈哈笑着說了一声干! 第二天,姜神农走了。 他和我說,他要去尝百草,顺带着去其他几域走走看看。 我知道他尝百草是为了什么,所以我沒留他。 少年心气儿,究竟能持续多久呢? 一年? 两年? 還是不死不休? 从前,我以为是不死不休的。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我的前半生总在发现自己的错误,又不断尽力去弥补。 姜神农走的第二年,我接到一個任务,去杀江湖上有名的大侠。 這位大侠当年杀人全家,夺人门派基业,才有了今日气象。 我去杀他的时候,他闭上双眼,坦然赴死。 他說他這些年做過无数的好事,赈济灾民也好,肃清山匪也罢,夜裡還是会梦到枉死的无辜前来索命。 這是我遇见的第一個求死之人。 我忽然发现不太知道他该不该杀。 這是一笔大单子,千万两银子過手。 且我杀了此人,曝光此人行径,一定能取而代之。 行侠仗义走到富贵荣华,难道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 看着他,我猛然想起姬小仙的话,也明白了她和我說那番话的意思。 這世上哪裡可能真的就是非黑即白,黑白之后藏着的便是如今天這般的五彩斑斓。 谁善?谁恶? 哪裡那么容易分清! 因为這個世上,哪怕是如這名声显赫于世的大侠,都会有那般不堪回首的過去。 如他一般的,又有多少? 一一杀過去,便能名利双收? 那我這样杀人,究竟又算不算行侠仗义? 我剑下的大侠看出了我的犹豫。 他笑了一下,眼角忧国忧民的皱纹挤在一起,仿佛什么都了然于胸。 他說,罢了,临死不能误了你。 于是,他一头撞死在我的剑下。 此人不是我杀的,当时我长出一口气,狼狈逃离了现场。 我也沒有去交任务,中间人问過是不是我,我沒有回答,或者說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后来,又有不少中间人找我,請我去出手帮忙。 我的剑越来越慢,每递出一剑都开始害怕。 铁剑独孤从来不怕杀人。 但我怕杀错人。 如果我杀人不是为了行侠仗义,而是为了富贵荣华。 那么我只要杀错一個人,就将万劫不复。 我开始怀疑自己,江湖這么复杂,我或许本就不是混江湖的料儿? 假如我能轻易說服自己,我大可像那些個千裡不留行的大刺客一样。 天下何人不无辜,都可杀得。 假如真能视金钱为粪土,我大可以不在意世人讥讽或崇敬,潇潇洒洒打马江山。 可惜,這些我都做不到。 所以我接到的任务越来越少。 慕名而来拜访我的人也越来越少。 姜神农回来了,他修为愈发精深,声名愈发显赫。 九州五域,俱是知道了有那么一個年轻侠士,为救所爱之人甘愿尝尽世间百草。 有传言說他曾在海外遇见過仙人,仙人感念他为救心上之人执念,赐下数枚丹药,以期能救得心上之人。 江湖都說传言是假,可我却知道這是真的。 姜神农這小子许久不见,瘦了不少黑了不少,修为也是精进不少。 他送我了两粒丹药,說是服下能赠一甲子修为,是那海外仙人所赠。全九州,也就只有這么两颗。 我說你都给我了,不救你媳妇儿了? 他偏過脑袋,不让我去看他红了的眼眶,哽咽說就算是那仙人都說只能续命,不能痊愈,我把她封于冰棺之中,等有朝一日我打下了這座天下,倾全天下之力,我就不信救不了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只能拍拍他的肩,告诉他有朝一日你真要逐鹿天下,兄弟我手中這柄玄铁重剑,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 姬小仙有时也会說起,世道不太平,如望北城一般的大城如今房价都在疯涨,咱买完房子,估计一点钱都不剩了,好穷的。 我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正在发呆思考人生。 听见這句话总会心裡一突。 我笑了笑,說不会穷的,有夫君呢。 有时候姬小仙也会告诉我,說她家夫君是世上最厉害的人,铁剑横空,有剑气纵横九万裡,可涤荡九州,沒有什么能够阻挡。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剑更慢了。 再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会变得不会出剑。 我不知道這是因为渐入而立之年厌倦了江湖,亦或者還是因为别的什么。 总之,我心裡很烦。 提着两坛酒去朱雀城寻姜神农。 姜神农当真阔绰了,如那土财主一般,竟是豪掷千金买下了一座城。 朱雀城可谓是兵强马壮,在南域诸多势力中都是有了赫赫威名。 现如今這座江湖,人人都想成为姜神农。 這么多年,他终于有了结果,成了割据一方的霸主。 那天,姜神农看着我,說你的眼裡都是沉沉暮气,独孤,你老了。 我的心一抖,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攫住。 我今年不過才刚入而立。 三十岁,正值鼎盛,怎么会老? 姜神农问我說“当年那個一剑当空的铁剑独孤泰迪哪去了?你說等哪一天老子要逐鹿天下了,你会帮我的。莫不是想逃?” 谁他妈想逃? 我也激动起来,我說生怕我是真的老了。 我說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我做不到从前那样肆无忌惮了。 姜神农定定的看着我。 许久,叹了口气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以为這句话你早就知道。 我說江湖上恩恩怨怨那么多,谁能想得通透? 他和我說:“有些事,想不通就不要去想,哪怕你真的想了也請你去忘,否则這座江湖注定容不下你。” 我望着目光灼灼的姜神农,灯火摇曳。 在他身上,确确实实有了一股子霸气。 或者說,应该叫做帝王气象? 我叹了口气,說我也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 我說我就不信了,凭什么杀人放火金腰带,行侠仗义就得提心吊胆,就不能富贵荣华? 那时候酒劲上涌,我似乎又找到少年意气风发的感觉,說姜神农你這王八蛋才他娘老了,当年你喊着打穿這個江湖的时候,也沒见你說什么人在江湖不由己。 酒過三巡,两個三十岁的中年人互捅几刀,开始吹胡子瞪眼,恨不得当场就干上一架。 不可否认,现在的姜神农修为确实已然在我之上。 他說,独孤,你变弱了,现在跟你打那是欺负你。 我說你他娘放屁,我会变弱?這九州只有我独孤泰迪愿不愿意杀的人,還沒有我杀不了的人!我說你等着,听說你朱雀城在北域不是有一個对头么?老子当初答应你的,這就去替你把那对头杀了! 姜神农沒有說话,坐在那裡只是笑, 月色如水,水又如纱。 這一夜,我提剑再入北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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