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斗酒 作者:红尘志异 ,。 两個酒坛都已经空了。 不知什么时候,斗酒的二人从站着变成了坐着。 此时此刻,两個人心裡都清楚,自己的两條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條,根本撑不住地面。 苏季知道现在這种情况,已经沒有必要再去拿酒了,因为马上就要有一個人,从坐着变成躺着。 谁会是先躺下的那個呢? 围观的酒客们,也都很关心這個問題。人们左看看,右看看,眼神中充满了惊愕。他们从沒见過有人能喝完整整一坛神仙倒,却不倒下。别說一坛,普通人就算只喝一口也会醉了。 太甲真人满面通红,鼻子像熟透的红苹果,粗黑的眉毛下面,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醉眼,仿佛连眼睛裡也充满了酒。他用手撑着桌子,盯着兮伯吉甫的脸,问道: “你为什么喝了這么多酒,却還是個小白脸?” 兮伯吉甫也已是醉了,但醉酒却使他变得愈发潇洒从容,朗声答道: “因为我是在品酒,而你是在喝酒。” “品酒?”太甲真人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說:“這裡只有一种酒,醉人的酒!” “若你肯细细品味,就会发现酒有很多种,甜蜜的酒,愁苦的酒,愤怒的酒,优雅的酒……” 太甲真人只听了一半,耳朵已经不太好使唤了,而兮伯吉甫脸上笑容,却仿佛永远都不会消失。 “你品的是酒?還是人?”太甲真人又问。 “是人,也是酒。酒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情人。” 說着,兮伯吉甫望向一旁的郁红枝,迷离的眼眸中透着一股柔情似水,使他显得愈发迷人。 郁红枝的心突然跳得好快,整個人蓦然被那柔情似水的眼光所占据,双脚不住地在地上磨磨蹭蹭。 太甲真人望着眉目传情的两人,气得猛地一拍桌子,喊道: “废话少說!再来一坛!” 狐九沒有动,连围观的酒客们都看得出来,太甲真人只要再喝一口,就一定会倒下。 然而,苏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两個满满的酒坛放在了桌上。 太甲真人二话不說,刚把一坛酒举起来,忽听郁红枝制止道: “三师叔,你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說着,郁红枝伸手来夺太甲真人手裡的酒坛。 太甲真人手一抬,躲過郁红枝的手,随即把酒坛提到嘴边,說道: “怎么会醉呢?师叔的酒量你還信不過嗎?我纵横酒场二百年未锋对手,今天要是输给一個小白脸,岂不成了笑话!” 郁红枝脸色一寒,娇喝道:“师叔!你再喝,我可要走了!再也不理你了!” 太甲真人突然愣了一下,刚想伸手挽留,发觉两只手已经抬不起来,眼皮也不受控制地垂了下来。 “噗通!” 太甲真人从凳子一头栽倒,躺在了地上。 狐九顿时脸色铁青,见太甲真人双眼紧闭,心中大惑不解。他困惑的不是太甲真人为什么会醉倒,而是兮伯吉甫为什么還好端端地坐着。他知道喝完一坛神仙倒的人迟早会醉倒,不過太甲真人明明已经暗中耍诈,却反而成了先醉倒的一個,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苏季神秘地一笑,安慰似地拍了拍狐九的肩膀,像是在告诉他――你已经输了。 围观的酒客们纷纷围了上去,灯光下看到太甲真人的额头上有几根青筋在凸动着,布满血筋的面颊,像葡萄叶一样红裡带紫,還在不断变换着颜色。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输赢已定的时候,太甲真人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 他此时虽然依旧面红耳赤,眼睛却挣得很大,而且目光炯炯,仿佛整個人突然之间精神百倍。 当他看见兮伯吉甫的一瞬间,眼中莫名地涌出了泪水。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纷纷后退几步,为他让出一條去路。 太甲真人径直走向兮伯吉甫,一头磕在地上,激动地說道: “姜太公在上!受徒儿一拜!” 兮伯吉甫迟疑了一下,道:“前辈认错了。我不是你师父。” 太甲真人一脸茫然,伸手指着桌子上的一排空碗,說道:“這般酒量不是姜太公!還会是谁?” 兮伯吉甫摇了摇头,慢慢将他扶了起。 這时,苏季和狐九也走了過来。 太甲真人望着迎面走来的两人,眼中泛起一丝迷离,喃喃地說: “大师兄?二师兄?连你们也来了!” 說罢,他分别紧紧握住苏季和狐九的一只手。 苏季看着疯疯癫癫的太甲真人,蓦然想起狐九說過,神仙倒喝多了会产生幻觉。他意识到现在的太甲真人,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大师兄,把狐九当成了他的二师兄。 “咱们师兄弟三人,百年后终于有机会聚到一起了。正好师傅也在,咱们给他老人家磕头!” “师叔,跟我回去。”郁红枝连忙扶住他,阻止他继续发疯。 太甲真人两眼直勾勾盯着郁红枝,脸上的神情愈发复杂。 苏季心想,莫不是他又要看错人了? 太甲真人的目光黯淡下来,低声說道:“小红枝,自从大师兄把你从河边捡回来,师叔便看着你慢慢长大。记得你以前和师叔最亲,师叔也对你最好。你喜歡扎着小辫儿,师叔也跟着你扎着小辫儿;你喜歡光着脚丫来跑来跑去,师叔也跟你光着脚丫跑来跑去。你還說等你的小脚长大的时候,就要做师叔的新娘子。师叔這些年一直光着脚丫,打着光棍,等了你整整十七年……” 苏季暗暗在心裡骂他真不要脸,明明是自己找不到媳妇,還要怪在别人身上。 郁红枝眼光低垂,沉声道:“师叔,你真的醉了。” 太甲真人叹息了一声,微笑道:“傻孩子,你就算真要嫁给师叔,师叔也是不会答应的。尽管你现在修为快要超過师叔了,但在师叔眼裡,都只把你当做我最心疼的女儿。想到……你以前小小的,一转眼就這般亭亭玉立,却终究要喜歡上别人,师叔這心裡……” 语声中,太甲真人已是老泪纵横,喉咙哽咽得再也說不出话来,眼角的皱纹愈加深了。 郁红枝望着那苍老的脸庞,不知该說什么才好。 苏季平心而论,太甲真人对自己的娘亲一直是很不错的。当年他去青灵庙寻找玄物,就是为了给郁红枝报仇,可惜最后却落了個生不如死的下场。苏季终于明白,为什么从一身白衣的郁红枝身上,会看到沐灵雨的影子。也许太甲真人收沐灵雨做徒弟,就是为了缅怀自己不幸离世的女儿。 想到這儿,苏季觉得心裡酸酸的,觉得太甲真人不仅可笑,可悲,還很可怜。 苏季来到他面前,俯下身子,装作他大师兄的口吻轻声說道: “师弟,我知道你心裡苦,而我又何尝不与你一样难過。可是雏鸟终有离巢的一天,孩子长大了,总有一天要离开我們。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至少……你還有师兄一直陪在你身边……” “大师兄……還是你最懂我!”太甲真人泪如雨下,抱着苏季嚎啕大哭起来。 郁红枝把太甲真人凌乱的衣服拉好,柔声道:“帮我把他扶到屋裡,莫让他着凉了,再给他一碗酸梅汤解解酒。” 狐九摇摇头,道:“這神仙醉不是酸梅汤就能解的,除非有人把他打晕,否则他一口气喝了這么多酒,少說也要一個月才能恢复清醒。” “一個月?”郁红枝惊愕地說道:“寐境一日,人间一年。若真躺上一個月,那师叔岂不是要误了三十年的修行!” 狐九无奈地耸了耸肩,說:“要么這酒怎么叫神仙倒呢。” 就在人们考虑谁来把他打晕的时候,太甲真人突然自己跳了起来! 众人大惊失色,只见太甲真人嘴裡发出一阵狂笑,对郁红枝醉熏熏地說: “小红枝,你還记得小时候穿着小红肚兜,光屁股跑的时候,管我叫什么嗎?” 這句话声音不大,却很清朗,连一旁的酒客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郁红枝的脸色突然变了。 太甲真人噗嗤一笑,道:“你叫我老相公,我叫你小娘……” “子”字還未說完,郁红枝的拳头已经打在他的脸上。 太甲真人顿时倒飞出去,身子撞开一片人群,摔在地上晕了過去。 旁边的酒客吓得目瞪口呆,纷纷落荒而逃。 狐九和兮伯吉甫也已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若這一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恐怕就不只是昏過去這么简单了。 苏季摇头叹道:“早该這么做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郁红枝喘息了一阵,目光扫视身旁的三個,问道:“师叔說的……你们都听见了?” 兮伯吉甫连忙摇头道:“沒有……什么都沒听见……。” 苏季一边挖着耳朵,一边大声喊道:“你问什么?我刚才耳朵飞进一只苍蝇,什么也沒听见!” 狐九连忙附和道:“哎呦!我的耳朵也进了一只。” “听见也好,沒听见也罢,胆敢說出去一個字,下次落在你们脸上的就不是拳头,而是它!” 郁红枝抽出桃木剑,剑锋指向兮伯吉甫,說道: “這次是你赢了。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亲自讨回造化玉牒。” 语罢,她化作一阵微风翩然离去。 郁红枝走了,狐九却傻了眼,脸上的表情仿佛末日降临。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更是死也想不到,苏季会偷偷在兮伯吉甫的酒裡掺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