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不速之客 作者:红尘志异 从海棠林回来以后,苏季在恭骨楼睡了一觉。 這是個神奇的地方。 苏季刚来的时候,天气闷热如夏,夜裡却下了一场冷冷的秋雨,次日早晨窗外飘起鹅毛大雪,到了中午冰雪消融,温暖如春。虽說人间一日,寐境一年,但他不会想到一年中的四季,竟也会在同一天中交替变幻。 苏季越来越喜歡這個地方,主要原因是自己的亲人会在這裡出现,能看到父母年轻时候的样子,感觉就像做梦一样。其实,青灵寐境本就是虚幻的梦境,而他自己的身体正在黑暗的玲珑塔狱中沉睡。 七天后会发生一件导致狐七的死亡的大事件,注定這将是一场噩梦,但至少现在,苏季是幸福的。 醒来后,他一推开房门,外面的喧嚣传了进来。 从一楼到四楼,酒客们络绎不绝,但与昨天相比明显少了许多。人挤人的场面已然不复存在。 苏季走到一楼,环顾四周,发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摆着一张不起眼的小方桌,一男一女分坐两旁。 男人滔滔不绝地說着,女人静坐一旁,虽然一言不发,却听得很认真。 酒客们来来去去,他们都不在意,也从不抬头看一眼,仿佛无论周遭发生什么,都与這他们毫无关系。 這一男一女不是别人,男的是兮伯吉甫,女的是郁红枝。苏季想起二人约好一年后此地相见,意识到自己一夜沒睡,一不小心就睡了整整一年,差点错過了父母见面的时机。 他默默走了過去,不想打扰两人,却還是被兮伯吉甫发现了。 兮伯吉甫看见他,眼睛裡就有了热情的笑意。虽然昨天才见過面,但对兮伯吉甫来說,苏季却是一年沒见的朋友。 苏季摇了摇头,示意不想叨扰,径自坐在附近的桌位。 兮伯吉甫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禁感谢他的理解。与“狐七”喝酒的机会,虽然一年只有一次,但与郁红枝喝酒的机会,可能一辈子只有一次。为了能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甚至进一步抱得美人归,兮伯吉甫必须把握這第一次机会,用尽浑身解数争取美人的芳心。 關於兮伯吉甫的想法,苏季作为儿子再清楚不過。虽然他独自一人坐着冷板凳,心裡却是暖暖的,一方面他能感到自己与父亲心照不宣的默契,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能帮自己的父亲去追求自己的母亲,這件事本身就是十分神奇的一件事。這世间恐怕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有如此奇妙的经历。 想到這儿,苏季激动不已,不禁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作为儿子,他有义务促成這一桩喜事。這是不仅对自己的父母负责,更是对即将出生的自己负责。 就在這时,狐九捧着一個黑漆漆的炭炉走了過来。炉中盛着烧红的木炭。 苏季见狐九想和自己打招呼,连忙做了一個噤声的手势,示意不要打扰前面的两人。 狐九微微一笑,倒也识趣得很,自己轻轻拿着火钳拨了拨炭火,将一個泥质的酒坛摆在上面,然后细心地将坛口的封泥敲开,用一张皮纸封住坛口。每一個动作都很细心,连坛口的淤泥都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 苏季作为一個酒鬼,知道這温酒就像泡茶一样,要讲究火候和温度。火焰太旺,温度太高,再好的酒也会被蒸发掉原本的醇香。适当的火候,适当的時間,要做到這些并不容易,需要历经无数次的失败。 然而,狐九做的恰到好处,表明了他是個喝酒的行家。 苏季记得起在凤栖楼的时候,狐九点了和自己一样的竹叶青,想必他和自己口味相投,不禁对他倍感亲切。 狐九倒了两杯温好的酒,一杯递给兮伯吉甫,一杯递给郁红枝,又倒了两杯放在苏季桌上,坐在他身边。 一杯温酒入喉,苏季感觉胃裡热乎乎、暖融融的,很舒服,脸上不禁泛起温暖的笑意。尽管当下感受到的一切都只是梦幻泡影,但這一切又是那么真实、那么的温馨、那么的和谐,让人舍不得从這美妙的梦中醒来。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平静温馨的气氛被一個不速之客的到来,彻底打破了。 苏季不经意之间,发现门口站着一個人,不知已经站了多久。就在看到那個人的一瞬间,苏季举到唇边的酒杯,蓦然放了下来。 那人头扎小辫儿,一身道士装扮,衣服款式与郁红枝身上的大同小异,只是颜色脏兮兮的。好端端一件白衣被他穿成了抹布的颜色,而且胸襟大开,袒胸露乳。最可笑的是,這個人脚下,居然连鞋都不穿。 苏季一眼辨认出這赤脚道士,便是当初给自己算命的太甲真人。 他来這裡做什么?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這种人生大事的关键的时候来。 太甲真人一动不动地盯着角落裡攀谈的二人,手上的拳头微微握紧。当他看向兮伯吉甫的刹那,眼中充斥着厌恶与嫉妒,而当看向郁红枝的时候,目光骤然变得柔情似水。 苏季顿时有种想把他一脚踢飞的冲动,心裡大骂這一脸色相的赤脚道士,究竟想对我娘做什么? 半晌,太甲真人气势汹汹地走向角落的一男一女,随手拉過一把椅子,大方地坐在二人中间。 “三师叔……你怎么来了?”郁红枝的声音有些怯弱,那语气好像做坏事被大人发现的小孩子。 太甲真人二话不說,拿起兮伯吉甫的筷子,把桌上各式各样的菜都大吃一口。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好像随时可能把自己噎死。 “别管我!你们继续聊你们的!” 說罢,太甲真人把嘴裡含着的菜,硬生生噎了下去。 郁红枝和兮伯吉甫对望了一眼,谁都不再說话。 兮伯吉甫心想既然郁红枝叫這道士师叔,那便是长辈,既然是长辈,自然不能缺了礼数,于是恭敬地为他斟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太甲真人见酒杯過来,眼中顿时寒光一闪,紧紧握住兮伯吉甫的手。 兮伯吉甫的动作顿时停在半空中,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张白皙的俊脸骤然变成了酱紫色。 苏季的脸色也变了。他看得出来,太甲真人這分明是在故意试探自己父亲的修为。 郁红枝轻喝一声:“三师叔!你這是做什么!他只是個普通的凡人!” “他是凡人,但不是普通的凡人。聊了這么久,你不会不知道他是谁吧?”太甲真人說话时,手上丝毫沒有放松。 郁红枝低下了头,神色莫名地紧张起来。 “师叔当你真的不知道,再来告诉你一遍。他是二十四岁官拜太师,人称大周第一美男子的青峰甫郎。周天子亲命大臣作诗为颂,文武吉甫,天下为宪。”太甲真人盯着兮伯吉甫,用戏谑的语气說道:“像你這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贫道不配合你的酒,反倒应该敬你才是!” 說罢,太甲真人猛然松开兮伯吉甫的手,顺势向前一推! 杯裡的酒撒了兮伯吉甫一脸,酒浆顺着发间流淌,弄得他一身湿漉漉的,很是狼狈。 太甲真人嬉皮笑脸地說:“哎呀呀呀,真是不好意思。不小心手滑了。” 苏季看在眼裡,一股怒火窜上心头,恨不得冲過去把太甲真人的脑袋塞进炭炉裡。狐九也觉得那道士做得实在過分。 然而,兮伯吉甫却是一脸从容,用舌头舔了舔流到唇边的酒,嘴角居然還挂着一丝笑意。 苏季不禁佩服父亲的定力,转念一想這道士虽然来者不善,但這正是父亲在母亲面前表现的最好时机。 太甲真人望着低眉不语的郁红枝,阴阳怪气地說: “小红枝,你這一年来苦苦寻找的兮伯吉甫,就在你眼前。造化玉牒就在他身上。为何還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