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脸皮厚与不要脸 作者:壶說 老僧言罢,扶起少年。 姜小蛮点点头,笑道:“如此,有劳大师了。” 他不是傻子,更沒有狂到认为自己能够打得過自己這個六叔。 姜氏子弟本无弱者,一代强過一代。 這便是南域至尊一族的底蕴,一代又一代的天骄撑起来的底蕴。 如姜夜,固然从小对自己這個侄子也关心的紧,但身上那股子统兵者必然会有的铁血杀伐气,光是一個眼神就让少年有些心惊胆战的。 霸道冥剑威名绝不只是吹嘘,姜夜的‘大雷神刀剑术’来历不凡,若非碍着师承规矩,必然会是大夏边军第八式。 十一叔姜彻修为更是不凡,年岁在叔伯中靠后,可能与之一战的却几乎是沒有。 姜小蛮也是从入后天一境后才隐隐察觉到這一点的。 当初冬狩,十一叔枪击狂蟒,那蟒现在回想起来修为绝对不会弱于尊者一境,却被姜彻一枪击毙。 能完全压制住十一叔的,三叔必然可以,因为十一叔很多武技都是姜夜教的,如不悔天枪,如《涅槃经》。 至于自己爹爹姜耀,或许应该也行。 姜小蛮几乎从来沒有见過姜耀出手,唯一的一次也不過是惊鸿一瞥。 但那一瞥,瞧见的却是不悔天枪第十式。 同样的枪决,在自己手中与在爹爹手中完全是两個概念。 一枪出,如潜龙出渊一般,半边天空都被映衬的黯然失色。 那年,边地有山洪席卷而来。 眼瞅着大水即将吞噬一整座城池,便是自己爹爹一身烈焰赤甲踏江而行。 随后一枪出,断大江。 整座澜沧江,被這一枪生生截断了激流,自此改了道。 那时候不過三岁多的姜小蛮被林媚抱着,站在不远处山峰之上。 三岁的幼童,照理說记忆早应该沒了。 可偏偏随着武道修行渐入,這些记忆却又回来了。 不過這也是一件好事。 至少让少年知道,原来,自己爹爹也是一方大高手。 如今面对六叔时,姜小蛮固然不惧,却也明白這個在十一叔口中最阴险的老六,修为绝对不会弱。 纵然,一指头捏不死自己,那么两指头也应该就够了。 方才那一枪,姜小蛮固然沒有使出全力来,却也用了九成九。 還不是被這個大夏‘老六’捏拿住枪尖,跟玩一般。 這座江湖,有一句浑话說得好,你大爷始终是你大爷。 虽說是侠怕年少拳怕壮,可那讲的不過是寻常武夫们的江湖。 从修为入后天开始,便已然相当于是以武入道。 所以,你大爷還是你大爷,修为不到就不要自找沒趣的去嚣张。 湛海老禅师微微一笑,便转過身,一双眼中有金色佛光浮现,瞳孔中两道卍字符时隐时现。 姜小蛮坐回到山门前,只觉着喉咙一甜,方才在‘老六’那一招空手接白刃下,虽說后来有湛海老禅师出手阻拦,却依旧让他受了些许内伤。 不重,却暂时不能妄动罡气。 “湛海禅师,你莫非想和本侯动手?”姜展一只手贴在姜楚风后背,看着突然而至的老僧,呵呵一笑问道。 “阿弥陀佛!” 湛海禅师面露悲苦,双手合十,轻颂一声佛号,道:“梧桐寺毕竟是我禅宗重地,姜施主你们与佛无缘,還是莫要妄入的好。” 收回手掌,姜展缓步上前,与老僧相对而立,轻笑一声,道:“我不信佛,但是我夫人却信佛,湛海禅师,我若与佛无缘,又怎会找一個虔诚供佛的妻子?” 湛海抬起头,迎上姜展那一双夺人心魄的眸子,轻声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侯爷你前半生与佛无缘。但后半生或有大佛缘,会成为那最虔诚的居士。” 月光,恰好在這一刻照在寺前。 湛海禅师身上随着月色有淡淡金色佛光涌现。 那佛光很淡,如薄纱一般。 肉眼若是不仔细瞧,只觉着老僧气质比起方才来要更加淡然一些。 姜展本想反驳的,待瞧见老僧此刻状态,却一時間說不出话来。 如他所讲,凌天候夫人出身西域大周,平日裡最是信佛礼佛,十分虔诚。 都說爱屋及乌,姜展对自己妻子非常宠爱,直至今日尚未纳妾。 所以固然他不信佛,却因为自己妻子的缘故,他对禅宗却并无恶感,相反,若是在炎帝城中若是遇见游方僧人也会资助一番。 固然如此,他今天却并不会就此放弃入寺替子寻那九凤命格女子的念头。 沉默半响,姜展双手合十,冲着老僧悠然一礼,笑道:“承大师吉言,今日前来实为关乎我家风儿姻缘大事,马虎不得,還請禅师能行個方便,让我等入寺探寻一番。” 姜小蛮不乐意了,甩了甩发麻发胀的手,抬头看着姜展,怒道:“我說六叔,你好得也是和爹爹并列的皇子,做人得有些诚信,方才可是說了堂兄若比斗输了就此离去的!” 姜展置若罔闻,完全无视他,掏掏耳朵,冲着身旁云枭呵呵笑道:“云兄,我刚才有說過么?沒有吧?我怎么不记得?” 云枭摇头轻笑,他自是知道自家這個侯爷脸厚心黑的毛病又犯了。 若說大夏皇朝当今诸多皇子中,谁脸皮最厚,這個姜展绝对能够排的进前三,而且是敢称第三就沒有谁敢称第二的那种。 万剑张了张嘴,刚想要开口去帮姜小蛮,却先被凌天候给打断。 姜展呵呵一笑,看着万剑道:“万阁主,我知道你想要說什么,只是這人啊,年纪大了,耳朵终归是容易出现幻听的,你說的不算!” 這下姜小蛮彻底恼了,站起身指着姜展的鼻子:“你……妄为长辈!” 說着便要提枪来刺,可想了想却觉着自己如今還不是這‘臭不要脸’老六的对手,最后只能恨恨收枪而站,怒视着姜展。 姜展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道:“小子,你别瞪我,這算是六叔给你一個教训,不论是在江湖還是在庙堂,要想混的如鱼得水,這脸皮就得是身外之物!至于若是有幸成仙飞升后的仙界,我想,约莫也是這個道理……” 姜小蛮仔细想了想,忍不住想点头,觉着還真是這個理。 嘴角维扬看着少年,姜展笑道:“所谓人的脸树的皮,树不要皮会死,人不要脸却是天下无敌!這点,還是你爹老九他教给我的呢,我們兄弟裡要单论谁脸皮最厚,我只能排第二,那第一老九怎么也跑不了!” 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姜小蛮轻喝一声,旋即手中长枪如寒芒一般探出,冲着姜展便是刺来。 似乎早已预料一般,姜展也不恼,身子前一秒還在原地,下一秒却忽然越過湛海身前,挥手便是轻拿住了少年枪尖。 姜小蛮想用力,可体内罡气刚附着在枪身,便被修为大了他好多境界的姜展给泄了去。 少年眼裡如同有两道火一般,双眸圆睁怒瞪着姜展,咬牙道:“不!许!你!說!我!爹!”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于姜小蛮来說,姜耀与林媚以及身边至亲之人便是他最大的逆鳞。 谁若是敢在外面說上一句他爹娘的坏话,那必然是要跟人家玩命的。 “撒手!”姜展一抖枪尖,這回用了巧劲,還不等姜小蛮反应便是从他手中夺過了龙胆银枪。 湛海与万剑同时面色一变,待察觉到此时姜展并无恶意,便也稍稍松了一口气并未出手。 “好枪,不愧是老九成名的兵器。”在空中随手抖了一個枪花,姜展垫了垫手裡银枪,随手抛给了姜小蛮,点点头呵呵一笑道:“百善孝为先,是我姜氏一族的后人!” 接住枪,姜小蛮冷哼一声,偏過头。 如果不是知道打不過,這会儿得好好交交這個‘脸皮和城墙一般厚’的老六该怎么做人了。 姜展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看了一眼渐渐隐于云端的月亮,沒来由的叹了口气,道:“你以后便能明白,今天六叔并不是在說你爹坏话。有时候,脸皮厚不一定是在骂人。” 右手握拳轻咳一声,姜展当真如长辈說教一般,看着身前撇過头去的少年,问道:“小蛮,六叔问你,在心裡,你觉着脸皮厚与不要脸,哪個更可怕?” 姜楚风扶着文先生,嘴角忍不住抽了一抽。 他知道,他爹又开始他那套理论了! 所谓脸厚显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這些话,他从小沒少听。 在炎帝城凌天候府裡,好得有娘亲管着。 每次姜展只要敢說,那個西域大周皇朝武氏一族出身的娘亲眉头微微一蹬,還不得乖乖闭嘴。 好几年沒听爹爹說起過了,现在可好又有了說教机会…… 可是,连他這個亲生儿子都不敢认同,如今却說给這個才刚刚见面還敌意满满的侄子。 想来,又该被自己這個堂弟嘲讽了。 “不要脸!”姜小蛮转過身,看着姜展呵呵一笑,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道:“你就是!” 這一下,在场的几人皆是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文枭很久沒有听人敢這般评价侯爷了,這個姜家少年,倒真是一個有趣的妙人呢! 他是在姜耀去边地之后来的炎帝城,這些年一直在问天阁中深入简出。 早就听闻大夏九皇子姜耀,当年鲜衣怒马有趣至极,一直无缘得见。 今天瞧一瞧姜耀這個儿子,便不难看出,传闻确实如此。 或者說,姜家的子孙個個皆是如此? 可化身为修罗冷血心肠,亦可玩世不恭笑傲红尘。 這些年,边地中死在大夏九皇子枪下的,可是有不少人呐! 姜展脸色一板,想要伸手去拍少年脑袋,却被他躲了過去。 他也不在意,笑道:“我确实不要脸,不過,要說最可怕的還是脸皮厚。” 姜小蛮想了想沒有想通,有些不解问道:“为什么?” ‘虽說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外出历练了,可說到底還是個少年心性啊。’ 看着少年,姜展暗道。 随即,他轻笑起来,摸着下巴道:“脸皮厚的话,关键的时候可以不要脸!” 姜小蛮歪着脑袋看了這個本该叫作六叔的男人,然后仔细想了想,非常认同的点头,道:“好像是這么個理,比如六叔你便能够把左边脸皮撕下来贴在右边脸上,然后就能說话不算话了。” 說罢,姜小蛮偏過头看了一眼姜展的左脸,又偏過头看了一眼姜展的右脸,点点头道:“嗯,左边不要脸,右边二皮脸。” 姜展并不生气,却是嘿嘿一笑,轻声道:“這些,都是你爹他教我的。你若是不信啊,等回头去了朱雀问问老九,他当初从炎帝城走时,从我府上顺了多少坛酒又骗了多少万两银子!” 话音刚落,還不等姜小蛮生气,身后的虚空中却是传来一阵哈哈的大笑声。 “我說六爷,当着小蛮少爷的面,你這样腹诽我家公子,不好吧?” 话音刚落,就见得那处虚空中忽然涤荡开,随之自虚无裡探出一條粗壮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虚空如纱布一般撕裂开。 弥漫着混沌紫气,从中走出一人来。 看着踏身半空中如铁塔一般的虬髯大汉,姜展瞳孔微微一缩,轻声道:“鬼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