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一章 远华饭店 作者:忘三川 一本《灵飞经》,成为了钟岳止步不前的阻碍。 钟岳觉得,如果换成文征明自己的那些字帖,笔法的熟练度,不应该仅仅停留在百分之三十這個进度。董其昌评价赵孟頫,都說其小楷,只得《灵飞经》十之二三,虽然有些文人相轻的嫌疑,但足以见此贴的笔法之精,钟岳這個百分之三十熟练度,仅仅是相较于文征明小楷的,如果是按照灵飞经来作为对照基准,可能有個百分之十,都要谢天谢地了。 四十三行本的灵飞经,钟岳几乎能够倒背如流了。系统之中的那本墨迹版全本,远远不止四十三行,全本的《六甲灵飞经》,足足三百余行,即便是文征明行笔再快,也需要一個小时的工夫,才能全篇临摹完毕。之后的這個星期,倒是不见黄幼薇再来抚琴,自习教室依旧钟岳一人,为青少年宫创收盈利做着贡献。 四楼,确实很少人上来。 今天是跟李德明约好的日子,钟岳早早收了笔,学员卡一刷,在早已习惯了這個大龄学员的前台美女注视下,匆匆走出了青少年宫。 赵志民的那辆大众,早早地停泊在了外边。 “赵叔。” 赵志民推了推墨镜,看到钟岳就来气,“真是,這么大個人了,就不会自己坐车回来嗎?” “我是可以的,李老嫌我可能迟到。” 赵志民调转车头,嘀咕着,“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本来黄三笠的寿宴,师父是不会去的,就是为了你,才冒這個险。” “黄三笠這么可怕?” 赵志民握着方向盘,将车内的音乐关小了些,“建国前的事我不知道,后来金盆洗手了,反正我只知道,那动荡的十年裡,黄三笠坐在城隍庙前,破旧大队沒一個敢砸神像的,你能明白這是什么样的威慑?” 车内的空调吹得钟岳有些汗毛耸立了,有這么邪乎?“都金盆洗手了,就是让三爷敲打敲打一個小混混,沒您想得這么麻烦。我的面子不给,李老的面子,应该会给的吧?” “希望如此吧。”毕竟是法治社会,就算黄三笠不给面子,再怎样,无非就是他师父脸面难看点。 z县的远华饭店,算是老字号了。几十年前,县裡独此一家饭店。有头有脸的人物,办個婚宴、寿宴什么的,都喜歡到這裡来,店面沒怎么变,裡头的装修倒是几经改变,不過如今饭店多了,到這裡来吃饭的,也就县裡那些老人了。饭店的东家也传了三代人了,之前两代,還会掌勺做菜,如今的新东家基本就不干活了,做菜的师傅都是之前饭店的学徒。 赵志明先开车到了印斋,把李德明接上车,然后才开往远华饭店。 李德明常年如一日的一身长衫,不過今日這件长衫,看得出料子极好,袖口還有暗纹,庄重而不显呆板,看得出对于這次赴宴,也是极其看重。 车子到了远华饭店,钟岳头一次惊讶到了。黄三笠這個无权无势的老头,居然有如此广的人脉。一连串的小轿车,几乎停到了几十米开外的路边。赵志民找了個空车位泊车,走到了李德明身后。 “钟岳,這次能成则成,若是黄三笠不肯出面,你也莫要强求。” “谢谢李老出面。” 李德明带着钟岳赵志明朝远华饭店走去。路上之人纷纷侧目看来,自然不是看钟岳的。 “诶,這人是小篆李嘛?看着有点像啊。” “你這么一說,好像是哈,三爷八十大寿,小篆李居然都来了?稀罕了!” 李德明好歹也算是z县有点名气的文化人,本来跟黄三笠泾渭分明,别說打交道了,就是刻章,都是能免则免,很少接這种水有点深的活。這回来赴宴,已经算是破例了。门口收請柬的,也是一個年纪有点大的老人,穿着一件花衬衫,跟每個過来的人都能聊上几句,一看就是县裡路子很广的人物了。 “小篆李?” 李德明将請柬递上,“花头雕,别来无恙啊。承蒙三爷看得上,特来赴宴。” 花头雕?钟岳下意识地朝他头上看去。然而戴着顶毡帽,并看不出什么花头来。上头還塞着七八支香烟,大概是耳朵上别不开了,只好塞在毡帽上了。 “来便是客,裡头請吧。” 李德明說道:“开宴還有一会儿吧。李某想见见三爷,有样东西想送给三爷。” 花头雕眉头一皱,這样的z县名流,不送礼,過来庆贺已经是很给黄三笠面子了,不少人過来,也就送個寿篮就匆匆离去了,小篆李要见三爷? 他唤来一個年轻人,“阿北,替我招待下客人。李老,您跟我来吧。”之前对于李德明這样不识相的清流還有些芥蒂,不過今日過来贺寿,還带来了重礼,花头雕爷的口气也变得客气了些。“江湖义气”,你敬我一尺,我便還你一丈。 花头雕带着钟岳三人上了三楼。 一群人有坐着有站着的,都聚在一起拍全家福。 钟岳眼睛望過去,中间坐着的那人,穿着黑底红纹的唐装,头上戴着一顶圆帽,双手拄在一個夹在双腿中间的拐杖上。那双眼睛很小,看上去像是毒蛇一般的三角眼,配上那有些松垮的酒糟鼻,這就是黄三笠? “一、二、三,看這裡!” “好,再来一张!来,看這裡!” “……” 李德明微微笑着,“三爷還真是儿孙满堂啊。”這粗粗扫過去,男女老少,凑在一起居然有五六十人,光半大点的孩子,就不下十来個。 “李先生认错了,這些都是三爷的堂表亲,還有一些老伙计家的后代,真正的直系,還沒過来了。”见到一群人拍完照,恭贺完之后顿作鸟兽散,他们也都很识相,后边的那些人才是正主。 雕爷匆匆走上前去,低下头,在黄三笠耳边附语了几句。 坐在太师椅上的黄三笠寻着望過来,眼睛扫到了穿着长衫的李德明身上,立马站了起来。李德明也走了過去,用着老式的礼节,拱手庆贺道:“三爷八十大寿,李某专程過来道喜了。” “德明老弟大驾光临,真是令三笠万万沒想到。” 李德明不动声色地从赵志民手上拿過一個小锦盒,“不成敬意,還望笑纳。” “客气客气了。你的一方印章,三笠可是求了几年而未得啊。” 李德明淡淡一笑,“近些年上门求印的人多,可能是忘了三爷的嘱托吧,望海涵。此次過来,有件事還想請三爷帮個小忙。” 与其遮遮掩掩,互相揣测,李德明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原来是有事相求啊。”黄三笠将锦盒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咱们是粗人,若是帮不到李先生的地方,還請见谅则個。” “也沒什么大事。有個熟识的小后生,惹了几個混混,阎王易躲,小鬼难缠。所以想請三爷盘盘道,敲打敲打那些個不识抬举,沒规矩的小青年。” 黄三笠眼睛扫過赵志民,又停留在了钟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收回了目光,“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就這事?阿雕,交给你了。” 一旁的雕爷叼着香烟准备打着火,“沒問題,一定敲得安安稳稳的。”這么点破事,居然换了一枚小篆李的印章,花头雕暗骂一声李德明傻了吧唧的。 “要抽烟出去抽。” 花头雕明白過来,“李先生,那咱们就下去吧,不打扰三哥拍全家福了。” 李德明也不想在這种地方呆下去,拱手道:“那就告辞了。” 三人跟着花头雕缓缓朝楼梯口走去。 “来来来,過按排好的位置,坐的坐好,站的站好。” “那個……” 一道目光,盯着钟岳的背影,露出了一丝深有意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