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南枝南,有人一夜白头(第一更!) 作者:壶說 南枝城,巫岭。 夜风,携带着几分冰凉湿气卷過竹梢。 空气中,弥漫着浓白色的烟雾。 隐约间,景色低不可见。 今天,又是月圆。 风,渐渐大了起来。 刮過竹楼,卷起了几片干枯树叶,落在了屋檐上。 竹楼上,柳小凡身形挺拔如剑。 远远看去,不知为何,带着几分萧索味道。 明明不過年少,偏生一头本该如墨一般长发。 却是,沾染了一层银霜。 借着月色,似乎能瞧见他苍白面色,竟是毫无一点血气。 此刻,他真专注埋着头擦拭着手中铁剑。 指间曲弹,恰有剑吟声响起。 白发如雪,长剑如歌。 树林裡的寒蝉,仿若受到了惊吓,发出尖锐刺耳几声鸣叫。 旋即,几分缥缈剑意随着剑尖迸射而出。 掠向不远处瀑布水帘。 紫气东来,溅起淡淡水花。 柳小凡只穿了一件薄衫。 领口微微敞开着,能瞧得见其健壮的上身。 肌肉鼓荡,却是沒有一丝一毫赘肉。 可不知为何,胸口此刻却是被一圈白纱紧紧包裹着。 左胸口,心脏位置。 斑驳血迹顺着纱布浸透而出,沾湿身上薄衫,触目惊心。 而柳小凡,却似乎是置若未闻一般。 就那样直挺挺坐在哪儿,轻轻擦拭着手中斑驳铁剑。 身后不远处,立身着一個曼妙身影。 好几次,青蝶姑娘朱唇微微轻启。 可话到嘴边。 却是不知为何又被她压了回去。 她的发间沒有插笄,三千青丝柔顺披散在肩上。 手裡,紧紧攥着一只做工精妙的玲珑玉盒。 淡淡血气顺着玉盒弥散在空中。 并不是很刺鼻,腥且甘甜。 看着少年,青蝶此刻感到自己心脏莫名发凉,直入骨髓。 更多,却是痛! 痛彻心扉,直至让她不能呼吸。 玉盒中,盛放着的正是那与自己同岁的少年心脏。 赤子心,百世无一。 可医死人,生白骨。 “魔女姐姐,夜裡风凉,早些回去休息吧。”一個清朗嗓音传来,那少年并未转身。 纤瘦香肩轻轻一颤,青蝶怔怔抬起头。 看着少年,不觉模糊了双眼,颤声道:“小男人,你可知失了心的你,纵使有我族不老泉续命,也不過尚有三年好活?” 那少年收起手中长剑,轻声一笑,“三年么?知足了!” 纤白素手微微一颤。 手中玉盒一個不稳,差些便是跌落下来。 看着青蝶,少年眉头微蹙。 下一瞬,又舒展开,嘴角微翘,勾勒出一抹弧度,“魔女姐姐你可要小心些,我那颗心脏還是值不少银子的!” “柳小凡,你這個混蛋!”银牙紧咬,青蝶姑娘红了双眼,“你为了那個小丫头,当真是连自身性命都不管不顾,你這個疯子!” 柳小凡微微颔首,并沒有回话。 许久,才缓缓抬起头,轻声开口:“我非疯子,亦不是傻子,不過是一颗心脏,能换回那丫头平安健康,這买卖便是值当…” 說着,沒来由轻叹一声,自嘲道:“這條命,本就是我欠她的。” 少年见青蝶沒理自己,也只是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头又說道:“其实,我觉着一夜白头也沒有什么不好,魔女姐姐不觉着這样的妖公子,才真正当得上举世无双這四個字?” “都這個时候了,你還有心情玩笑!”胡乱在俏脸上抹了一把,青蝶姑娘沒好气道:“還不将那小丫头带来,免得圆月落下,医治不好你怪我学艺不精!” 耸耸肩,柳小凡乐呵呵道:“這九州,除了鬼婆婆,還真找不到第二個能与魔女姐姐岐黄之术比肩的人呢!” 說着,身形一掠出现在青蝶面前。 二人面对面,几近贴在一起,呼吸可闻。 不得不說,化作吞仙铁剑妖公子的少年。 模样,真的很俊俏。 尤其,那双狭长微扬的桃花眼。 微微眯起时,似笑非笑。 起风了,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似若点睛之笔般,为少年平添几分狂放不羁。 看着柳小凡,青蝶姑娘乱了方寸。 慌乱间,向后悄悄挪着步子。 可却是忘了還在竹楼屋顶之上。 一不小心,便是失足踩空。 “呀!” 惊呼一声,眼瞅着便是要掉落楼去。 然后,青蝶姑娘就不敢动了。 耳边传来风声。 腰上,却是不知何时攀上一只有力的手臂。 她偏過头,不敢去看他。 方才,正是自己狠下心摘下了他的赤子心。 铁剑破空,剑吟声如龙吟。 柳小凡轻巧抱着青蝶姑娘落在剑尖之上,嘴角微翘道:“魔女姐姐!” 青蝶早已自觉揽住少年,低声应道:“嗯!” 柳小凡道:“抱住我!” 青蝶道:“已经抱住了。” 柳小凡道:“抱紧我!” 青蝶沒有拒绝,素手绕過少年脖子。 用力将他搂得更紧了。 “我們去哪儿?” 缩在少年怀中,青蝶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月光洒下,她抬指去触柳小凡肩头那缕白发,微微缠绕手心。 仿若,只要躲在少年怀中,即使路過阿鼻地狱,也无所畏惧。 “去赏雪!”足尖轻点剑锋,柳小凡高高一跃而起,直入九霄云端。 青蝶不解,“赏雪?” 仰起头,看向柳小凡 此时已是入春临夏,又哪裡来的雪。 “是呐!赏雪!”柳小凡轻声一笑,打趣道:“念我一夜白头,陪我一程可否?” 沒来由的,青蝶眼眶又有些红了。 恰有北雁南飞,少年飘然如仙,轻轻点在那头雁背上。 就這样,柳小凡怀抱青蝶平步入青云。 斑驳不再,铁剑攀升。 在空中微微一滞。 旋即,化作一條百尺银龙。 “吼!” 龙吟,动九霄! 云海翻腾。 遮星蔽月。 风起,雷动。 有如千军万马。 一念之间,漫天风雪,落向红尘。 跃上龙首,柳小凡哈哈大笑,抬手凭空一握。 随之,一只白玉酒壶立时被他抓在手裡。 拔开壶塞,酒香和着风雪在凡间肆意。 一手揽住怀中如玉佳人。 一手,就這么抬着。 仰起头,琥珀色琼浆化作一條线灌入少年口中。 怔怔看着柳小凡,青蝶姑娘有一抹恍惚。 很多年后,久到往昔名声响彻九重天的绝代魔女都白了头。 每逢入夜,都会一人独饮到有了醉意。 也唯有当有了醉意,才敢沉沉睡去。 每逢入梦,都会希望還能遇到像那一年那么大的风雪,還能同那少年一起。 在梦裡,那個少年。 永远都是衣袂飘飘, 一头白发如雪飞扬。 笑起来,還是那般肆意沒心沒肺。 会坐在住楼上执剑独饮,亦会偏過头冲她一笑,轻轻唤道:“魔女姐姐…”. 過客也好,归人也罢。 保持那天模样就好。 只是期待,還能同记忆裡一样,再一次出现而已。 素手轻轻抬起,攀上少年有些冰凉脸颊,帮他拭去唇边酒渍。 青蝶轻声道:“柳小凡,等救了那丫头,你就和我回巫界吧!” 捉住青蝶纤白玉手,少年唇角微翘,“怎么?到巫界你养我啊?” 点点头,朱唇轻咬,青蝶姑娘声音很轻,“咱们去了巫界,我請太祖婆婆出手,定会为你寻来一颗更好的心脏!” “到那时,你活一千年,我就养你一千年!” “你活一万年,我就陪你一万年!” “要是…要是你真的死了,我就造一口棺材,把咱俩都装进去!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 說着說着,青蝶声音裡有了几分哭音。 似乎,是不想让柳小凡瞧见她的狼狈。 青蝶连忙转過身去,素手在脸上胡乱擦拭。 “一万年,太久了!所以就别等那么久了…”低声一叹,柳小凡伸手轻轻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肩,轻笑道:“魔女姐姐,别哭了,三年時間很长了,就像這雪,生于天,死于地,凝结,融化,破灭,消散,有时或有缺憾,但会更美!你抬头看看!” 她抬起头,只见云端之上,俱是风雪映天河。 九天之上,星辰璀璨,映照风雪似漫天流星萤火。 风雪流萤裡,她看那少年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耳边响起柳小凡醇厚嗓音。 “魔女姐姐,我答应你,若我三年侥幸不死偷生,定会来巫界寻你!去看看你說的万界树,也定瞧瞧那流沙瀑是怎样浩瀚如海!” “到那时,雪山,大漠,青丘,昆仑…万水千山,我陪你去看!” “柳小凡,你…你答应我的!”有些惊喜的抬起头,青蝶看着少年,揉了揉眼眶,轻轻說道:“既然答应了,那就要做到!” “嗯!” 点点头,少年无奈一笑。 他素来不喜承诺,许诺太多,便轻如浮云。 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到天外。 三年,不算长。 他自信自己能活! 就算不能,可也别让女子等的太久。 世间,女子痴情时感人最深。 等待太久,即硬似陨石。 几万年,都不能使其熔解心中。 …… 就在此时,车碾声缓缓行来。 天色微熹,东方渐白。 赶车的,却是一個人形木偶。 待行至竹楼前,那木头人宛若活物一般。 轻巧跃下车辕,掀开车帘。 随后,安静立身一旁。 车厢裡,安静躺着一個眉目清秀姑娘。 大眼睛紧紧闭着,似乎是睡着了。 脸颊上,露出两道酒窝,一深一浅。 九天上,青蝶姑娘轻轻推开少年,“去吧!” 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争不過车厢裡那個女子,也不想去争。 自己要的,并非是那生赫显贵的大夏皇孙。 一個简简单单的吞仙铁剑妖公子,就很好! 少年点头一笑,跃下九霄。 袖袍一挥,那木头人赫然渐渐变小,跳上柳小凡手掌,凭空消失不见。 走入车厢,小心翼翼抱起小姑娘。 “姜小虫…” 似有所感,小姑娘将小脑袋往少年怀中靠了靠,轻声喃喃。 “是我!” 柳小凡轻笑,身上雾气渐生。 待雾气散去,恢复成了本来模样。 马车外,凉风大躁。 寒雪倒渐渐退了些许。 正当少年抱着小姑娘走下车辕时。 异变,突生! “轰!” 一声惊天巨响,整座巫岭都是抖了三抖。 旋即,凛冽破空声响起。 天边,落下一只参天大手,有如泰山压顶一般向着两人罩去。 手掌参天,遮住风雪星辰。 想躲,已然迟了! 不料,就在大手即将落在少年身上时。 天外,飞来一剑。 剑吟声响彻天地,如奔雷惊鸿一般。 漫天风雪为之一滞。 一剑之下,百丈巨掌寸寸崩裂,化作点点光点消散在天地间。 “姚家老十一,在中域斗不過我家三哥,却是跑来這裡寻我孩儿麻烦?” 惊芒掣电,一道身影撕开虚无缓步走出。 风雪消散,云海翻腾。 待瞧清所来之人模样… 那怀抱小姑娘的少年,面露不可置信,“爹爹!” “小蛮儿!” 哈哈一笑,姜耀踏步走下虚空。 仰起头,看向半空虚无某处,“先待为父将姚家這头恶麒麟收拾了再說!” 寒甲似墨,透着几分冷意,如战仙临九尘! 眸间,两朵金焰跃然而出。 …… 此时,那座紫气东来的水帘瀑布后。 百丈城墙之上。 那個道人瞳孔一缩,喃喃道:“火眼…金睛!” 一刹那。 道人身旁那個就是九霄之上大罗金仙也敢去斗上一斗的老猿头脑空白一片。 瞬时,泪流满面。 转過头,看向瀑布外那身披铁甲的身影。 嘴唇颤抖,哽咽道:“大圣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