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6第八军团(二,五合一大章)
“你說他们在干什么?”康拉德·科兹难以置信地问。
费尔·扎洛斯特沉默半响,低着头告诉他的基因原体:“他们在和卡裡尔·洛哈尔斯大人呃,决斗。”
“.”
康拉德·科兹也沉默了片刻,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不是询问詳情,而是纠正。
“不要叫他大人,或是在這個名字后方冠上任何尊称,费尔。就像我這样称呼他就可以,卡裡尔,洛哈尔斯——总之,不要叫他大人。”
“.遵命,原体。”费尔疑惑地点了点头。
科兹深吸一口气,从座椅后方站了起来。
在四十分钟以前,他完成了自己的誓言。他成功地记下了每一名第八军团将士的名字。這是一项壮举,但对于他来說却完全不算什么。
而在這之后,第八军团便再沒有任何人一個人再推开過那扇门了。
所以,你大可以這么說,康拉德·科兹在看见费尔·扎洛斯特走进来的那一刻,他其实是带着点惊喜的。
只是,他万万沒想到,這惊喜這么快就发展成了惊吓。
“决斗?”
他一面朝门外走去,一面回头询问起了费尔。他在刚刚已经抽空看完了夜幕号的细致地圖,并将每一個细节都牢牢地记在了脑海裡。因此他并不需要带路。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
第八军团的前任三连长赶忙跟上了他原体的步伐,并且开始低声解释:“据說是由卡裡尔先生,最先提出的建议。”
“最开始只是徒手搏斗,但很快就发展到了加入地面技术的自由搏斗。现在甚至已经变成械斗了,原体.”
“所以,其实不是决斗?”科兹追问道,暂时沒有去管那個‘先生’。
“在我看来几乎沒有差别,原体。”
费尔脸色苍白地回答——他现在的肤色比某些世界上的地底穴居变种人還要可怕。
“我們都觉得那和决斗沒有区别,卡裡尔先生拿着的是一把钝掉的训练用剑,但其他人的武器都是开了刃的。”
“.這倒沒事。”
走在黑暗的长廊之间,听见這個消息,康拉德·科兹却反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沉下了肩膀。
“卡裡尔肯定默许了這件事說不定就是他要求的。”
“是的,原体,就是卡裡尔先生自己要求的——另外,我還想要向您道歉。”
费尔·扎洛斯特不安地說:“准确地說,是我們想要向您道歉。我們八名前任连长都在现场,但我們却沒有及时制止事态的发展”
“想要看见真相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们。至于前任连长.我明天会对這件事重新调查并发起投票的。伱们解除自己职务的行为简直就是胡来。”
科兹严厉地皱起眉,在勉强能够保持仪态的小跑间隙之中对费尔用上了他最接近斥责的语气:“那可是你们過去战功与荣誉的证明,你们怎么能說放弃就放弃?”
“.对不起,原体。”
“别对我道歉,你、你们,都沒有任何事对不起我——现在,让我們快点過去吧。”
康拉德·科兹长叹了一口气,他完全不担心卡裡尔,他更担心其他人。
他担心其他所有人。
——
我果然不擅长用剑,卡裡尔想。
他的对手向前踏出一步,一剑捅向了他的心脏。這一击快、准、狠。
但他的对手却明显正在有意识的留手——原因无他,他的剑是开了刃的。而卡裡尔手中的仅仅是一把钝剑。
面对他的好意,卡裡尔轻微地侧身,擦肩而過、妙至毫巅地躲過了這招。他的对手立刻变了招,剑刃有如灵巧的毒蛇般活了過来,毒辣地刺向他的肩膀。
這一次,他也還是留了手。
卡裡尔禁不住微笑起来。
他的回应是简单的——钝剑旋转,他以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反握着這把剑,逆转了重心与平衡,将它当成了一把短刀那样精准无误地拍飞了对手的剑。
“你沒必要留手的,裡希特。”他轻声說道。“我已经說過,如果我們要尽力让战斗变得公平,就应该让你们拥有更多的优势。”
“.這是某种侮辱嗎?”
被称作裡希特的年轻人如此回答,他的表情很严肃,嘴唇向下弯曲,紧紧地抿在一起。他似乎经常做這表情,严肃地浑然天成。
“当然不是。”
“那你为何要這么說?你握着一把钝剑,而我拿着的是一把开了刃的、能够杀人的武器——我必须留手!這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
“這场战斗本来就不公平。”
“或许吧,卡裡尔!你或许的确能在徒手搏斗中胜過我們,但剑斗可不一样!剑无关身高,无关力量,无关一切其他东西!”
裡希特的话引起了擂台下方的一众高呼,有如山呼海啸般袭来。第八军团的战士们为他的发言喝着彩,同时也不忘给他加油打气。
卡裡尔轻轻地叹了口气。
裡希特肃穆地侧過身,右脚直直地放在前方,右脚斜放在后方。他用右手单手举起了那把剑,随后便朝着卡裡尔直冲而来。
一如既往,他留了一手。
剑刃在空气中上下飘飞,裡希特快得简直令人眼花缭乱,挥击、劈砍、刺击
简单而直接的招式被他一次又一次地使出,单手不知何时也变成了双手。空气若是有实体,恐怕也会被切得细碎。
卡裡尔皱起眉,开始躲避這些细密连绵的攻击。
他当然可以用自己的剑去挡下這些攻击,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若是贸然抵挡,很容易被裡希特這样的剑术大师带进他们的招式之中。
他不能让這场已经持续了五個小时之久的比斗见血,无论是他的血,還是他们的血。否则结果可能会在相当程度上令人难以接受。
虽然,這件事现在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了。
“一味的躲避是沒有用的!”裡希特高声喊叫起来。“来吧,堂堂正正地击败我,或者被我击败!”
他再次用出了那招最开始的大踏步,剑刃以一個夸张的速度刺向了卡裡尔的咽喉——更可怕的一点在于,哪怕已经這么快了,他却還是有所留手。
卡裡尔的观察力能让他发现這件事。名为裡希特纳尔的第八军团战士眼中除了对胜利的渴望以外,還有一种很明显的谨慎。
這种谨慎是不会出现在一颗极端渴望胜利的心上的。
有趣
在這一個瞬间,卡裡尔用他的双手握住了剑。
是的,他的确不擅长用剑,但這并不意味着他不可以学。
兵器格斗中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东西是步伐,搭配上步伐,這些武器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而裡希特刚刚的步伐对他来說,并不能算得上难以记忆。
他向左踏出一步,双手平抬,手腕叠加着锁在一起。钝剑与利剑互相碰撞的声音在下一秒传来,回荡在了整個宽大的擂台之中。
這声音开始在擂台那漆黑的金属笼中来回传递,直到变成一种庞大的回音,甚至压過了台下山呼海啸的喝彩声。
裡希特愕然地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进攻。
這個年轻的剑术大师沉默许久才开口询问:“.那是我的步伐。”
“是的。”
“你会用剑?”
“不会。”
“可,那是我的步伐.”
“的确如此。”
沉默,再次沉默——片刻之后,裡希特将手中的剑垂下了。
這個姿态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认输了。”
他平静地說,仿佛并不为這件事感到耻辱。
“如果你能做到這种事,那么,再打下去也只是我在自取其辱而已。”
“不,裡希特纳尔。”
卡裡尔摇摇头,诚恳地开口了。与此同时,他也将手中的钝剑垂下了——或者說,是扔下了。
“从剑斗的角度上来說,我已经输了。我并不会任何剑招,你可以从我的此前的动作上看出這件事。”
“而你,你每次的攻击都并未使出全力。因此,如果真的要有一個人认输的话,那么,认输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裡希特皱起眉,头一次显得有些焦躁:“你怎么能這么說?再打下去我必输无疑!”
“输赢很重要嗎?”
卡裡尔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带着想要赢過你们的心站在這個擂台上的,我只是想了解你们而已。同理,第一個走上擂台的和我打的那位阿雷斯塔也并非是带着取胜的心走上来的。”
“.你记住了他的名字?”
“所有向我說過自己名字的人,我都记住了。”卡裡尔平静地颔首。“這并不难,不是嗎?”
是啊,這并不难。裡希特沉默地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话。
“做到這件事或许的确不难”
他低声說道。“但真正宝贵的是這份态度你到底是什么人,卡裡尔·洛哈尔斯?”
他困惑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如此平和?”
卡裡尔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未卜先知般地转過了身,看向了一扇位于二楼的大门——這個训练室是下沉的,出口与入口都只有一個。
而那裡,现在正站着一個面色苍白的巨人。
擂台下的议论声在顷刻间停止。
——
“生气了嗎,康拉德?”
“.沒有。”
“你在回答我前沉默了一阵子,而這沉默相当可疑。”
“我沒有对此感到生气。”
康拉德·科兹平静地說。“至少结果是好的在你說出你记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名字的那一刻,他们的眼神就变了。”
“但這不能掩盖我的来历仍然是個谜的事实。”
卡裡尔微笑起来,靠在墙壁上抱着手摇了摇头。“你打算如何向他们解释我的来历呢?”
“.我不知道。”
再次沉默片刻以后,康拉德·科兹如此开口了,他的表情很苦恼。這时候,他才终于看上去有几分像是一個生理年龄一岁半的孩子。
“明日,我還要看一场阅兵,卡裡尔.我能明白它的词义,但我不懂为什么要這么做。我已经认识了每一個人,干嘛還要阅兵?還有正式演讲今天的演讲,你觉得够格嗎,卡裡尔?”
被询问的巨人哑然失笑,他摇摇头,轻声回答。“我怎么知道呢?你才是第八军团之主。”
“可我对演讲一无所知啊。”
“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了解它呢?在诺斯特拉莫上时,我也沒有磨炼這项技能的环境啊,康拉德。难不成我要对着帮派和贵族们的尸体念叨高哥特语抑扬顿挫的长句子嗎?”
“那,你至少能给我一点建议?”
“.你才是第八军团之主,康拉德·科兹。”
卡裡尔温和地摇摇头:“难道你還沒发现自己对他们有多重要嗎?只是第一天见面,他们便完全服从了你。而且,你今天的演讲非常棒。”
“真的嗎?”
“当然。虽然它其中并沒有什么可以被提炼出来的战斗口号,但你询问他们愿不愿意接受你的时候,有不少人都快哭了。”
“.我沒发现這一点。”
“因为你当时也快哭了。”
“.”
卡裡尔扭過头去,好让科兹不必看见他此刻的表情。過了一会,他才继续询问:“那么,說回正题,如何?”
“好。”
“你打算怎么向他们解释我的来历?”
面对他的問題,第八军团之主沉默了相当之久才开口。他显然是经過细致的思考才回答的,因此,這段话让卡裡尔相当惊讶。
“我不打算直接告诉他们你是谁那样沒有意义。无论我說什么,他们都会接受。所以,哪怕我真的对他们說谎,他们也会将這谎言当成真相。”
“可我不能对他们說谎,卡裡尔我不能這么做,你說過的,不是嗎?我們应当以加倍的好意返還给那些对我們好的人。”
“所以,我想让他们参与进对诺斯特拉莫的清洗和改造.反正他们一定会参加的。在這個過程中,他们也一定会察觉到你塑造的那個形象他们会意识到你是谁的。”
是啊,他们会的。他们会发现一個有关复仇凶灵的传說但這对我并不重要,孩子。
卡裡尔温和地看着他,第八军团之主此刻正低着头,在面前的许多文件上写写画画。
它们是被机仆送来的,所以,康拉德·科兹现在是相当程度的繁忙。他甚至沒有意识到卡裡尔此刻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一种复杂心情。
十四天。
曾经是個鬼魂的巨人缓慢地笑了——十四天,就成长至此了?
你真让我骄傲。
“卡裡尔?”康拉德·科兹抬起头。由于沒有得到回应,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直接观察卡裡尔的反应。而后者却只是平静地微笑。
“我沒有话要說了,康拉德。”轻笑着,卡裡尔如此回答。“就按你說得来吧,這是個完美的解释方法.不過,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
“什么?”
“你打算怎么向他们解释你沒有统一诺斯特拉莫的事呢?我指的是.你的年龄。”
“.我可以不說這件事。”
“你刚刚還說不想对他们說谎。”
“不說只是隐瞒,算不上說谎。”
“隐瞒难道就比說谎好嗎?”
“你,你——你也对我隐瞒過很多事!”午夜幽魂嘶嘶作响地喊道。“你不也有很多事沒告诉我嗎?!”
卡裡尔哑然失笑,举起双手,以表投降。
他的眼神非常温和,那不是应该属于鬼魂的眼神。
——
第二日,卡裡尔沒有参加阅兵。
他当然不会参加了——他凭什么参加呢?
他是要站在下面,還是和康拉德·科兹站在一起检阅第八军团?
无论哪种决定,在他看来都是不明智的。
康拉德·科兹已经足够成熟了,成熟到足矣一個人担起‘第八军团之主’這個头衔。
卡裡尔也觉得自己最好不要過多插手军团内部的事。
因此,他不会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建议——总之,他打算竭尽全力地避免任何可能使他参与到军团内部事务的情况。
当然這件事到底会不会如他所愿,就由不得他自己說了算了。
至于现在,他正在閱讀一些书籍。
第八军团有两万名战士,他们自然不可能都是西亚尼或裡希特那样痴迷于精进武艺的人。
因此,說出来虽然显得有些吊诡,但夜幕号上的确拥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图书室。
此刻,卡裡尔就站在一個靠窗的座位旁读着书。
這些座位显然是按照阿斯塔特的身材来设计的,他坐不进去,但站着也不错。
他读着一本诗歌,這古籍的开头便有人用高哥特语加了一行注释。
大意是說,這是本来自泰拉的诗歌集,拥有非常悠久的歷史。虽然作者不详,但他希望任何人都应该抱着‘朝圣’般的心态来閱讀這本书。
在读了十五分钟后,卡裡尔轻笑了起来,同意了编纂者的话。
“的确是朝圣。”
他自言自语起来。“她那热切的脸,如夜雨似的,搅扰着我的梦魂能再读到,的确是朝圣。”
放下书,他的轻笑才逐渐转变成为了一种苦笑。
這时,有两個机仆一前一后地从過道处走来,一個负责扫地,一個负责拖地,分工有序。
它们迅速地清理了整個图书馆。用时甚至不超過十分钟。卡裡尔默默地看完了全程,他意识到,机仆们也是有工作的。
而他沒有。
還是找個机会提前回到诺斯特拉莫去吧,虽然现在的恐惧酝酿的并不够。
他眯起眼——是的,在那之后的九天裡,帮派们疯了似的寻找他的踪迹,却始终未能找寻到任何线索。只有尸体、废墟与鲜血写就的话语。
卡裡尔在那九天中几乎是冷眼旁观他们一步步走入癫狂,但這還不够。他必须要等待這情绪蔓延至最可怕的那一刻,只有那样
他抬起头,思绪被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
钢铁在木质地板上踩动,厚实的地面也发出了难以承受的声音。
卡裡尔微微侧過头,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了一個穿着冷蓝色动力甲的阿斯塔特,后者沒有带头盔。這使得他立刻认出了来人到底是谁,以及他该用上怎样的态度。
“来自泰拉的西亚尼.”
卡裡尔微笑着转過身:“是什么风把你吹到這裡来了?”
“当然不会是這些书。”西亚尼也笑了起来。“我只是想问问,为何阅兵仪式上你沒有出现。”
卡裡尔缓慢地挑起眉。“我为何要出现呢?”
“你是吾等原体的养父。”西亚尼肃穆地說。“为何你不出现?”
对话迅速地转变了气氛,极其突然,卡裡尔甚至都觉得有些错愕。
但是,当他看见西亚尼眼底浮现的那一抹狡黠时,他便意识到自己上了当。当然,情况也不仅仅只是這样而已。
他還意识到,西亚尼的這個問題,多少是带着一点真心的。
“因为他才是第八军团之主。”卡裡尔轻笑着回答,虽然是笑着的,但却并不显得轻佻。
他明明比西亚尼高大许多,可此刻对话的态度却显得十分谦和。若是有個画家在這裡,恐怕会将他们画的一样高。
“你所言不错,但并不足以使我信服”
“那么,你便不信好了。”卡裡尔轻飘飘地說。“這对我沒有坏处,不是嗎?”
“但对我有坏处。”
泰拉的西亚尼又笑了起来,他的牙齿很尖锐——所有的泰拉裔都有這個显著的特征。
不過,卡裡尔其实捕捉到了更多细节。比如惨白的肤色,比常人更黑的眼眸,几乎很少眨眼,以及沒有汗毛。
适应环境所带来的特征在每個人身上都是如此明显,哪怕是阿斯塔特亦不能免俗。他们還是人——或者說,他们至少還能看出属于人的范畴
但我呢?
“所以,阅兵结束了?”卡裡尔问。将所有的一切压在了心底。
他倒是不介意和西亚尼闲聊一阵子,总归是沒什么坏处的。只要不是涉及到第八军团的内务,他就乐得接受。
比如昨日的轮流擂台赛。如果刨除一切来看待的话,卡裡尔会承认,他自己其实玩的還是很开心的。
“是的,圆满地结束。”
西亚尼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他虽然以泰拉作为自己名字的前缀,還是第八军团内部蝉联了徒手搏击冠军宝座长达五年之久的战士,但是,昨日他說起這两件事时都沒有带着骄傲。
唯有现在,在谈起一场完美结束的阅兵仪式时,他才显得极其骄傲,极其满意。
“有多圆满?”
“非常圆满,卡裡尔·洛哈尔斯。我們甚至還向原体展示了我們在過去所掌握到的每一個细节,比如潜行隐秘作战等.啊,不過,說到這個,你昨日到底是如何看出来的?”
“看出什么?”卡裡尔不动声色地问。
“别装啦!”西亚尼咧嘴一笑,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坐下了。
那把由符合材料制造而成的椅子在承受起他的体重时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而西亚尼却显得无动于衷。
他笑着,抬起右手比划了個手势:“他们昨天可是被我們挤兑地够呛。”
“你指的是以亚瑞尔连长带头的那五名战士嗎?”
“现在可沒有连长不過,是的,就是他们六個。”
“只是一点运气。”卡裡尔轻声說道。“我這個人向来运气很好。”
西亚尼撇撇嘴:“不想說就算了,卡裡尔大人。”
“.怎么突然加起了尊称?”
“吾等之原体今日在阅兵仪式发表了一篇全新的演讲,在這演讲的末尾,他特地提到了您。他的养父,卡裡尔·洛哈尔斯,他還希望我們不要在你的名字后面加上敬称.考虑到吾等之原体同样不喜歡這件事,我便做了点小小地推测。”
绷着脸,西亚尼用一种文绉绉的语法一口气說了一大串话。而最后,他以一個几乎绷不住的表情和猛然高昂起来的音调說出了這段话的最后一句。
“.我认为您很讨厌這件事,是不是,卡裡尔大人?”
“.”
卡裡尔不动声色地眯起眼,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過了一会,他突然轻笑起来。
“你想叫就叫吧,来自泰拉的西亚尼,第八军团蝉联五年的徒手搏斗冠军大不了,我們就来比一比头衔的长度,你觉得這样如何?”
西亚尼的脸以一個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搐了起来。
“.算我输了。”
“那么,谁赢了?你听上去似乎并不想承认我是這裡的获胜者。”卡裡尔故意如此问道。
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当然会察觉。
“.啧,我果然在使用语言上沒什么天赋。”
懊恼着,西亚尼站起身。几秒钟后,他便换了副表情,显得严肃而端庄,再不复此前的轻松自然。
“卡裡尔·洛哈尔斯大人。”他低声开口。“以康拉德·科兹的名义,以第八军团的荣耀,吾等特地前来邀請你参加今晚的晚宴。”
卡裡尔眯起眼,转過了身。
在他背后,是缓慢出现的一片黑压压的阴影。
第八军团的战士们此刻将這裡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沒有带头盔,盔甲锃亮,军功章与荣誉绶带在其上飘扬。他们每個人的表情都极其肃穆,极其诚恳。
他们看着他,仿佛正在期待着些什么。
‘我們应当以加倍的好意返還给那些对我們好的人。’
缓慢地进行了一次深呼吸,卡裡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很荣幸能被你们邀請,第八军团的战士们。”他放声說道。“我会准时参加晚宴的。”
——
第八军团很少开宴会——這是個事实,一個甚至不需要去争辩的事实。
军团之中,阴郁且寡言少语的人才是多数,像西亚尼那样的人终究是异类。不過,万事万物都有其因果。第八军团对宴会的生疏,导致了他们此刻的窘境。
费尔·扎洛斯特焦急地低下头,看向了夜幕号上为数不多的凡人:“沒有原材料是什么意思?”
“就是沒有原材料的意思啊,费尔大人。”
那人留着络腮胡,表情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穿着洁白的长袍,头顶歪歪斜斜地带着一顶厨师帽。
“沒有原材料,我們做不了食物。”
“怎么沒有?!”
“我的大人啊”
厨师长叹一口气:“您和诸位大人给出的菜单上明确包含了格洛克斯肉排、苹果桃、花草茶、黄油面包及各式危险的海鲜、新鲜水果,還有红酒”
“這不对嗎?”
“对,当然对,实际上,对于宴会来說這甚至有些少了。”
“那你们为何不做?”
“因为我們的食物补给仓库裡只有六种口味的阿斯塔特营养粥、单兵便携式口粮以及普通的啤酒,大人。還有,我想问问,到底是哪位大人在菜单上备注要沙鳗肉干?”
“.应该是凯格。”
“第六连的那位凯格嗎?好吧,唉。麻烦您告诉他一声,沙鳗肉干在一個半月以前就被他吃光了!”
费尔·扎洛斯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人声鼎沸的巨大宴会厅的——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仿佛在梦游。
這個坚强的战士此刻焦头烂额的神情明显到了一种极致,几乎可以让任何人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明白此人心情不好。
明智的人会避开,而少数不那么明智的人或者說,少数勇敢的人,他们会迎难而上。
比如阿德比曼·巴斯利。
他迎面便朝着费尔走了過来,后者在看见他的第一個刹那便清醒了過来,下意识便想转头去找前任连长们商讨对策。
毕竟,现在离宴会正式开始還差着一段時間。他们应该還是能够想到办法来进行补救的。但是,阿德比曼·巴斯利并沒有给他這個机会。
“大人。”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路中央,拦住了费尔的去路。
“宴会還有三十五分钟就开始了,但是,为何厨房迟迟沒有传来任何动静呢?我沒有看到任何一道菜单上的菜肴从我們的宴会厅内的厨房被送出来。”
“.暂时别提這件事。”
“为什么?”
“暂时别提就是了,阿德比曼,回到你的座位上去。我們自然会想出办法来的。”
阿德比曼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十個小时以前我就跟您說過开宴会是個不那么好的点子,您那個时候却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今晚的宴会一定会圆满成功。第八军团必将让原体与卡裡尔·洛哈尔斯大人感到宾至如归。”
“而现在,我可以做出一個大胆的推测,我們的补给仓库内是不是沒有菜单上那些精致菜肴的原材料了?而且,就算有,恐怕数量也不足以支撑起這样一场宴会的消耗,对不对?”
“.你的直觉還真是见了鬼的准。”
费尔·扎洛斯特面无表情地說。“那么,我聪明的前任副官,你有什么办法嗎?”
“沒有。”
阿德比曼冷笑着摊开双手。
“一点——都沒有,大人。”
“我可沒办法凭空变出原材料来,而负责提供后勤与带来官员的补给舰队還有两個月才能通過极限星域抵达食尸鬼星域。”
“所以,除非您现在去告诉原体并說服他将這场宴会延期到两個月以后,否则,依我之见,我认为我們的宴会一定会失败。”
“你的话很多啊,阿德比曼。”
费尔眯起眼睛,表情已经变得有些危险。“既然你這么有办法,那么,不如你自己去告诉原体這個消息?”
费尔满意地看见他的前任副官的表情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变得悚然而惊,他随口找了個托词便迅速离开了。
费尔一個人站在原地,烦闷地思考了一下,去找到了其余的七名前任连长。在短暂的会议過后,他们一致决定将這件事诚实地告知原体。
当然是由费尔去。
“为什么是我?!”
费尔·扎洛斯特恼怒地喊道。“凭什么又是我?!你们已经让我带去過一個坏消息给原体了,此事决不能发生第二次!”
“因为宴会這点子是你提出来的,费尔。”连长们中的一個如是說道。
他有着一张相当阴郁且符合人们对第八军团标准刻板印象的脸。
鹰钩鼻,高颧骨,尖下巴。整個人看上去极其凶狠。而他此刻板着脸的模样更是增添了一种强烈的說服力。
“可你们也同意了!”费尔试图据理力争,挥舞起了手臂。“难道這個决定不是我們共同通過的嗎?”
“连队外的小队队长们可沒同意。”那人轻飘飘地回答。“所以,不如你去找他们谈谈這件事?”
“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答对了,這和他们沒关系,和我們有关系,而且和你关系最大。所以,费尔”
他同情地拍拍费尔的肩膀,顺带将他往外推走了:“去吧。”
十分钟后,浑身僵硬的费尔·扎洛斯特低着头站在了他们的原体康拉德·科兹的面前,显得十分紧张。
他有所不知的是,康拉德·科兹其实在十分钟前也非常紧张。
他在挑选适合出席宴会的衣物上犯了难,迟迟不知应该如何選擇。因此,费尔的到来反倒是在一定程度上终结了他的困难。
此刻,他正穿着一身黑蓝银三色交织的晚礼服——這件衣服是福格瑞姆亲手裁剪完成的,每個细节都经由了彻莫斯人之手。
他在那十四天裡可不仅仅只是给康拉德·科兹上课這么简单,他一口气给他的兄弟做了八套衣服,刚好符合第八军团的编号。
“所以,是什么事,费尔?”他轻柔地问,高哥特语在房间内回荡。
“.是這样的,原体。宴会可能要取消了。”
费尔·扎洛斯特以他此生最无畏的勇气平静地說完了這句话,随后便深深地埋下了头,仿佛等待法官审判做出裁决的罪人。
“取消?”
“是的,我們犯了個错误,我們的后勤储备严重不足。所有菜单上的菜肴几乎都无法出现”
费尔低着头补充了解释,本以为会迎来一句严厉的斥责——实际上,他也做好了這种准备。
毕竟,這是原体与他的养父共同参加的宴会,也是第八军团为了迎接原体回归而举办的第一次宴会,自然是有着重大纪念意义的。
因此,哪怕他的基因之父要责罚他,他也愿意接受。
但他沒想到,他会听到一阵柔和的轻笑。
“只是這样而已嗎?”
费尔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一张微笑着的脸。
“只是菜单上的食物不能完整地被端上来?”
“.实际上,原体,是沒有一样能被端上来的。”费尔艰难地說。
“嗯這倒也不是什么大問題。”
康拉德·科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我們的仓库裡還有什么呢?”
“呃,六种口味的阿斯塔特营养粥、单兵便携式口粮以及普通的啤酒”
“那么,就用這些,不就足够了嗎?”康拉德·科兹歪了歪头,如此說道。
费尔愕然地看着他,過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应该争辩一二。
“可,可是——可是這怎么配得上您的身份呢?!”
“我的身份?我是什么身份,费尔?”
“您是我們的原体。”
费尔·扎洛斯特语速极快地回答。“您是第八军团的基因原体,您是帝皇的儿子,您是一位尊贵的半神。”
“半神?”
康拉德·科兹皱起眉。“前面三個都是事实,但那半神的說法是从哪来的?帝国真理上明确指出世界上沒有神。”
“可您的兄弟洛珈·奥瑞利安”
费尔仅仅只是說了一個名字,然后便再无其他。但這已经足够康拉德·科兹明白了,他叹了口气,沒有再說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挑选食物。”他平静地說。“口腹之欲的确不错,但终究只是一时的享受而已,费尔。而這些东西对我来說根本就沒有什么太大意义。”
“我們远比常人强大,费尔。”
“在我看来,我們存在的意义便是成为他们的盾牌,他们的利刃。我們是扫除一切黑暗的火焰,是涤荡鬼魅的闪电。”
“我們的战斗,不是为了让自己過上能够顿顿享受山珍海味的奢侈生活,我們的战斗,是为了让整個银河系内所有的人类都能像正常的人一样拥有正常的饮食,正常的衣物,正常的睡眠。”
他抬起手,放在了费尔的肩膀上。认真地看着他——实际上,他此刻几乎可以称之为凝视。
“你能明白嗎,费尔?”康拉德·科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他的态度并非‘强迫你明白’,或者‘你应该明白’,他是真的在担忧地询问,生怕费尔·扎洛斯特不明白他的话语及其背后所蕴含的意义。
第八军团的前任三连长兼任智库馆长鼻头一酸,几乎要流下泪来。
他点点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如同一個机器。
康拉德·科兹笑了。
“不必如此,费尔。不懂也沒有关系的,時間還很多,我会尽量让你们都能理解我的想法.不過,既然夜幕号上沒有食物了,那么,我們不妨也稍微改变一下晚宴的地点吧。”
晚宴照常举行。
当代表宴会开始的钟声响起时,第八军团的阿斯塔特们惊讶地发现,被机仆们送至他们长桌上的食物并非菜单上提前通知過的精美菜肴,而是营养粥,单兵口粮与普通的啤酒。
最后一项对他们来說甚至不能算得上是酒,称其为水還差不多。
但是
“我很抱歉。”
康拉德·科兹用一個临时抽调来的话筒,在能够容纳两万人甚至還有空余空间的巨大宴会厅中发出了他的声音。轻柔而肃穆,让听见的人永远无法忘怀。
“但是,夜幕号上的仓库裡只有它们了,第八军团的将士们。哦,還有,哪位是前第六连的凯格?”
一個穿着动力甲的阿斯塔特浑身僵硬地站了起来。
康拉德·科兹冲他温和地一笑:“厨师多尔斯托我告诉你,沙鳗肉干已经被吃完了。”
“明白,原体!”凯格大声地回答。“沙鳗肉干已经被吃完了!”
他的反应引起了一阵轻笑。第八军团内部的气氛就是如此,沒有太多人会显露出尊重這种东西。嘲笑是他们彼此之间所使用的最频繁的问候。
康拉德·科兹也笑了,但绝非嘲笑。
他温和地做了個手势,示意凯格坐下,随后,他缓慢地开口。
“我看见菜单上有格洛克斯肉排?有人能为我解释一下它是什么味道嗎?”
“它很美味,原体。”一個年轻的阿斯塔特如此回答道。他的眼睛裡闪着崇敬的光,這点,在大厅边缘黑暗中站立的卡裡尔看来,是一幅相当有趣的画面。
你的原体可能比你更加年轻,阿斯塔特。
他无声地笑了。
“美味?啊,我想象不出来它的味道。”康拉德·科兹诚恳地回答。
“我对食物的印象是营养膏、老鼠与帝皇幻梦号上的精致菜肴。坦白来說,当我发现后者与前两者对我来說沒有太大差别时,我怀疑過我的味觉。”
“但它们显然是沒有問題的,因此我便无话可說了。而我的想象力也十分匮乏,诸位,我想象不出格洛克斯肉排到底是什么味道,不過,我倒是知道格洛克斯是什么。”
他笑了笑,第八军团则沒有。他们的注意力放在了原体对食物的描述上。一种不约而同降临的沉默怒火开始蔓延。
“我知道它起源于所罗门星系是一种好斗的动物,但全身都可以被食用。它美味,营养丰富,易于饲养,可以在相当恶劣的环境中生存。”
“我是从我兄弟福格瑞姆的笔记上读到這段描述的,我不得不說,這段话让我想起了一种生存于诺斯特拉莫荒野上的野兽。”
“它们同样可以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它们的肉同样美味,它们同样好斗锯齿兽,這便是它们的名字。”
“与格洛克斯不同,它们的肉在诺斯特拉莫上是贵族们独享的珍贵佳肴。它不像格洛克斯肉一样被送往千家万户,哪怕是遥远落后星球上的牧民们也能通過放牧吃到這份美味。”
“在诺斯特拉莫上,那些像是牧民一样的人们他们吃不到锯齿兽的肉,他们也吃不到格洛克斯肉。”
“你们知道原因嗎?”康拉德·科兹轻柔地问。
无人应答。
两万双眼睛沉默地凝视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在這两天,這一幕已经发生過许多次。而对于康拉德·科兹来說,他永远也不会习惯這种事。
但是,每一次,他都会让自己表现得习惯。
“你们想知道原因嗎?”
两万双眼睛的主人们沉默地颔首。
康拉德·科兹又笑了起来,露齿而笑,情绪极端的内敛。
在场众人中,唯有一個人能看出他此刻的真实情绪。那個人站在黑暗中,表情平静地摇了摇头。他欣慰,但又感到一阵轻微而细致的复杂难過。
“我想将答案交由你们自己去寻找。”康拉德·科兹轻柔地說。“而且,我們也正好能换一個宴会地点,品尝一下诺斯特拉莫的特色美食,如何?”
佩戴头盔的金属碰撞声代替了言语,给了他回答。
——
费尔·扎洛斯特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栗从他的手指末端划過,這点很不寻常。
他是個稳定的阿斯塔特,也是個稳定的人。而如果你打算提起他的另一個职位,他也能算得上其中相当稳定的一位。
因此,他此刻的颤栗并非是因为生理原因。
“你這畜生!”
他的前副官阿德比曼怒吼着将一個贵族摔在了地上,动作粗暴,但明显留了手。否则那可憎的东西会在第一時間粉身碎骨。
费尔转過头,好让自己不要再去看他。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用动力剑将這個诺斯特拉莫贵族变成一具无首的尸体。
帝皇在上。
他们怎能如此堕落?
费尔闭上眼睛,好让自己不必再去看那些被吊在黑暗中微微摇晃的细节。
第八军团直面過可怕的黑暗。
他们执行惩罚,对罪行与清白的分類并不关心。在原体回归以前,他们只接受帝皇的命令。因此,每次行动,他们都能看见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罪孽。
而费尔可以对他的姓氏发誓,诺斯特拉莫上的黑暗,就连塞拉贡那地下基因实验室裡的恐怖都无法比拟。
后者至少能追溯到原因,塞拉贡人试图繁育灵能者是为了跨越某條被帝皇划下的界限。
但這裡呢?
一個人是为了什么毫无原因与来由地将另外上百個人剥了皮后吊起来,让他们在黑暗中流干血液?
阿德比曼阴森的怒吼从另一侧传来:“你這肮脏的怪物,如此肆意妄为!你怎敢這样对待你的同胞?你将他们视作了什么?!”
那贵族用一种嘶嘶作响的语言给了回答,恐惧在其中蔓延。费尔睁开眼睛,漠然地望向他,抬起手,阻止了阿德比曼接下来的动作。
“還记得在出发前原体对我們說了什么嗎?”他低声询问。
阿德比曼转過头,他那阴郁的铁面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一些因杀戮而染上的鲜血正在其上缓缓降落,它们经历了一场蜿蜒崎岖的冒险,但這裡远远不是终点。
“审判。”阿德比曼低声回答。“审判他们所有人。”
“原体以他被帝皇赋予的统治权给了我們兼任法官与刽子手的权利,但我們不能就這样简单地将這些可憎的畜生溺死在他们一手制造出的血泊中。”
费尔凝视起那在鲜血中惊恐喘息着的贵族,他是這座宅邸中剩下的最后一個。
“他们应当受到审判,而且是在所有被害者的注视下接受审判。”
他复述起了他们原体的话,嗓音平静,呼吸格栅却将他的声音变作了一种可怕的噪音。
那贵族再度开始尖叫,他不理解這些从黑暗中出现的巨人所使用的语言,在他看来,每一個停顿都如同一把刀刃插在他的身体上。
恐惧。
“带他走,阿德比曼。”费尔說。“去這座巢都的中央。”
“你呢,大人?”
“别叫我大人,我已经不是连长或智库馆长了。你难道沒发现,這场宴会,我們都是分散着进行作战的嗎?”
阿德比曼伸出手,富有技巧地让那個贵族陷入了昏迷,随后便将它抗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甚至還不忘反驳他的前任连长。
“原体在阅兵仪式上才說過他不打算取消你们的职位,我的大人,你非得在這個时候斤斤计较嗎?”
“是的,我非得在這個时候斤斤计较。”
阿德比曼冷哼了一声,转過身,从一扇大开的落地窗离开了。他的身影消逝在了阴森层叠的尖塔之中,透過夜视仪,费尔凝视着他远去了。
现在,他孤身一人站在众多尸体之中,缓慢地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若是要进行审判,那么,一個罪名便是必须的。
浓郁的鲜血气味与宅邸中无处不在的致幻剂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的身体素质让他免于了后者的影响,但前者却无从避免。
费尔·扎洛斯特抬起头,与那上百具被吊起的尸体一一对视了起来。
受害者们的眼睛在失去眼皮的眼眶中空洞地与他对视,微风吹拂而来,使他们摇晃。眼球也因为這缓慢的移动而轻微地旋转了起来。
在這一刻,第八军团的费尔·扎洛斯特感到眼眸一阵刺痛。
他能够理解塞拉贡人,他知道他们的野心,也知道那野心可能带来的后果。因此,第八军团迅速地毁灭了他们。
但诺斯特拉莫呢?這裡又是什么情况?
他沒有答案。
微风吹拂而過,从普莱姆到昆图斯,从上巢到下巢,从贵族们奢华宅邸内的蓝色照明條,到下层帮派驻地内阴暗的黄色光源
它不停留,它吹拂而過。
在它的吹拂下,在永夜的注视下,两万個黑影于今夜在诺斯特拉莫上带来了一個许久不曾真正出现過的东西。
“正义。”
康拉德·科兹喃喃自语起来。
他转過头,看向另一個巨人。“我做得对嗎,卡裡尔?”
“你才是第八军团之主。”巨人微笑着回答。“不是嗎?”
“可我想知道我這么做是对是错。”
康拉德·科兹执着地追问。
“我让他们全部出动了足足两万人,卡裡尔,两万個阿斯塔特如今正在诺斯特拉莫上活动。他们過去曾是帝皇的惩罚者,如今,他们也打算做我的惩罚者.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觉得這样不对。”
苍白的巨人說。
“帝皇的惩罚是无情的,是庞大的。我已经看過了军团過去的战报,他们的每一次出击都为那些罪人带去了毁灭。但他们自己却对审判对象的罪孽漠不关心.”
“所以,你觉得這样不对?”
“.我不知道。”康拉德·科兹說。“所以我才问你。”
“那么,我又为什么会知道呢?”
卡裡尔轻笑着摇了摇头。“我对帝国的了解并不会比你多上多少,康拉德。”
“但我问你的問題不需要你了解太多帝国。”
康拉德·科兹执拗地追问——他在過去就经常如此,现在更是将刨根究底变成了一种常见的对话模式。
卡裡尔对此并不反感,他很清楚這种行为背后所蕴含着的巨大勇气。
世界上有太多人得過且過,例如第八军团内的一些人。
還有一些人随波逐流,任由环境塑造他们,例如第八军团内的另一些人。
但只有少数人,敢于反抗环境。
他凝视起他一手塑造而出的幽魂,突然仰起头,表情显得有些松弛。
“我无法告诉你是对是错,康拉德。”卡裡尔·洛哈尔斯轻声說道。“這是一個暂时无法下定论的問題,讨论对错本身其实并无意义。”
“沒有意义?”康拉德·科兹瞪大眼睛。“怎么会沒有意义?”
“因为对与错和正义与否本身就沒有任何意义你要追求何种正义呢,康拉德?审判的正义,惩罚的正义,還是广义上的正义?這個词同样虚泛,康拉德。”
卡裡尔轻笑起来。
“在我看来,正义本身其实并不存在。”
康拉德·科兹缓慢地皱起眉,头一次对卡裡尔的话做出了反驳。
“难道我的军团现在所做的事不算正义之举嗎?”他略显气愤地问。
“当然算。”
“那你为何說它并不存在?”
“因为它迟到了。”卡裡尔說。“而迟来的正义根本就不是正义。”
“它迟到了太久太久,迟到的原因与你、与第八军团都沒有关系。是诺斯特拉莫人自己放弃了這份正义,他们也沒有让它诞生的土壤。”
“可你能怪他们嗎?那些麻木的眼睛你怪不了他们,康拉德。就像你同样也怪不了自己一样。”
卡裡尔向前一步,轻轻地拍了拍午夜幽魂的肩膀,嘶嘶作响地轻声开口。
“不要去盲目的追求正义、对与错多看看眼前的事物,幽魂。比如你今夜要进行的這场审判,你要多多关注那些旁观者,那些麻木的旁观者.”
他叹息一声,放下了手。幽魂在片刻之后回答了他的话,声音轻微,像是抱怨。
“可你不是点燃了火焰嗎?”他沮丧地问。“我以为我至少可以.让它熊熊燃烧。”
“我点燃的火可不是正义之火。”卡裡尔轻声回答。“我塑造的那個意象亦并不代表正义.做你自己该做的,做你自己想做的,别学我,幽魂。”
他沉默片刻,笑着跃下了尖塔,消失在黑暗的远端。幽魂凝望着他远去,头一次沒有追随。
熬不动力.连续两個通宵改文。想兼顾质量和数量好难。
剩下的二十章等我睡個觉先,起来再改。
滑跪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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