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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两個十年

作者:红尘志异
雪后初晴,银白世界。 天地间一片寂静。 一阵马蹄声自南向北而来,枣红色的骏马奔驰在茫茫雪原上,马蹄卷起阵阵雪浪。 花如狼打了一個寒噤,尽管握缰绳的手被冻得沒了知觉,心裡却感觉热热乎乎,因为很快他就要见到阔别十年的师弟。 目视前方,荒芜的雪野中矗立着一片营地。 营门大开,营内跪满恭候多时的军汉。花如狼将马勒住,两個军汉把他搀扶下马,为其掸落身上的浮雪。 花如狼走向一個火盆,想先暖暖身子,正巧碰见旁边的帐篷裡走出一個黝黑的青年。 青年赤身裸体,闪披一块熊皮,胸肌健硕,肩膀宽厚,浑身皮肤又黑又糙,肮脏的胡须不知多久沒搭理過。這般邋遢的军汉在营地裡随处可见。很少有男人会在這种地方還注重形象,因为军营裡沒有女人。 花如狼沒认出那個黝黑青年,可是那青年,却一眼就认出他。 就在看见花如狼的一刹那,黝黑青年深埋在乱发中的双眼突然一亮,一個箭步冲過来,双手掐住花如狼的脖子,狠狠将其按倒在雪地上。 花如狼被掐得无法喘气,却完全沒有還手,仿佛一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军汉们担心闹出人命,连忙去掰那黝黑青年的手,可是那两只手竟如铁环般牢牢锁住花如狼的脖子上,无论怎么掰也掰不开。 花如狼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不需要插手。 军汉们紧张地看向花如狼,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這两個唱的究竟是哪一出戏。 花如狼不会唱戏,他知道這世上,只有一個人会用這种方式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這個黝黑青年就是他今天要见的师弟——杨霄。 杨霄渐渐收回手上的力道,大笑道:“大师兄,你還是老样子,宁死不屈。” 花如狼使劲咽一口唾沫,揉着脖子道:“三师弟,你也是老样子,胸大无脑。” 两人会心一笑,尽管在旁人看来他们沒有使用任何法术,但在刚才的交手過程中,他们都能感觉出彼此這十年来的修为,谁都沒有落下分毫。 花如狼感叹道:“自从师父死而复生,我們同门五人在云梦山修行十年。后来分道扬镳,一晃又是十年過去,我看這二十年来,其余三人都和从前大不一样,只有你還是一点都沒变……” 杨霄笑道:“师兄,当年都怪我不懂事。若不是我做出那种事来,也不至于害咱们五人分离十年。” 花如狼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微笑道:“過去的就让它過去吧,师父早有心让我們五人在外闯荡,即便你和袁生沒有发生那件事,我們早晚也要各奔东西,不必太自责了。” “嘿嘿,大师兄,我就喜歡听你說话。” 杨霄笑着伸出一只大黑手递给花如狼,想要拉师兄起来。花如狼却不忙着起身,从怀裡掏出一個羊皮卷,递给杨霄,說道:“师父,要我請你做一件事。” “那個老狐狸,总算想起我啦!” 杨霄连忙接過羊皮卷,刚要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却被花如狼一只手按住,责备道:“怎么還是一点长进都沒有,回去再看。”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這老狐狸就是喜歡卖关子……” 花如狼起身拍着身上的雪,起身說:“只要你能把這件事办成,以后你就是玄宗紫翎旗掌旗使。” 紫翎旗掌旗使? 杨霄紧握羊皮卷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如果得到這個职位,就意味着能和大师兄花如狼平起平坐。 曾几何时,這個职位对杨霄来說实在太過遥远。 杨霄从军十年来,不认识他的人很多,但沒听說過狐夫子的人,却沒有一個,连做饭的聋子都知道狐夫子是呼风唤雨的玄宗之主。 可是直到昨天,還沒有人相信杨霄和狐夫子的关系。 杨霄不是沒在人前提過自己的身份,只是沒人相信狐夫子的徒弟会是一個边关小卒。后来,连杨霄自己都承认自己在开玩笑,因为他知道继续坚持,只会被嘲笑声淹沒。 守望雪山的时候,杨霄总是对“狐夫子”這三個字有新的认识,有时甚至觉得這個名字属于一個遥远的陌生人。 军汉们口中的“狐夫子”有两种非常极端的评价。有人說狐夫子是乱臣贼子,一個镐京城外屠烧千军万马的魔头;還有人說狐夫子是世外高人,一個勇于推翻昏君的义士。 无论好名声的义士,還是坏名声的魔头,杨霄觉得那都不是自己曾经认识的师父。他对师父最后的印象,只停留在十年前的那個晚上。 那天夜裡,袁生找杨霄在云梦山顶的草原上决斗,约定输的人就要放弃对师妹万圣公主的追求。 杨霄对于這次决斗本身的兴趣,远远大于决斗的赌注。 袁生则是认真的挑选了一把佩剑。 杨霄则是用刀。那时十六七岁的他就像一把刀,粗犷、暴力、直接…… 两人本来无冤无仇,只是因为各自的意气用事就打了起来。 花如狼觉得两人决斗的动机很奇怪,不過,這看来的确像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才会做的事情,而杨霄和袁生這两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最后如何被袁生打败,杨霄早已经不记得,只记得晕倒前最后看到的是师父的脸,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师父从未有過的沉默,沉默得像一尊雕像,一個愤怒的巨人。 杨霄知道沉默是师父最严厉的批评,胜過千言万语。师父平日裡吊儿郎当,只有在有人激怒他的时候,才会看到另一张严肃的面孔,并受到严厉的惩罚,就连自己最亲近的弟子也不例外。 杨霄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荒凉的边境雪山,像一個被流放犯人,从狐夫子的亲传弟子,变成一個镇守边关的无名小卒。 从那天起,杨霄被师父禁止使用任何法术。 刚入伍的时候,杨霄以狐夫子的徒弟自居,像一匹难驯的烈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后来,他发现自己除了法术以外一无是处,甚至打不過身强力壮的凡人。 杨霄的父亲虽然是将军,从小听着军旅故事长大,但這营地裡和他听到的完全不一样。這裡沒有铁蹄铮铮,建功立业,這裡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站着”。 有时顶着漫天大雪,一站就是一天一夜。杨霄在站着的时候静心修行,磨练浮躁的意志,除此之外也无所事事。因为這裡从来沒有休息日,沒有山珍海味,也沒有女人。 不過,好像并不是从来沒有過女人,例如两天前的时候,杨霄听說有人在雪山顶看见過天女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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