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扬名 作者:式零 时值二十四岁。 可是对于這二十四年中最初的四年,他并未留有详细的记忆——并非无发记起也非已然忘却,而是从最初就沒有去记忆。 枪七花的人生,是从丹后的一座无人岛上开始的。 约二十年前——其父,虚刀流第六代当主枪六枝被判流放荒岛之刑。为其所牵连,枪七花与其姐枪七实一起,被流放到了那座此后被称作不承岛的岛上。 从遭到流放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开始了。 作为虚刀流的修行——战斗。 风雨无阻——由父亲直接灌输进身体中的。 虚刀流。 抛弃一切刀剑的无刀剑士。 将自身作为日本刀,磨练至极限的流派——七花作为這一流派七代目的当主,被养育成人。 先之大乱。 奥州颜役·飞騨鹰比等所发起的,太平盛世中唯一一例叛乱——七花被在此叛乱中获得英雄称号的父亲,不分昼夜的锻炼着。 心无旁物的锻炼着。 因此,即使在经過最初四年,拥有记忆之后,他的人生依然像沒有存在過一般。 有的只是整日的修行罢了。 沒有任何可称之为人生的要素。 硬要添加一笔的话,那就是七花的姐姐,枪七实那异于常人的天分。 如果說七花属于努力一类的人,那么七实则属于天才一类。 即使是大乱中的英雄·枪六枝都对那份才能抱有畏惧,因此才将七花选作次代当主的人选。得知此理由的七花虽然心有不服,但是七花与七实间却有着足以使那份感情灰飞烟灭般绝对的机能差。 就這样過去了十九年。 单调乏味——风平浪静的十九年。 枪七花也好,枪六枝也好,枪七实也好,都习惯了這种理所当然般的生活——七花像呼吸一样平常的接受父亲锻炼,六枝像呼吸一样平常的锻炼其子,而七实也像呼吸一样平常的默默旁观二人的切磋——三人,英雄也好次代当主也好天才也好,都认为下一個十九年,下下個十九年都会這样持续下去,不会有任何变化。 然而异变突起。 渐渐的,枪六枝察觉到了枪七实才能的进化。 身为天才的七实从未刻意掩盖過自己的天分——虽然对她来說這堪称失策,但就连天才的她也沒有料到‘只因为为這种理由’——一個父亲就会对他的女儿下手。 那是一個夜晚。 六枝试图将就寝中的七实扼首至死——中途察觉到這一切的七花,则为了救助姐姐而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虚刀流对虚刀流的一战。 身为天才的姐姐并未出手——只是像往常一样,默默旁观二人的交锋。 只是默默看着。 虽說是大乱中的英雄,但此时却早已度過了全盛期——当时二十三岁的枪七花无论在体格上還是在技量上都已凌驾起父亲之上。 所以——七花得以杀死了父亲。 至极寻常的,因为其父·枪六枝的殒命之故,枪七花从那一刻起袭名了虚刀流第七代当主的名号。 一家三口的无人岛生活,从此变为姐弟二人的无人岛生活。 虽然在‘罪人’枪六枝去世后,二人已经沒有继续停留在岛上的必要——但姐弟二人却已做好同父亲一样在不承岛埋骨的准备。 尤其是七花——選擇了与虚刀流一同湮灭的道路。 因为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既沒有父亲的战历,有沒有姐姐般天分的他——就只有虚刀流而已。 然而转机却在一年后到来了。 一年后的睦月。 不承岛——连地圖上都未曾记载的小岛,迎来了它久违的访客。 将十二单衣叠加两层般绚烂豪华的衣装。 不带任何色泽,前所未见的白发。 况且——她還带来了一把刀。 那是身为剑士的七花所见到的第一把‘真剑’。实际上,她佩刀的装束可谓是极其例外的打扮——這也說明他已经被逼到了相应程度的困境,不過此时的七花对此一无所知。 她說,自己是为寻访枪六枝而来。 告知对方父亲的死讯,并报上自己的名号之后 “原来如此” 她這么說道。 “真是具不错的身体——长相也還過得去。算得上及格了” 接着,又继续道。 “吾所寻找的,是虚刀流当主。既然如此,原本对六枝殿下的委托,现在就交予汝完成好了” 对方自称奇策师·多迦美,尾张幕府家鸣将军家直辖预奉所军所総监督——這就是她的身份。 寻刀之旅。 所谓委托,简言之就是如此。 享有战国实际支配者之名的传說级刀锻冶,四季崎记纪——他所铸造的刀,统称为变体刀。 变体刀共千本。 正如前往伊贺途中也曾经探讨過的一般,无论毒刀『镀』所带之毒何等剧烈,四季崎记纪的人格能够附身真庭凤凰,跟真庭凤凰那不属于自己的左臂不无关系——故此,如果换作枪七花或奇策师·多迦美将毒刀『镀』拔出鞘来,同样现象再次出现的可能性也寥寥无几,虽說如此,但凡事都要防患于未然。 用布将刀身重重包裹后,多迦美单手扶住刀鞘下部而非刀柄的位置,慎重的将刀架在肩上。 略长的刀身导致重量偏重,因此携带起来也多少有些吃力。但這种重物若交由冒失鬼的七花搬运更容易出现差池,這似乎就是多迦美的判断。 另一侧的手——与走在身旁的七花牵在一起。 這是信赖的证明。 “虽然迄今为止搜集到的刀都是托人输送至尾张——不過這已经是现实意义上的最后一本,自然不可掉以轻心,给否定姬可乘之机” 多迦美如此解释。 伊贺——两人滞留在真庭之裡的時間,应该连半刻也不到吧。 這同时也是两人的极限所在。 无论是奇策师還是虚刀流,都不擅长在如此浓郁的腐臭气息中久留。在確認完四季崎记纪的绝命后,两人便匆匆离开了那裡。 至到此时—— 他们才想起为真庭凤凰的遭遇感到惋惜。 “正如吾之前所說,现在可沒有同情他人的余地——亲眼见到真庭之裡的惨状后,吾更是切身体会到了這一点” “亲眼——看到” “不只是真庭忍军” 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般,多迦美眺望着远处——說道。 “這一年来,吾与汝一同走遍了大半日本国土,只要再进一步,完成全国地圖也不是天方夜谭——浏览了各种各样的风景,与各种各样的人相遇。此等漫长的旅途,有生以来還是第一次经历——吾确切的体会到了自己见识的有限” 跟不谙世事的汝也相差无几嘛,多迦美又如此补充道。 “吾真是一无所知” 她這么說道。 “尚有很多知识需要学习” “還真是伤感呢,一点也不像你。虽說人总会改变,可你的变化也未免太大了点” 对于多迦美這样的态度,七花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虽說,如果炎刀『铳』在否定姬手上這個假设成立的话,搜集变体刀的工作确实算是告一段落——不過,關於变体刀,完成形变体刀以及完結形变体刀之谜還尚未解开不是嗎?” “那些事情,并不需要由吾来解决” 轻笑着回应的多迦美。 “吾的父亲,似乎为了纠正被四季崎一族座篡改的歷史而倾尽毕生精力——不過很遗憾,吾并沒有继承其遗志的打算。那种事情,留到一切都结束后再考虑也不迟” “一切都结束后——嗎?距离你实现自己的野望,也只剩最后一步了呢……虽說如此,不過最终难免要与否定姬一决胜负,也就是說,我必须跟左卫门右卫门交手才行吧” “否” 听到七花的话,多迦美摇头道。 “虽然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不過接下来汝应该不会再有出场机会了——剩下的就只有政治上的問題。靠交涉解决一切。尽是些与暴力无缘的事情” “……這” 虽然不能說是不幸。 但是,会很麻烦這点勿需置疑。 并不是七花擅长的领域。 如果是左卫门右卫门的话——或许格外擅长這些也說不定。 “哦?” 突然。 多迦美望向远处后,停下了脚步。 “可谓說曹操曹操到呢,七花(七花:曹操是谁?)——否定姬殿下的消息确实灵通” 顺势望去。 笔直向前延伸的道路正前方——通往尾张所必经之路的中央,一名男子端正的站在原地等待着二人的到来。 与這個国家文化格格不入的洋装打扮。 穿在脚下的也并非草履,而是洋靴。 长短双刀横跨腰间。 写有‘不忍’二字的假面遮住了面庞。 正乃自叶月以来便未曾相会的——左右田左卫门右卫门是也。 左卫门右卫门一言不发——连动都不曾移动分毫。 仿佛并非在此等待二人。 而是要在此伏击二人般。 “事先预料出吾等的行动,抢占先机嗎——也罢。至少這样一来,也为吾省去了不少麻烦。先机被对方抢占的话,以后发制人予以回击就好——七花,准备开始攻略战了哦” “我可帮不上什么忙的說——” “只要在一旁静静看着就好了” “這样啊” 這么說来,七花陷入了回忆。 占据了真庭凤凰身体的四季崎记纪曾這么說過——虽然已经失去了预测未来的能力,但這個时代依旧還有四季崎一族的后裔存在着。 如果此话属实。 那個人,现在又在何处做些什么呢? 虽說即使担心也无济于事——但七花对此却格外在意。 還有——那個人又会试图怎样去篡改歷史呢? 同样也是未解之谜。 只是唯恐天下不乱罢了,多迦美曾這么评价他们,但只要不去询问四季崎记纪的末孙本人,真相便永远无法揭晓。 即便如此——仍然格外在意。 不過在即将与否定姬展开攻略战的紧要关头上,多迦美自然沒有精力去在意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了吧。 “久违了,左卫门右卫门大人” 接近至可以听见对方說话的距离后,像是为了夺取先手般,多迦美先一步开口道。 “特意来迎接真是辛苦了。如阁下所见——毒刀『镀』的搜集工作已经完成。同时還发现了新·真庭之裡的位置所在,虽說那都是些无所谓的事情了。总之,左卫门右卫门大人。事已至此,阁下是不是有些话该对吾說呢?” “……啊啊,也对” 听到多迦美的话,左卫门右卫门重重的点了点头。 因为假面的缘故——难以看出此刻的表情。 难以看穿此刻的感情。 “虽然不能代表姬君的意志,不過——恭喜你了,還是应该這么說才是。這下子,你又向着自己的野望,再次迈进了一步呢” “野望?吾不记得自己何时拥有過那种东西” “是嗎,那么称之为复仇更为恰当吧” 面对多迦美敷衍般的回答,左卫门右卫门却连喘息之机也不留。 “奥州颜役飞騨鹰比等之独女——容赦姫殿下” “!” “不恶” 嘭。 嘭。 不经意间。 左卫门右卫门从怀中取出的,两具铁块——从其前端,爆发出了巨响与火光。 弹丸激射而出。 两发同时——将奇策师·多迦美的腹部贯穿。 “喀——” 强力的冲击——使那具小巧的身体呈く字形向后飞去。 牵在一起的两只手——被生生拆散。 “多——多迦美!” 一边旁听着七花的绝叫。 一边将奇策师掉落在地的毒刀『镀』拾起——左右田左卫门右卫门一边用至极冷酷的语调說道。 “那么,奇策师。你的临终遗言又会是什么呢?” “咎——咎儿!” 枪声。 七花沒可能会明白這就是枪声。本来七花在這集刀之旅之中一次也沒有遇上過铁炮——就算是遇上過也,对作为是铁炮的更为进化的形状之物的“這”是什么东西,沒可能会明白。 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 对他两手分别地拿着的铁块是什么东西——沒可能会明白。 当然——此时现代人的话就会一目了然。 一把是回转式连发手枪。 另一把是自动式连发手枪。 对,這是在這個时代、這個地方不应存在、不可存在的武器——但是這一对“刀”俨然地存在着。 這正是, “四季崎记纪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中的一把——最后的一把。炎刀『铳』。” 這样地, 右卫门左卫门——静静低语道。 “奇策士咎儿。鑢七花。這一对刀——加上你们两人一起搜集的十一把,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其全部就齐集于一起了。” 這样說道。 右卫门左卫门拾起了奇策士咎儿掉落的刀——拾起奇策士咎儿和鑢七花不久前在伊贺的新?真庭忍村裡刚刚从真庭凤凰手上搜集過来的,四季崎记纪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的第十一把,毒刀『镀』。 铁块——炎刀『铳』早已收进了怀裡。 “完成使命辛苦了——奇策士咎儿。” 对這样慰劳的话, 奇策士咎儿沒有回应。 难以作出回应。 因为她—— 被炎刀『铳』射出的两发子弹贯穿了腹部,击飞到了远远的后方——在道路的中央仰面躺着。 哗哗地, 不停地——腹部裡鲜血往外流。 七花根本止不住。 可以称为她自身的象征,十二单衣二重地重叠着、绚烂豪华华丽的衣装——渐渐地被鲜血染得通红。 衣装已失去了绚烂豪华之色。 只是被埋在一堆血红色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七花——咆哮着。 如野兽般咆哮着。 发生了什么。 将会发生什么。 仿佛他对這一切——還未能理解。 不仅对這把炎刀『铳』。 对现在,在這裡正在发生的事——是怎样的局面, 是怎样的无可挽回的局面。 他仿佛——還未理解。 “为,为什么,为什么——会這样——” 七花搜寻脑海。 为什么会变成這样。 直到刚才为止——可以說是十分顺利。 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的搜集。 在集刀的竞争对手的真庭忍军的根据地、新?真庭忍村——伊贺的山裡,漂亮地从真庭忍军十二头领之一兼真庭忍军实质性的领导者真庭凤凰手上搜集到了毒刀『镀』。 奇策士咎儿搜集到的第十一把刀。 然后同时地,奇策士咎儿与长久以来的仇敌真庭忍军作出了了断。 而且——实际上集刀本应早已完成了。 因为咎儿早已看穿作为最后的一把的炎刀『铳』由她的天敌、否定姬所有着。 与尾张幕府家鸣将军家直辖预奉所军所总监督、奇策士咎儿相对的——尾张幕府家鸣将军家直辖内部监察所总监督、否定姬。 幕府之内的两個恶鬼之女。 所以——战斗本应早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