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锦衣夜行 作者:红尘志异 苏季紧握拳头,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說道: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隐瞒。其实,我是你们的儿子,是海棠君用一种青灵魇术,从许多年后将我送到這裡……” 语声中,郁红枝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兮伯吉甫也已愣住了。 良久過后,兮伯吉甫从震惊中恢复了从容,笑道:“我早就觉得贤……不,你,对我們隐瞒了某些事情,所以方才故意试探,却沒想到……” 欲语還休,兮伯吉甫望了妻子一眼。 郁红枝深吸一口气,控制着激动的情绪,說道:“沒想到,你的回答实在出乎我們的预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我信。”兮伯吉甫断然說道。 苏季眼中掠過一抹惊色,问:“你相信我說的?” “我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我早已发觉你不是真正的狐七。你的举止言行与之前的狐七完全不同。真正的狐七从不喝酒,也不会往酒裡掺水,更不会掺化清散。你做了太多狐七绝对不会去做的事,而你之所以這么做,都是因为你与我們有血系之亲!” 苏季脸上浮现出一抹赞许之色,不禁对父亲敏锐的洞察力感到钦佩不已。 然而,郁红枝却用手扭了一下丈夫的胳膊,对苏季說:“别听他吹牛了!他之前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刚才他是用一种粗浅的读心法门,確認你沒有說谎。一年前决斗之前,我也是用同样方法判断他是否对我說谎。” 苏季轻叹一声,道:“原来如此……” 兮伯吉甫的表情开始有些尴尬,小声对妻子說:“我說夫人,你别当儿子的面揭穿我這個当爹的好不好?本来還想抬高一下伟岸形象呢。” 郁红枝故意抬高音调,高声道:“你用花言巧语骗我也就算了,還想骗孩子?” 苏季望着吵吵闹闹,却是恩恩爱爱的父母,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意。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们說,想必你们也一定有很多话想要问……”苏季加重了语气,說道:“但你们可否替我保守這個秘密?因为這关乎我的性命!” “可以。”兮伯吉甫一口答应,道:“但你不觉得现在是时候该把‘你们’這個称呼,改成‘爹娘’了嗎?” 郁红枝瞥了丈夫一眼,对苏季說:“你别理他。如果不想叫我們也沒关系。其实我到现在還觉得很不可思议,换做普通凡人一定不会相信,但我从第一眼在楼上见到你,就隐约感到你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 语声中,郁红枝仔细打量着苏季,激动的目光中百感交集,其中還夹杂着一丝疑惑。她有太多問題想问,一時間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兮伯吉甫的笑脸渐渐隐去,脸上掠過一抹忧虑,问道:“我夫妇二人一路坎坷,好不容易有這一年平静安乐的日子。我想知道這种日子,還能持续多久?” 苏季望着面前的父母,仿佛正看到二人悲惨的未来:父亲不明缘由的死去,母亲渡劫失败流落红尘,最终遭遇炮烙之刑惨死。 一時間,千言万语涌上心头,苏季却默默地咬着牙,一個字也說不出来。 就在這时,兮伯吉甫和郁红枝几乎同一時間,感到莫名的醉意。 两個人的意识开始模糊,身子不由自主地趴在桌子上,慢慢睡了過去。 苏季骤然从凳子上站起来,轻轻摇晃父母的肩膀,喊道: “爹!娘!你们這是怎么了?” 良久,苏季怀中亮起一片红光,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让他们睡吧……他们不该知道的……” 苏季听出那是海棠君的声音,不禁问道: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這样?” “因为三十六年前,此时此地的他们就是现在這個样子。”海棠君缓缓說道:“若你觉得告诉他们,就能改变他们悲惨的命运,那就随心使用它吧。” 语罢,苏季怀中飘出一朵发光透明的海棠花。 花朵在空中悬浮荡漾,仿佛正在等待苏季的决定。 苏季伫立片刻后,幽幽长叹一声,低头沉声道: “不,现在還不是时候……” 语声中,海棠花缓缓飘落,再次回到苏季怀中。 不知過了多久,兮伯吉甫从酒桌上醒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狐七的衣服正披在自己身上,旁边郁红枝背上也盖了一件厚厚的棉衣。 此时,夜已深了。 恭骨楼裡越来越冷。 楼外已从夏季的黄昏,变成了秋季的寒夜。 兮伯吉甫把身上披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妻子身上。刚欲走出楼外,他忽见一扇房门被推开。 苏季从裡面走出来,說道:“這么晚了,還是别出去了吧。” 兮伯吉甫露出一脸客气的笑容,說道:“贤兄,我還是第一次在這裡過夜,想一個人出去走走。” 听到“贤兄”两個字,苏季知道父亲已经忘记晕倒前发生的事情,一切的发展又回到了三十六年前的轨迹。 苏季望了一眼伏在酒桌上的郁红枝,說道:“不妨叫醒夫人,扶她去客房睡吧。” “不必了。”兮伯吉甫笑着說:“夫人睡着的时候不喜歡被打扰,有时醒了還会骂人,還是先让她在那裡睡吧。” 若换做一般人听他說的也许会信,但苏季却一点都不信。因为他知道母亲从来沒有他說的這种情况,也从来不会在被叫醒的时候骂人。 父亲为什么要說谎? 苏季想不明白,但他并未当面点破,只是淡淡地說: “那你夜路上小心。我先回房睡了,恕不远送。” 兮伯吉甫拱手拜别,推门离去。 他前脚一踏出门槛,苏季便已躲在了窗边,身子藏在窗帘后面,只露一双眼睛向楼外窥视。 见兮伯吉甫走远,他连忙悄悄下楼,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跟在父亲身后。 苏季之所以這么做,是因为注意到父亲刚才說“想一個人出去走”的时候,不经意间将“一個人”三個字加重了语气。 這表明他不想让“其它人”跟着。這個“其他人”不仅包括他的妻子,也包括苏季在内。 兮伯吉甫一边走着,一边时不时驻足观望。那动作根本不是在欣赏夜景,而像是在躲避什么人,又像在確認方向。 正常散步的人是绝不会這么走路的。 兮伯吉甫要去哪? 他锦衣夜行是去见谁? 难道在青灵寐境中,他還有其它认识的人? 如果有,那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影响苏季父母未来轨迹的关键人物! 苏季跟在父亲身后走走停停,来到一片茂密的草丛。 突然,他被一個肉乎乎的东西绊倒,摔了一跤! 兮伯吉甫忽听身后传来响动,顿时停下脚步。 苏季立即趴在草地裡一动不动。 “嗷呜!” 草丛裡传来一声慵懒的狐鸣。 兮伯吉甫观察片刻后,长出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半晌,苏季慢慢从草地上爬起来,只见父亲已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刚想起身继续跟踪,忽觉肩膀被一只大手牢牢按住,连动也动不了。 他缓缓转头,只见一张奇丑无比的大脸出现在身后,吓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哎!七……”身后的人刚一开口,就被苏季用手捂住嘴巴。 此刻,苏季已经意识到刚才绊倒自己的是一只趴在草地裡睡觉的胖狐狸,而现在它已经变成一個女人,正是狐八姐! 一瞬间,苏季感到无比烦乱,心想她为什么偏偏在這时候出现?這简直无异于忙中添乱。更加火上浇油的是,狐七曾经安排兮伯吉甫与八姐相亲,而现在兮伯吉甫已是有妇之夫。 倘若這件事被八姐发现,苏季无法想象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哎?那個人的背影很眼熟……怎么好像在哪裡见過?” 狐八姐望着远去的兮伯吉甫,嘴裡小声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