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赢公子执笔写轩辕 作者:壶說 入夜,凉如水。 山间有雾,竹楼裡隐有灯火。 仰躺在竹楼顶上,柳小凡望着不远处那方瀑布怔怔出神,听见身后有声响,不由轻笑一声,问道:“這么晚了,青蝶先生還沒睡?” “嗯,睡不着!”被唤作青蝶先生的姑娘跃上屋顶,脚步轻盈,浅笑连连,看着那斜倚在屋檐之上的少年,“我在想,白天妖公子說的话……” 柳小凡直起身子,懒懒打個哈欠,沒有转身,笑问道:“哪一句?” “当真不后悔!” “不后悔?” “是!” “我不太明白,纵使我能以族中之术医好那個姑娘身上道伤,可除非是我族祖皇出手,不然,那姑娘丢了的记忆终归是不能找回。”青蝶点头,与柳小凡并肩而坐,偏過脑袋,认真道:“她明明就已经忘了妖公子是谁,這般做,当真值得?当真不悔?” “约莫是三年前吧!初遇见那傻丫头时,我便曾向诸天仙神许過一愿,若那诸天仙神能庇佑她无忧度過此劫,我便此生不再吃肉。”柳小凡笑了,解下腰间那柄锈迹斑驳的长剑,指间轻轻抚拭過剑锋,轻声道:“后悔么?或许会吧!对于過去无肉不欢的我来說,长久不沾荤腥当真有些难熬。人啊,除了那些禅门大和尚外,鲜少有不吃肉的不是?” 收回长剑,柳小凡仰躺下去,双手枕着脑袋,透過层层薄雾望向天穹之上的那轮弯月,道:“可后来啊,每当我看着那傻丫头脸上酒窝,就觉得只要能看上一辈子,似乎就算下辈子不吃肉也沒什么难熬的。” 青蝶微微一愣,旋即掩嘴轻笑起来:“出来前,我听族中那些個婶娘们說過,說九州男儿花花肠子最是多,嘴上都跟抹了蜜一般,可一定要小心不要被偷了心去。” 柳小凡哈哈笑了起来,调侃道:“看来,你们族中似乎有不少姑娘被我九州男儿偷了心去?” “哼!”娇哼一声,兴许是觉着這山间的雾气有些碍眼,青蝶素手轻抬,微微一扬,便有风起,吹散了缠绕山间的朦胧雾气。 “我們族中三祭祀姑姑的丈夫,便是昔日你们九州的一位大人物。如今,還不是一样对三祭祀姑姑百依百顺。”有模有样学着柳小凡仰头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青蝶咯咯笑了起来,轻纱下的表情看得不真切,但想来一定极美。 柳小凡嘴角微扬,翘起二郎腿,打趣道:“我猜,你那三祭祀姑姑的丈夫,一定是個傻子?或者,就是当年九州出了名的采花贼,定是当初在九州混不下去了,才被你家姑姑捎带脚的拐去顺势当了上门姑爷。” “你怎么知道?”青蝶姑娘瞪大眼,看着柳小凡不可置信,意识到自己說漏了嘴,又连忙捂住嘴唇含糊不清道:“柳小凡,你若是敢乱說出去,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還真是?”柳小凡嘴角微微一抽,噙着笑道:“呀!我這人沒别的优点,就是最不受别人威胁,這可怎么才好?” “切!”青蝶姑娘不以为然,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有些玩味道:“在秦地,有谁不知,如今名声最盛的七位公子中,就属妖公子心肠最软。前些日子是谁被猎仙山的那位玄小郡主追杀了足足三千裡,愣是连回头還手都不敢!” “我那是好男不和女斗!”柳小凡想要反驳,又有些心虚道:“姓玄的那疯丫头,如若不是看在我三叔三婶的面子上,我早就出手教训她了!” 确是被追杀不假,可其中缘由却又不能太過张扬。 猎仙山与赢氏一族向来不和,卸甲城更是因为某些原因超然独立在秦皇朝之外。 直到现在,柳小凡都有些想不明白,玄知秋那死丫头怎么会一转身就变成了猎仙山上的小郡主。 說来也是奇怪,也不知這位玄小郡主怎会這般敏锐,不過偶然外出碰上,便能第一眼便认出自己。 虽說那死丫头還算厚道,看破不說破,可着实让柳小凡吃了不少苦头。 “你三叔三婶?”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青蝶姑娘翻身坐起,看着柳小凡,眼角微微上翘,柳眉轻挑,“可我怎么听說妖公子是被山中大妖抚养长大,除了如今那龙城之外雄踞一方的北荒青天妖王外,世上并无其他亲人?” “得了!”柳小凡并不反驳,轻笑道:“青蝶先生既然识我有赤子之心,就不难猜出我的身份,就不用這般调侃我了吧?” “咯咯,那也得你自己承认了不是?”话音落,青蝶姑娘却是怅然一叹,道:“說实话,我倒是当真希望你不是他。” 那條斑斓大蟒不知何时攀上了屋檐,盘卧在青蝶姑娘脚旁。 月光下,一双蛇眸宛若两個灯笼一般,冲着柳小凡直吐信子。 “我說,你家這龙儿可真够记仇的!”柳小凡偏头看了一眼斑斓大蟒,又扭過脖子视线落回到不远之处的瀑布水帘之上,笑道:“若不是我现在吃素,当真想要尝尝拿《九州珍食榜》六膳之一的五彩擎天蟒炖蛇羹是何味道?” “嘶,嘶!” 斑斓大蟒灵智不俗,再进一步便可化妖。 似乎能够听得懂柳小凡的话,猩红的杏子吞吐不停,眸间蕴有怒色。 若非顾忌先后两次在柳小凡手中吃了亏,当真要第一時間扑了上去。 “你敢!”青蝶姑娘不乐意了,双手叉腰嗔道:“不许欺负我家花花!” “花花?”柳小凡撇了撇嘴,自语道:“這名字有够土的……” “我乐意!你管得着么!”青蝶姑娘耳朵可是很敏锐的,蹲下身自轻抚蟒头,将脑袋贴了上去,轻声开口:“柳小凡,我說出来你别笑话我,我沒有父母亲人。从小,我便是被族中几位祭祀姑姑养大的。那时候,因为和几位姑姑们隐居山裡的缘故,我除了花花一個朋友外,再不认识其他人了!后来回到族裡,不知道为何,兴许是姑姑们在族中地位崇高的缘故,族人们都十分惧我怕我。所以這么多年啊,我還是只有花花這么一個朋友!” 看着身前這個姑娘,柳小凡似乎有些懂了,为何在這個自称叫作青蝶的女孩身上会拥有這样多变的性格。 初识时,抬手间以蛊术毒杀数十敌人依旧能笑魇如花。 早先的狠辣,果决,后来的妩媚,俏皮,天真。 說到底,不過還是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挠挠脸,姜小蛮认真道:“那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我才不要呢!你都快要死了!”嘴裡虽然這般說着,面纱下,唇角的弧度却调皮地上扬着。 說完,青蝶又有些后悔,像是一個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十指缠绕,低着头,懦懦道:“对不起……” “谁說我会死?”柳小凡一跃而起,抬起手,屈指在身前姑娘额前轻轻一弹,哈哈大笑道:“你不是說只要我能弄来那两样东西,便還有一分机会能活下来嘛!這天下,我可還沒看够,不会那么轻易死去的!” “嗯!”青蝶低眉咬唇,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說好,我可把這條小命交到你手裡了!”柳小凡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玉酒壶,上刻斩仙二字,拔开壶塞,豪饮一口,将酒壶抛给了青蝶姑娘,“百酒为浆,千酒成酿,我這壶中有美酒十万,尝尝?” “斩仙?”接過酒壶,指间掠過壶上‘斩仙’二字,青蝶微微一怔,旋即将壶口置于鼻尖,仰头小饮,不由咂了咂嘴,合眸赞叹道:“我听二祭祀姑姑說起過,九州有壶名斩仙,须弥可纳百川,汇酒成江河,神仙亦可醉!能斩仙亦能醉仙,可与我族至宝比高!” “你族至宝?” “无尽酒壶,壶名倾仙!” …… …… 夜入五更,天将明。 南枝城,赢府。 院落中,白发老仆伫立在自家公子身后,宛若雕塑一般。 姓嬴的公子独坐月下,月光疏薄,透過树梢映在他的脸上,竟微微有几许霁色。 石桌上,笔墨纸砚俱全,皆为上品。 石桌下,黄泥酒坛堆叠在一起,酒香弥散扑鼻。 酒算不得好酒,不過是那南枝城裡家家酒楼都会有,一钱银子银子便能打来半斤的绿蚁酒。 偏偏,赢公子甘愿去当那冤大头,让听雨轩裡那個与自己总是看不对眼的柳小凡狠狠敲去大笔银子。 斟满,饮尽。 不多时,脚边便又多了一個空酒坛。 细数一数,這一夜,姓嬴的公子竟是喝去了足足八坛。 熟悉的味道在喉间转了几圈,這一坛饮尽终是有了醉的味道。 這样的感觉,对赢公子来說是极为难得,也颇为受用。 弃了酒坛,拭去唇间酒渍,赢公子手腕轻抬,执笔泼墨,咫尺成画。 画上,是一执伞女子。 紫裙翩翩,青丝黑发。 女子嘴角微微扬起,脸颊两侧有一深一浅两個酒窝。 画中是雨景,依稀能看得出执伞姑娘身后是一汪大泽。 大泽并不平静,天穹之上是火光漫天,隐有刀剑争鸣。 不得不說,赢公子丹青技艺很高。 水墨之间,动中亦有静。 身后的漫天火光,反倒是成了点睛之笔,将那执伞姑娘映衬的愈发俏皮起来。 默然不语了一個晚上的老仆终是忍不住开口,“公子,老奴有些不明白,咱们大秦明珠无数,为何公子会对南枝城裡這個出身不明的采莲姑娘情有独钟?” 轻声一笑,赢公子放下手中狼毫画笔,道:“墨伯,你不觉得采莲很像一個人。” “很像一個人?” 赢公子笑而不语,以手作笔,蘸着酒水,在桌上写下四個字。 轩辕雨竹。 很快,字迹便消失不见。 老人微微一怔,很快释然,轻捋颔下如雪白须,笑问道:“公子的意思,采莲姑娘会是轩辕一族的后人?” “北海轩辕丘,九天蕴玄凰。凤求凰,王权可得,天下可倾。”赢公子点了点头,轻声自语。 旋即,他又摇了摇头,轻轻一笑,如煦春风,“当然,我并不是因为九凤命格,才会這般放不下。” “那公子所为何?” ‘九州三十六家’中,墨家一脉如今辈分尚要高于墨门钜子半辈的老人,愈发捉摸不透身前這個从小看着长大的自家公子心思了。 “有画无词,墨伯有沒有觉得這幅画上少了些什么?”赢公子沒有回答,看着画中的采莲姑娘出神,扭头冲着老人呵呵一笑,复执笔研磨,笔走龙蛇。 须臾间,留字四行。 青梅复绿蚁。 犹记当年。 樊城郊外。 稚子牵衣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